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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自业大咧咧地捉住她的手:“你怎么谢我?”
李娟娟惊慌地想抽回手,像一只被捉住了前蹄的小鹿:“我、我努力工作。”
唐自业笑起来,她的惊慌失态在他看来有一种难言之美,它激发男人的征服欲:
“努力工作?你真会说话!娟娟,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很喜欢你。”
李娟娟终于抽回手,并恢复了镇静:“唐经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唐自业皱了皱眉:“那个杨明?”
李娟娟站起来理了理头发,一提起杨明便觉得有了靠山,她喜欢这种感觉。
“对,就是他,如果没有什么事,我走了。”说完,飞快地拉开门进车间去了。
唐自业看着门,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清晨,福昌工厂一群工人在看墙上的公告,杨明、罗佩琴都围着看。有一个人
念着:
“……辞退人员如下:江春海、杨明、罗佩琴……请以上人员到厂写字楼计财
课结算清账……”
罗佩琴挤到前面,终于看到白纸黑字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突然觉得耳膜胀痛,
一阵闪雷似的耳呜使她头疼欲裂。
唐立业伏在福昌工厂总经理办公室桌子上写着什么。
乔玉珊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乔玉珊口气挺硬,像将两个器皿扔到地上:“立业!”
唐立业没有抬头,故作轻松地随口问:“嗯?什么事?”
乔玉珊激动地喘着气:“唐总经理!”
唐立业不得不惊诧地抬起头:“你怎么了,玉珊?”
“你把罗佩琴辞退了?”
唐立业边思索边选择辞令:“啊,你要说的是这件事。是啊,我把她辞退了,
因为她不符合我的用工标准。”
“可你昨天还说可以考虑呢!”
“是啊是啊,嗯嗯,我是在考虑,考虑辞她还是继续用她。最后我决定为了工
厂的利益,”他加重语气:“辞退她。”
乔玉珊惊怔地说:“你、你答应我……”
唐立业不得不咬文嚼字:“我答应你考虑,是这样说的吧?仅仅是考虑,没有
说一定要把她留下来。”
乔玉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你,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你明明……你……”
唐立业放缓语气:“玉珊,你不能感情用事,我们是在办企业,不是办福利院。
办企业是有它的经济规则的。不能像你们大陆的那些国营企业,大锅饭,有用没用
的人都养着。你可能在内地待的时间太长了,感情上一时转不过来,时间长了就会
习惯的,在这里,辞退工人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乔玉珊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可是你看看罗佩琴的家,她的具体困难你是清楚
的。”
唐立业告诫自己决不退让:“我更清楚我们福昌公司的困难,现在靠那点配额
勉强过得去,但只能算是惨淡经营,没有后劲。澳门这块弹丸之地,做成衣出口的
公司大大小小近千家,竞争激烈,稍有不慎,就会破产。这些,你考虑过没有?”
乔玉珊无可奈何:“可是罗佩琴在福昌公司那么多年,你就一点不替她考虑?”
唐立业乘势说得更明白:“我考虑过,说实话,她的问题应该是社会公益基金
会考虑的问题,是政府社会工作司考虑的事。难道不是这样?”
乔玉珊突然觉得自己无言以对。停了一会儿,又说:“立业,我发现,到澳门
以后,你变了。”
“是吗?怎么个变法?”
“变成不近人情的资本家了。”
唐立业一愣,随即笑道:“资本家在我们这里可是个了不起的称呼呢。”又收
敛了笑容,“这是我上任的第一个决定,不容更改。我必须要向员工施加更大的压
力,要让他们明白,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留在这里。玉珊,请你不要干扰我。”
乔玉珊语塞:“你……”又低下声音,伤感地说,“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开
始吵架了……”她朝门外走去。
唐立业看到妻子的样子,于心不忍,走过去:“玉珊,以后我会向你解释,相
信你会理解的。”
乔玉珊摇摇头,走了。唐立业控制住自己,没有追出去。
罗佩琴神情麻木地走出福昌工厂计财课。
工人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道:“罗姐,账结清了?”
小菊有点不知所措:“罗姐,你准备到哪里去?”
李娟娟欲言又无话可说:“罗姐……”
罗佩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着。
唐自业挥着两条长胳膊,吆喝着:“快干活!你们要干什么?”
