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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得高，看得远。”苏钰悠悠道，“做人也一样。”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
“高处不胜寒。”
“难道你会因为畏高，就不愿意更上一层么？”
叶灵歌慢慢转过身，对上身形高大的男人，在远处昏黄的灯光斜斜的照射下，将她大半个身体笼罩在男人的阴影之下，却在男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世人皆计较得失，如果往上再爬一层，我失去的会大过我得到的，我便会驻足不前。”
男人又朝前走了一步，将叶灵歌身上最后一点点灯光尽数遮住，“得失不仅仅只在眼前，有些好处，需要时间的沉淀才能看得到。”
“比如？”叶灵歌很配合的问了下去，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的香水味。
苏钰无视女孩眼中流泻出的讥讽，“那要你自己觉得好，那才是好的，别人觉得好的，未必是你想要的。”苏钰绕过她，也站在了落地窗前。
叶灵歌心中一动，像是鼓槌恰好落在了鼓点上。
“当初盛夏选址的时候，我舍弃了帝都和上海这样繁华的城市，一眼就挑中了那儿。”苏钰指着前方略低于此处的高楼，那正是盛夏大楼，“十年前的b市还没有这么繁华，可我就是觉得这里好。”
十年前的b市是什么样，叶灵歌不清楚，不过她清楚九年前的b市是什么样的，那时候的她刚穿来，西城区很多地方都没有开发起来，黄尘漫天，机械轰鸣，到处都在施工，东西城区几乎是云泥之别。如今的西城区已经成为了半点儿也不逊色于东城区的新城。
这座高楼正处在东西城区的分界线上，盛夏亦是。
“这十年我是亲眼见证这座城市在发展，改旧换新脱胎换骨。这座城市每变化一点，我就在想盛夏是不是也在成长。人人都羡慕我有一个好父亲，人人都说盛夏是环球的子公司，可没几个人知道，当初我创办盛夏的初衷就是为了脱离环球独立起来。就像现在，我坐在办公室，抬头就能看到这座号称b市最高的大厦，盛夏大楼再高也只能屈居第二。”
苏钰絮絮叨叨起来：“就像你说的，世人皆计较得失，虽然我不甘心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因为有环球的庇护，许多事情都顺利得多了。十年前我痛恨环球的存在，觉得处处都要受制于人，可如今，你瞧，不仅仅是b市，甚至全国，业务能力能超过盛夏的公司没有几家。所以说，得失不仅仅只在眼前。”
叶灵歌垂眸，若有所思。
苏钰打量着她的侧脸，脸部的弧线恰到好处，鼻梁小巧而挺立，皮肤白皙如凝脂，眼帘半垂，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如同蝴蝶扇动翅膀，如雪藕一般的脖子仿佛一掐就会断掉。苏钰忽而说道：“可有一件事情，有些人是不愿意去计较得失的。”
叶灵歌将视线对上他，眼神里好像在说着“愿闻其详”。
“是感情。”苏钰以一个长辈的口吻谆谆教导她：“父母爱子女，不计回报的疼爱，只希望子女能好好的。恋人之间，如果太计较得失感情就会变质，朋友如果太计较得失，怕是连朋友也没得做了。”
叶灵歌何其警觉，立刻猜到了他的用意，随即自嘲的笑了笑，“我怎么感觉，我不是在背着我男朋友跟别的男人约会，而是在聆听长辈训诫呢？”
“你看，你这么对我，字字嘲讽，句句带刺，我依旧还是希望你好，不愿计较得失的对你好。”
叶灵歌冷下脸，冷冷的说道：“那你也是有目的的。”
“当然。”苏钰并不否认，“我喜欢你，显而易见，我对你好，也仅仅是因为我现在还喜欢你。”
叶灵歌噤了声，论口才，她是快马加鞭也是赶不上苏钰的，更何况，她还欠了苏钰颇多人情。人非草木，她很感激苏钰，细想起来，如果不是北辰对苏钰的态度，她不会时时对着苏钰冷嘲热讽。
“走吧！送你回去？”
“现在？”叶灵歌惊讶的问，“你之前不是还说到凌晨以前么？”
苏钰轻笑了一声，“我是顺手帮了你哥哥一把，可这主意不是我出的，而是北辰出的，所以，这个时间当然要打个折扣。”
叶灵歌一怔，“什么主意？”
“这个，你该去问你的男朋友。”苏钰并不解释，“走吧！我送你回家。”
家？叶灵歌眸色一黯，那不是她的家。“不用了。”
“没关系，正好顺路。”
“我现在……”叶灵歌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好。”
***
苏钰将人送到了目的地，便离开了。叶灵歌在门口驻足良久，她抬起头，一层一层的往上数，数到二十二的时候停了下来。
第二十二层，没有光，家里没人。
叶灵歌先是觉得松了口气，可当电梯里的数字离22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反而她希望一开门，就能见到黄妈妈转过头，亲切的对着她笑：“小雅回来啦！”
她这个女儿当得很不称职，当她从黄爸爸口中得知黄妈妈知道了真相的时候，最先想到的竟然是今后该怎么面对黄妈妈，而不是担心黄妈妈知道了真相之后，她的精神是不是还能承受得住。
叶灵歌就着习惯打开了房门，原本应该洋溢着温馨的房间此刻空荡荡的，没有人气。无论视线落到哪个地方，她都能回忆起在这个家的点点滴滴。
时隔多日，叶灵歌再次拨通了黄石忠的电话：“喂……”叶灵歌咬着嘴唇，她突然茫然了，不知道该怎么去称呼他。
“小雅，这么晚了，有事？”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很疲倦，又似乎有些沧桑。
小雅……
叶灵歌心中微微一震，在嘴边百转千回的那个字终于蹦了出来，“爸……妈妈她……现在怎么样呢？”
