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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有异样的动静,他一回头,见王姗姗正用一种很难说是笑还是不笑的表情注视着他。
他站了起来,有些磕巴地说:“你、你怎么也来了?”
她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问:“怎么,白群丽不知道你从前线回来了吗?”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是昨天夜里回来的。”
“你坐下继续吃吧,别站着。”她说。
“你也来吃饭?”他问。
“我要了一个炒菜,还没出来呢。今儿我值夜班,”她在钱国庆的对面坐了下来,神色有些古怪地问,“这次去前线没见到季有铭?”
“没有呀,”他说,“他怎么了?”
“呵,没怎么,他跟那个边防团长在一个团里。他没告诉你?”她歪着头问。
“哟,还有这么巧的事儿?!”钱国庆笑了,虽然有些勉强。
“你们野战医院什么时候上去?”她问。
“不知道,快了吧……”他说。
一个圆圆的光头从厨房的窗口伸出来,叫道:“王医生,菜好了!”
“不打扰你了,你接着吃吧,我得接班去了,”王姗姗这才有了点明确的笑意,她叹了一口气,“你看你这一身从上到下像个土匪似的,回去好好洗洗,头发也该理了。”说完,便转身走开了。
王姗姗走了以后,钱国庆总觉得食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一连又喝几瓶啤酒,直到有些晕晕乎乎的感觉了,他这才想起来问自己,对了,白群丽怎么也不来看看他呢?好歹、两人现在是恋爱关系呀……妈的!他有些醉了。
当钱国庆摇摇晃晃回到自己宿舍的时候,他才发现白群丽在门口正等着他呢。一见面,白群丽有些不满地责问他去哪儿喝酒了?她都等了他快一个小时了。钱国庆强打精神,急忙解释说他实在是又饿又渴,家里什么也没有,只好去小食堂对付了一顿。两人开门进屋以后,灯光下,胡子拉碴,邋遢不堪的钱国庆让白群丽着实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刚一个礼拜就把人变成了这样。不知是因为心疼还是怜悯,白群丽的眼里很快就积满了晶莹泪花。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拎着两只水桶出去了。
钱国庆知趣地赶紧把汽油炉子点上,又从床下将肥皂、剃须刀、洗脸毛巾、擦脚布等一并都翻了出来。
“我下午才听说你们回来了。”
“昨晚半夜到的,接着又开会,一直开到今天早上。”
“咱们什么时候上去?”
“不知道,快了吧。”
“前面很苦吗?”
“苦,苦得一踏糊涂。”
“现在有女兵吗?”
“有,不过我们没见着。据说靠近前沿阵地还有一个卫生所,有不少女兵,是XXX医院设在那边的点。”他说。
“真要打起来?”
“说不好。看这架势,悬!”
“咱们将来的野战医院离前线有多远?”
“直线距离不超过10公里,可要坐车起码也得半天的时间。”
“能看见印度兵吗?”
“那倒看不见。你害怕吗?”
“不知道。”
……
水很快烧热了,屋里也渐渐有了一点暖意。白群丽对钱国庆说:“你先洗一下,把衣服换了,我过一会儿再来。”
第六章你哥命大 (3)
白群丽刚一走,钱国庆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扒了精光,虽然有汽油炉子的火焰在一旁助威,可逼人的寒气仍冻得他上下牙床一个劲儿地打架,他不得不连蹦带跳地擦洗着身体,像一个马戏团的小丑,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夸张可笑。他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动力在驱使着他非把自己洗脱了皮不可……他想起了刚才在小食堂,王姗姗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怎么,白群丽不知道你从前线回来了吗?……你看你这一身从上到下像个土匪似的,回去好好洗洗,头发也该理了!“妈的,关你屁事?!”他心里愤愤地想着,企图把自己遭的这份罪顺理成章地算到王姗姗的头上。
终于,他把自己洗了个干干净净。望着那一大桶皂沫悬浮、混浊不堪的污水,他竟是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的成就感。
这一夜钱国庆和白群丽聊到很晚,到了动情之处两人最多也就是搂搂抱抱隔着衣服抚摸之类,连接吻都是点到为止。像以往一样,他们很理智地克制着欲望,不让激情无限升级。白群丽属于那种比较敏感的女人,稍有触及便心跳加速、唇色绀紫、气喘吁吁不能自己,像是在攀登珠峰,这也常常让钱国庆生出怜香惜玉的情怀。钱国庆怀疑这是心脏病的一种症状。他曾巧妙地问过白群丽,是否有心脏方面的疾病?白群丽很奇怪地反问他,你怎么会这么想?随后又似嗔非嗔地回敬他一句,你才有病呢!