他看见了罗佩琴。“哦,罗姐,这么快就走?”又叹口气说:“罗姐,你是老
员工了,我上中学时你就来了,怎么会……我和大哥谈过,公司再有困难,也不多
罗姐一个人嘛,可他这个人,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我这个兄弟他都不放在眼里,何
况其他人,要我说,不仅罗姐你可以留下,就是杨明,也是很不错的嘛,结果……”
工人们互相咬着耳朵。
唐自业也看出势头有些不对:“好啦,大家干活去吧,要是让我大哥看见,你
们恐怕都要挨罚!他可是六亲不认!”
工人们立刻散了。
唐自业又对罗佩琴说:“罗姐,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好自为之吧。”他四下
看看,又压低声音,“不过,也许还有一点希望……”
罗佩琴立刻紧张地注视着他。
唐自业故意不经意地说:“你是老员工了,临走,是不是也该和我爸爸妈妈告
别一下?”
罗佩琴听出他话中有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自己看着办吧。”唐自业说完一晃一晃地走了。
罗佩琴愣怔一阵,似有所悟。从脚底涌上一股勇气,她要求生!
罗佩琴回头恋恋不舍地张望了一下,突然一愣——楼上窗口乔玉珊正在看着她!
乔玉珊见罗佩琴发现自己,不由低下头,又看看她,从窗口离开了。
罗佩琴回过头,毅然走出工厂。
罗佩琴的家在澳门下层百姓聚居的北区,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小屋,顶层的阁楼
住人。
患病的母亲正在阁楼上睡觉。罗佩琴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漠然地看着女儿在床
上玩耍。
女儿玩着玩着突然说:“妈妈,我要看电视!”
罗佩琴没有听见,她有点走神。
“妈妈!”女儿见妈妈没有搭理她,爬下床,自己打开电视。
有人敲门。
罗佩琴木然地踱到门口,打开门,是邻居周婆。
“你原来在家呀,我听见你们屋里有声音,觉得奇怪,就试着敲门……”
罗佩琴目无表情地应付:“孩子在看电视。”
“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周婆探头看看屋里。
罗佩琴支吾着:“我……休假。”
周婆似乎逮着一个能对着闲扯的听众,很兴奋:“哎,你听说没有?对面屋的
祝耀宗被送进精神病院了。”
罗佩琴一惊:“怎么?前天看见他还好好的。”
“听说是被公司辞退了,一时想不开,拿着菜刀在总督府前乱舞,好几个警察
才抓住他,听说还砍伤了一个……家里留下三个孩子,街坊会说准备送到孤儿院去。
唉,可怜,妈妈跟人家跑了,爸爸又进了精神病院。”
罗佩琴愣怔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也没对周婆打招呼,便返身回到房间,对
女儿说:“走,我们上街去。”
女儿不干:“我看电视呢!”
罗佩琴有些不耐烦:“走!”她一下关掉电视,拉起女儿的手就走。留下周婆
晾在一边,兀自眨眼睛。
罗佩琴拉着女儿来到街上看超市货架上的商品。
女儿指着玩具:“妈妈!我要汽车!”
罗佩琴哄着孩子:“乖女儿,妈妈没有那么多钱,听话。”
她们走到食品柜前。女儿又指着货架,使劲拧着头哀求她:“妈妈,我要吃那
个——”
罗佩琴扫了货架一眼:“那个太贵了,以后等妈妈挣了钱给你买。”
罗佩琴挑中两盒贵重的礼品,那是著名的中国安徽名茶“祁门红茶”和泰国出
的冰糖燕窝。她看看标签,毅然买下。女儿疑惑地问:“妈妈,你不是没有钱吗?
怎么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我不要。”
罗佩琴苦笑:“乖乖,这是送给别人的。”
女儿稚气十足地追问:“为什么要送给别人?”
罗佩琴无言以对:“因为……就是因为需要呗。这孩子,什么都问!咱们走吧。”
一路无话,罗佩琴拉着孩子走进镜湖医院。
罗佩琴鼓起勇气向护士询问。护士指指一个地方。
唐母正从病房门口出来。
罗佩琴迎上前去:“唐太太。”
唐母一看是罗佩琴,惊讶道:“是罗姐!你怎么来了?没有上班?”
罗佩琴觉得喉咙有些发堵:“我……”眼睛红了,滚下一串泪珠。
唐母不知所以,忙问:“罗姐,你怎么了?”
罗佩琴也顾不上选择辞令,冲口而出:“唐太太,我被辞退了。”
唐母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辞退?”
“我被工厂辞退了。今天是来向你告别的,也看望一下唐老板。”
唐母有些犹豫:“他刚睡着……你是说你被立业辞退了?”唐母不大相信自己
的耳朵。
罗佩琴补充道:“有6个员工被辞掉了,我是其中的一个。”
唐母还是没大听明白:“罗姐,你在我们福昌厂干了那么长时间,怎么能说走
就走呢?你嫌薪水低?”