“情况算不上好，却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差。有些事还得她自己想通，别人帮不了她。只要过了这个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的……你别担心……”
说着说着，黄爸爸的声音有些哽咽。
明明是安慰的话，可越听越让人觉得难受，叶灵歌心里一阵发酸，“你们，都在上海么？”
“亦琰去北京了，明天一早飞日本。”
“日本？！”叶灵歌有些诧异，“这个风口浪尖上，他去日本做什么？”
“他说公司自有安排，他不方便透露。我们等消息就是了。”叶灵歌忽然想起苏钰的那番话，也许还要问北辰。黄石忠顿了顿，补充道：“你一个人在家，自己多小心些。”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爸。”
所谓福无双至乡祸不单行，黄妈妈知道叶灵歌不是她的女儿小雅，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黄亦琰也莫名其妙的跟政治扯上了关系，事实上，悲剧还不止这一点点，黄石忠手上正在拍摄的片子，被有关部门叫停，现在还在审查，如果审核不过，那么，剧组就不得不解散，还需要支付一大笔费用。
听到jeff带来的这个消息，叶灵歌当即决定跟jeff请假，“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去一趟上海吧！”
黄爸爸此刻肯定已经是焦头烂额了，黄亦琰去了日本，黄妈妈现在又需要人照顾，剧组那边黄爸爸又不得不出马……
“你先别急！等我把话说完！”jeff立刻打断了她，习惯性的翘着兰花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
叶灵歌瞧着他嘴角的弧度，心中暗笑，看来是个好消息。
“之前预约的大制作……”jeff故意吊她的胃口，“是谈不成了……”
“不过……”叶灵歌挑了挑眉，很识趣的跟他补充转折的话。
“有一个真人秀的节目，正在选角，我跟北辰的经纪人谈过了，我们一致认为，你们俩都应该参加。”
叶灵歌怔了怔，随即有些尴尬，“你们这算是已经决定了，还是跟我们商量？”
“现在不正在跟你打商量？”jeff双手环抱，“不过，也别商量了，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叶灵歌努了努嘴，“好吧！什么时候签合同？”其实，最主要的问题是她现在还在跟北辰吵架呢！
“这个到不急，制片方还没有将人全部定下来，你们也别太自信了，我也不能担保一定能被选上。”
不管怎么说，这些天的坏消息已经够多了，这也勉强算是个好消息了。
“分数线已经出来了，填志愿之类的事情，我让燕子去做，你也别管了，反正，你的分数上北影绰绰有余了。就等着收录取通知书吧！”
叶灵歌：嗯，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行了，你要去上海就去吧！趁现在还不忙。”
“嗯。”叶灵歌点头如捣蒜。
“你还真是心宽，我说让燕子去填志愿，你就半点儿都不关心？”
叶灵歌嘻嘻而笑，“这不是我已经计划好了的么？”
“还有……”jeff犹豫了片刻，“昨天，你跟苏总，他……有没有……”
叶灵歌两手一摊，“很遗憾，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什么都没说？”
叶灵歌努力回忆状，“就是闲聊来者，我都忘了。”
又怎么可能真的忘了？叶灵歌眼中的深思一闪而过，不想叫人瞧见。
第96章 chapter96（）
收拾好行李，叶灵歌拿起手机，屏幕明灭了多次，短信文本框里的文字删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她毅然删掉所有的文字，找到那个最熟悉的号码，鼓起勇气拨了过去，却是无人接听。
已经两天了。
叶灵歌半垂眼眸，像是带着希冀的光明忽然熄灭了，眼神里失去了应有的神采。她心里很难受，有些喘不过气来。
两天前北辰大发脾气之后，两个人一直没有联系。准确的说，叶灵歌发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听不到北辰一丁点儿反应，现在连电话也不接了，就算以前吵架吵得最凶的时候，北辰也从来没有这样绝情过。
在她备战高考那段时间，她和北辰联系的频率虽然少了，可两个人的感情反而与日俱增，哪怕是北辰很忙很忙的时候，也要抽出一点点时间跟她说说话。至少，在艾米丽丧心病狂的绑架她之前，她和北辰的感情还很好很好。
——我去上海了。
叶灵歌留下这么一条，重新收拾好心情，开始出发。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
由于苏钰的帮助加上东耀的公关，网友们的风向倒转。
解决这件事情的方法并不复杂，黄亦琰在微博发表了一份声明，一方面说自己去日本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做好了的决定，这次之所以在微博晒日本菜的照片，是因为要在日本住很长一段时间提前适应，另一方面，黄亦琰晒出自己曾将在日本所得收入的一半捐给了慈善事业，并表示：“我去日本赚钱是真的，用在日本赚来的钱帮助该帮助的人也是真的。如果这样大家还是不能理解我的做法，我也不想再做解释，又或者，还有人为了博取眼球，歪曲事实，利用网民来抨击我，那就尽管来吧！”
很快，“xxx，那就尽管来吧”的句式，在网络上迅速走红，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整件事情，公关方面全部由东耀负责，苏钰做的，只是利用环球在日本的资源，跟黄亦琰签了一份为期一年的合同，合同期间，黄亦琰只能在日本训练或者演出。