他看了表,已是深夜12点了。他不知道是否还应该再留她多待一会儿。该说的已经都说了,能做的也已经做了。就两人目前感情发展到的程度,任何再过分的举措,都是不理智的冲动,也是他不愿越过的界限。他心里很明白,其实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他这一边。作为一个初次接触男人的女人,白群丽在这方面几乎没有一点主见,甚至是不知所措。她信任他,依赖他,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在爱的浪涛中跌宕起伏。
“我该走了,明天还得参加野战救护的演练。对了,你去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自己的军容风纪。
“不知道,可能参加吧,”他站起来,“前面挺苦的,你得多准备些你们女人平时用的东西。要是东西太多带着不方便,你就拿我这儿来,到时候我帮你带走。”
她点点头,说:“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我走了。”
她走了。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子里充斥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比如自己会不会被子弹打成马蜂窝,或被飞机、大炮轰到半空中然后支离破碎的散落满地……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暂时可以不去想它;可要是残废了呢?如果老天注定要他变成一个残废,他能否有权力选择一下自己残废的方式呢?比如说缺腿少胳臂什么的,还有就是变成瞎子、聋子、瘫子,也可能赶巧把裆那块儿弄没了……真要是残废了,生活不能自理了,那活着还有意思吗?他把自己身上的各个部位从解剖学的角度想了一个遍,看来只有屁股才是承受炮弹皮或是子弹头攻击的最理想的部位。想起小时候每每看《小兵张嘎》的时候,就特别羡慕里面的嘎子,屁股被伪军队长一枪击中,居然还能跑出那么远,最后用木头缴获了一把真枪。现在看来,那一枪肯定是擦着嘎子的屁股蛋子打飞了,要是真打进去,一旦伤了坐骨神经或是骨盆什么的,嘎子断断不可能再跑下去,而且长大以后很可能变成刘阿太之类的……那要是白群丽被打死或被打残了呢?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的头皮一阵发麻,别、别,这万万不行,要是那样他情愿还是让自己倒霉。想来想去他发现,其实从头到尾、从大到小,没有任何一个结果是能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首先,仗能不能打起来、是大打还是小打,不是他能说了算的;真要打起来,自己是死是活是伤是残是挨子弹还是挨炮弹是屁股还是脑袋,也统统不是他能选择的。想到这里,他反而轻松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还是想想怎么抓紧时间跟白群丽好好过几天舒心浪漫的日子吧……他有些后悔刚才就这么让她走了,或许应该再深入一点?明天吧,明天……
季有铭费了九牛二虎的劲,极不容易从边境给钱国庆打通了一个电话。两人扯着嗓子在电话里嚷嚷了半天,结果也没能听清几句。钱国庆只听见什么烟呀酒的,他估计季有铭是想让他托人给他带去些烟酒之类的东西。他跑到军人服务社,借自己是野战医院参谋的身份,跟服务社的小战士好说歹说了半天,最后竟是耍起了电影上兵痞的那套,才又多买到了几条“红塔山”和两瓶“尖庄”。“日巴,老子在前方卖命,临死前想多买两条烟都不行?!”钱国庆很悲壮地骂骂咧咧走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小战士咬牙切齿地骂道:“打不死你个龟儿子,算你命大!”
第六章你哥命大(4)
野战医院的开进时间定在两天后的清晨6点。配属野战医院即将开赴前线的十几辆军用东风卡车和4 辆骊山大轿车整整齐齐地停在了医院的操场。操场上聚集着医院各科的大夫、护士,大家紧张有序地将各种设备、仪器搬上一辆辆卡车。钱国庆随焦主任和李副主任跑前跑后,负责指挥、协调,偶尔也冲人呵斥几句,很有些狐假虎威的味道。连他自己都纳闷儿——“我现在怎么变成这操行了?”