罗佩琴赶紧说:“不是,我很满足了,可是突然一下就宣布了,我一点准备没
有,找其他工作一时又没有合适的,真不知道今后怎么办。”
唐母这下总算相信了。她脸一沉道:“这些该咒的美国佬,这几年洋书都教了
咱家立业一些什么洋规矩!辞退辞退,退他的头!”她拉着罗佩琴的手道:“我跟
立业说说,你留下来。你就适合在我们工厂做嘛,当年你爸爸可为福昌公司出了不
少力呢。”
罗佩琴缓了口气:“谢谢唐太太,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是给唐先生
的。”
她把礼物给了唐母,“唐老板病了那么久,我也没来看看,真对不起。娇娇,
谢谢婆婆。”
娇娇深鞠躬:“谢谢婆婆。”
“哎呀,你还带什么礼物!你等等,我看福昌醒了没有,进去见见他。”
罗佩琴慌忙说:“不用了,看到唐太太也是一样的。希望唐老板早日恢复健康。”
说完,拉起女儿走了。
唐母送她走了几步,回到病房,深深叹了口气。
乔玉珊正在福昌工厂办公室埋头做着表格。
电话铃响了。她拿起电话:“喂?奶奶!找立业?他出去了,到车间去了,你
找他……哦,是罗佩琴的事,对,对,是立业定的。让她留下来?”她露出为难的
神色,“……是不是等立业回来再……我和他说可能不很合适,我已经……好好,
就说是你的意思。等他回来我一定跟他说。”
乔玉珊放下电话,沉思地摇摇头。
唐立业兴冲冲地走了进来,高兴地说:“玉珊,我到车间看了一下,你猜怎么
样,人少了,效率反而高了。所以说呀……””
乔玉珊心想反正也瞒不住,干脆打断他:“立业,刚才你妈妈打来电话。”
“妈妈?什么事?”
乔玉珊停顿了一下:“你妈妈说,让把罗佩琴留下来。”
唐立业愣了:“是你告诉妈妈的?”
乔玉珊委屈地说:“我才没有!”
唐立业心里马上反感:“那她怎么会知道?”
乔玉珊也没好气:“总是有人告诉她呗!”
唐立业:“哼,我还真没想到,裁掉一个普通的工人,搞得上上下下都不安宁……
即便是妈妈说的,也不行,这是企业管理,不是在家里吃饭,多一双筷子少一双筷
子都行。出尔反尔,我这个总经理还当不当?”
乔玉珊沉默了一会:“你妈妈说,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到医院找她。”
唐立业:“我现在就去!”说完,就向门外走去,到门边又停下说:“我真没
想到,你会去告我的状!”
乔玉珊站起来:“我……”唐立业已经走了。她痛苦而又无奈地坐了下来。她
没想到一件小事会引起夫妻间难以说清的隔阂。她对丈夫性格的新层面有了了解。
唐福昌躺在镜湖医院的病床上,听唐母给他念报纸:自1988年1月15日中葡两国
在北京交换联合声明批准书以后,澳门地区社会情况稳定,移民国外人员逐步减少,
根据有关方面民意测验……”
唐立业闯进来:“爸爸!”
唐母责怪地说:“你也不敲敲门,把我们吓了一跳。”唐立业又问她:“妈妈,
是你对玉珊说让我把罗佩琴留下来?”
唐母:“是啊。立业呀,罗佩琴是老员工了,她的爸爸都帮你父亲干过事,你
裁减人怎么非裁掉她啊?”
唐福昌倒是想听听儿子的想法,他伸手制止老伴:“立业,我听你妈妈说了罗
佩琴的事,到底是为什么?”
唐立业定了定神:“罗佩琴不适应在我们工厂工作,第一,她带着孩子,无法
集中精力干活。第二,她的反应慢,完成数额少,效率低,我们的员工有一个就应
该顶一个用。裁减人员就是为了减少成本,提高效率,老弱病残的只好淘汰,这也
是没有办法的事。”
唐母觉得儿子有点小题大作:“可是多罗佩琴一个人也没有多大关系嘛。”
唐立业耐着性子解释:“资产的积累全靠一点一滴抠出来的。世界上成功的企
业家无不例外。”
唐福昌赞同地点点头。他觉得在儿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唐立业侃侃而谈:“我并不是什么人都不用,有用的人不仅不辞退,还要培养、
提拔。从效果上看,自从辞退这些不适用的工人后,员工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也就
是说,成本低了,利润大了。”
唐福昌赞赏地说:“唔,我看立业干得不错。”
唐母对这种结果可是完全没料到:“可是……”
唐福昌:“这样吧,罗佩琴辞退也就算了,不过念她在我们福昌干了那么多年,
多给她一些花销。这样,在她没找到其他工作之前,也不会太过不去。是不是,立
业?”
唐母还想说什么:“可是……”
唐福昌闭上眼睛:“就这样吧。”
唐立业见好就收:“那我先回去了,公司的事情很多……”他走到门口,又停
下步,问道:“妈妈,罗佩琴的事,是玉珊告诉你的?”
“不是,罗佩琴自己来这里找我。我看她孤儿寡母的怪可怜的……”
唐福昌插话道:“行了,别说了。就按立业说的办吧。”
唐立业告辞。目的达到了,他却说不清为什么更加心烦。
福昌公司总经理室。
唐立业沉思地踱着步。
阿福悄没声响地进来:“总经理,我把罗佩琴找来了。”
罗佩琴诚惶诚恐地进来:“唐老板。”
唐立业热情地让座:“罗姐,坐!”
罗佩琴不敢坐,仍站着。
唐立业和颜悦色地说:“坐呀,罗姐,我们又不是认识一两天了,客气什么。
阿福,给罗姐上茶。”
罗佩琴坐下,但很快又不安地站起来:“唐老板……”
唐立业尽量显得亲切地说:“坐下,罗姐,我们有些话慢慢谈。看来我们之间
有些误会。”
罗佩琴欲说什么,唐立业阻止她:“你听我说完,罗姐,你在福昌工厂做工的
时候,我还在上中学,后来我到美国读书,和你就难得见面了。这次回来,看到你
还在,说实话,我是很开心的,因为一个员工能为我们这样一个企业干这么长时间,
说明这个公司不错。我的意思是,我本人和你无冤无仇,这次辞退一些员工,也是
为了公司和大家的利益,我们不能养老养小,做生意就是这样,你竞争不过别人,
就自己垮台,这样不仅是一个人没有饭吃,我们大家都没有饭吃……”
乔玉珊此刻正坐在里间的办公桌前,听着他们的对话。
唐立业的声音继续传出来:“人都是有感情的,我也不例外。但是你处在我这
个角度想一想,也许你就会明白,辞退工人是不得已的事,有句话叫居安思危,况
且现在还不安,我必须要这么做。”
罗佩琴站起来,这次她觉得自己站得很稳:“唐老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今
后也不会再找你们麻烦了。”说完就朝外面走去。
唐立业急叫:“等一等!”他从自己身上取出钱,“这是一万元,表示一点意
思。”
罗佩琴机械地拿过钱,看看,苦笑一声道:“谢谢老板。不过有它没它都差不
多,我会想到办法的。”她把钱放到桌子上,慢慢走了出去。
唐立业万没想到她会拒绝收钱:“哎,罗姐!”他一时不知所措,窘在那儿。
乔玉珊从里屋急步出来,抓起桌上的钱追出去。
乔玉珊追上罗佩琴:“罗姐!”她把钱塞给她,“这钱你收下!”她又从自己
身上摸出一些钱给她。
罗佩琴感动地说:“唐太太,我……”
乔玉珊:“把钱收下吧。请你理解立业,其实他是一个很厚道的人。”
罗佩琴已经恢复了常态。她显得十分通情达理:“我明白。我到厂里做工的时
候,他还在上学,那时我就看出他是一个有主见有出息的人。”她长叹一声,“只
怪我命不好。唐太太,谢谢你对我的关照。我在这里做熟了,所以舍不得……我会
再找一个工作。”
乔玉珊机械地说:“我会帮你想想办法。”
“不,不用了。”
她拿过钱,转过身疾步走了。她简直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这时,唐立业在福昌厂总经理室走来走去。
乔玉珊进来,看看他。
唐立业赶紧歉意道:“玉珊,今天我错怪你了,妈妈说,是罗佩琴找的她。”
乔玉珊此刻觉得丈夫倒像个求助的弱者:“不要提这件事了。在美国读书时,
也了解市场竞争的激烈残酷,但现在才有真正的感受。从一个企业的角度讲,也许
你这样做是对的。”
唐立业过来抚住她的肩膀:“不是也许,而是肯定。玉珊,我感到压力很大,
我需要你的支持和帮助。”
乔玉珊点点头。她对自己的直觉总是很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