原想抓紧时间和白群丽再“深入”一点的打算由于边境局势的急剧紧张而没能如愿以尝。作为野战医院的参谋助理,钱国庆每天都要参加各种会议,整理会议记录,检查各部门的准备情况,上传下达无数的报告、指令……忙得晕头转向的他根本无暇顾及白群丽。这是他入伍以来,第一次让他实实在在体验到了那种枕戈待旦的感觉。
“小钱呀,我真没想到原来你还这么能干。看来这次组建野战医院,我没有选错人!”焦头儿拍着他的肩膀,由衷地夸了他一句。然后接着又说,“明天就要出发了,那边条件你是清楚的,一切都得从零开始。我们已经向后勤首长做过保证,到达目的地以后,野战医院24小时内全部展开,保证达到收治标准。军中无戏言啊,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刻,你的工作不能有任何失误哟——”
钱国庆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当初怎么偏偏就把我选上了呢!?”这个想法他当然不能说出来。因为无论他为什么会这么想,都有可能引起别人的误会,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候。通过这些天来他对被选为参加这次野战医院的绝大多数的医护人员的观察,大家的情绪都很平静,似乎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巡回医疗。钱国庆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他又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去试探或了解每一个人内心真正的想法。他开始怀疑究竟有多少人真正能够认识到,如果战争一旦爆发,无论谁胜谁负,双方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当大家真正面临着死亡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做到无畏无惧呢?他曾经听季有铭描述过战争,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随时都有可能转眼即逝,变成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首。“那么季有铭呢,他是怎么想的?”钱国庆现在很想知道季有铭对局势和战争的真实想法。
再有三个小时就该出发了。钱国庆回到宿舍,一开门发现地上有一张纸条。纸条是王姗姗写的,上面说她来过两次,想托他顺便给边防团长带些东西上去,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去她宿舍一趟。钱国庆一看表,已是深夜三点过了,一开始他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去了。
王姗姗宿舍的灯还亮着,她在等他。
她的眼神带着很明显的忧虑,她指着桌上的一个包裹,说里面有三条烟和一盒茶叶。要是能见到他的话,就请当面交给他。钱国庆点点头,说放心吧,他一到边境,就会设法打听边防团长的消息,他说自己正好也给季有铭带了一些烟酒。他问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她说没了,她默默地走到他的面前,眼光在他的脸上游弋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她这一意外的举动让他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他呆呆地看着她,等待她也许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讲。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里有了晶莹的泪光,但她还是一句话也没说。钱国庆开始极力地思索着她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们离得很近,彼此几乎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而他们的目光却始终无法真正的交融。
“姗姗,”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了,“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恨我,不能原谅我的所作所为。我,怎么说呢,其实我很内疚,也很苦恼,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最终恢复到正常人的心态。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你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她打断他,语气平淡地说,“我不恨你,从来就没恨过你。相反,我很同情你,真的,我也知道我的同情对你来说可能毫无意义,可对我来说它能让我或多或少得到一点安慰。因为我不愿承认自己被一个男人无缘无故抛弃的现实,也不想让自己沉溺在无休止的柔弱的伤感之中。作为一个成熟的女人,我现在追求的是现实而又平淡的生活。也许那天晚上是我过分了,我有点儿,怎么说呢,有点儿不讲理吧。希望你能原谅我,我不是要有意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我只是一时的冲动,把事情想得太极端了。我很后悔,真的,不管怎么说,我们毕竟曾经相互信任过。”
“姗姗,我理解,”他说,“而且你让我少了很多的愧疚,因为我希望你能尽快忘记我曾经给你带来的伤害。我很自私,而且虚伪、懦弱,我缺乏一个男人应有的最起码的责任感。我总觉得我比别人缺了很多东西,可究竟是些什么我又说不上来……”
她抬起胳臂,用手轻轻地在他脸上划过,最后落在他的肩上。她说:“好了,别说了。我想知道这次去前线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什么不测,你会为自己这一生感到遗憾吗?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
“我知道,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他把她放在他肩上的手拿下,握在自己的手里,“遗憾,我肯定会非常遗憾。活了快30年啦,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我这一辈子尽给别人添乱了,自己活得阴阳怪气不说,还总连累别人跟着我倒霉。我呀,简直就是一废物。”
“国庆,别这么想,”她轻轻地向前靠了靠,柔情地说,“其实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你懦弱,但不虚伪。我想再好好看看你,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我总是梦见你们几个,你、季有铭,还有他,我不敢想象你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遭到不测。你和白群丽才刚刚开始,我真心希望你们俩将来能够幸福结合。国庆,多保重,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她把脸慢慢地贴在了他的脸上,他感觉到她火热的柔情正迅速蔓延到他每一寸的肌肤……他抬起双臂把她搂进怀里,喃喃地说:“放心吧,我们几个都会没事儿的。姗姗,你是一个好女人,你让我想起了我妈妈……”她哭了,带着她体温的泪水顺着他的颈项流进了他的衣领。他伏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别哭了,姗姗,我理解你的心情。放心吧,我们都会没事儿的,我向你保证。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说:“你走吧,保重!”
他点点头,放开她,拿起桌上的包裹转身走了。他来到室外,抬头望着薄云里移动的月亮,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他为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失落和羞惭。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王姗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男女之间的情感轨迹总是那么容易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靠理智维系平衡和中庸往往显得十分可笑而又不符合实际。他很清楚,刚才他和她,如果任何一方再稍有进一步的表示,就很可能会发生那种悖逆伦理和道德的事情。那他们今后又将如何面对自己做人的良心和诚信呢?他不由得想起了曾经跟江小玲有过的那段相同的经历,他在庆幸自己当初果断逃避的同时,也为自己的懦弱感到沮丧。他不知道其他男人在面对同样的处境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第六章钱萨萨怀孕了(1)
二十八
钱萨萨怀孕了。她和胡安川面临着是立即结婚,把孩子生下来,还是先做人流,结婚的事等以后再说的抉择。对于钱萨萨来说,这种事情迟早都会发生。一开始,她的内心还算平静。至于胡安川是否愿意马上跟自己结婚,她没有直截了当地问过他,她在等他做出最后的决定,因为她实在不愿意让胡安川误认为自己是想借怀孕的压力,迫使他跟自己尽快完婚。再说,她现在还没有那种急于想做一个母亲的欲望。她知道作为一个女人,生产养子意味着跟自己的青春和美丽说再见。但另一方面,她对自己肚子里孕育的生命又有一种难以割舍的亲情。这是一条生命,是她和他共同创造的生命。胡安川说给他两天的时间,他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这天夜里,钱萨萨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钱国庆孤独地趴在战壕里,惊恐万状地看着身边不时落下的威力巨大的炸弹,突然一颗炸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战壕,并随即爆炸。硝烟散去,弹坑里只剩下了一块烧焦的布片。钱萨萨猛地坐了起来,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被他哭声惊醒的胡安川急忙也坐了起来,问:“怎么了,宝贝?”“我、我梦见我哥被炸弹炸死了……”胡安川哭笑不得地把她搂了过去,劝慰道:“行了,别哭了,这不就一梦嘛。你哥死不了,他命大。好了、好了,别哭了,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钱萨萨不顾胡安川地再三劝阻,执意跑回军区大院找到父亲过去的部下,死活要别人给她接通西藏的电话,她要知道钱国庆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经过三番五次地折腾,电话终于转到了前线的野战医院,可惜的是别人告诉她,钱国庆这会儿不在,他随医疗队去前沿阵地为部队做巡回医疗去了,要好几天以后才能回来。
钱萨萨发现自己自从怀孕以后,脾气和性格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她变得敏感、急躁、狭隘了。她常常无缘无故地陷入忧郁、多疑、偏执的苦恼心境。她担心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会影响她和胡安川之间一直是和谐甜美的情感。
“萨萨,”胡安川走到她的跟前,轻轻地搂着她,“我想好了,这孩子咱们先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