这回，就算媒体想捕风捉影也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了。
“虽然一年不能回国，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韩梅悠悠的叹了口气。
叶灵歌笑道：“哎呀，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三百六十五天过去，这都要隔多少个秋才能见到？”
韩梅佯装生气，“嘿，居然敢笑话我，那你自己呢？”
“我？我好得很。”
“在我面前你还不说实话？艾米丽绑架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那个……”韩梅顿了顿，声音轻了许多，“你不是真正的黄亦雅的事情，我也知道了。我见过阿姨了。”
叶灵歌下了飞机就先来找韩梅，就是想先打听点消息，再决定时间跟黄妈妈见面，没想到她还没去打听，反而韩梅先说起来了，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嗯？哪个阿姨？哦……”叶灵歌略显迟钝，“你说得是……”叶灵歌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词：“黄妈妈。”
她也不知道她现在直接叫江怡妈妈合不合适。
韩梅没有否认。
“她现在怎么样了？”叶灵歌关切的问道。
“每天都捧着一本《百年孤独》在看。”
“百年孤独？”叶灵歌有些诧异。“那爸爸怎么说？”
“他告诉我，当年小雅失踪之后，阿姨就是靠着这本《百年孤独》撑过来的。那本书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韩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情绪似乎好了很多。你要去见她么？”
韩梅似乎很能体会她此刻的境遇，一个冒牌的女儿，去见妈妈显得尴尬，不去见又显得薄情。
“去，当然去。”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叶灵歌笑了笑。
“咦？今天追魂夺命call没打来了？可真稀奇。”韩梅瞥了一眼叶灵歌的手机，揶揄道。想想去年暑假，北辰那是恨不得时时刻刻追着叶灵歌跑才好。
叶灵歌两手一摊，“吵了一架，怕是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了。”
“因为什么吵架？说说看。”
“诶，不就是因为前些日子被艾米丽那个疯子绑架了，后来不是因为苏钰把我捞出来的嘛，我去谢谢他，然后，那货吃醋了。”叶灵歌说得轻描淡写，只字不提北辰妈妈的事情。
韩梅多多少少听叶灵歌提到这些事情，便问她：“那你知道北辰为什么对苏钰怨念这么大么？”
叶灵歌愣了片刻，她一直只当成是北辰是飞醋，但被韩梅这么一提醒，也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一样。“你说得对，我得找个时间问问他。”
***
韩梅说的不错，黄妈妈的心情的确是好了很多，她的手里正捧着一本《百年孤独》，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也很厉害了。
“你总算是来了。”江怡用着稀松平常的口气说出这句话，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和蔼亲切，可眉宇间依旧有股郁色，像是等了她很久，却又没有半点儿生气或责怪。
叶灵歌怔了怔，没想到黄妈妈一直在等着她，原本忐忑不已的心顿时松了许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低下头，略带歉意，“我怕你不要我，我不敢来……”
“马尔克斯说，‘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他说得很对，我的女儿小雅曾经带给我多少欢乐，如今就带给我多少伤心。他还说，‘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我抱着这本《百年孤独》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依旧留在回忆里，总回忆一家四口的欢乐时光。就算是明明已经察觉了你跟小雅有太多的不一样，我依旧宁愿相信你是小雅，依旧告诉自己是我多想了。直到那天在医院，我看到了你的体检报告，我知道，我不能再骗自己了。”江怡柔柔说道，面容平静而又宁和。
江怡小心的合上书，轻轻的将它放在桌上，像是呵护至宝一般，而后温言说：“它教了我很多道理，哪怕到了这个年纪，我也能从这本书里得到启发。可是马尔克斯没有告诉我，失去的东西，往往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出现。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小雅是无可替代的，我不能将你当成小雅的替代品。”
叶灵歌心头一紧，她低下头，只听得黄妈妈继续说道：“可你也是无可替代的，你就是你自己，也无需去替代别人。上天带走了小雅，却将你带到我身边。这两年，你虽不是真正的小雅，却是真正家人的存在，好孩子，你还愿意成为我们的家人么？”
叶灵歌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向黄妈妈，对上正同样温和的看着她的目光，叶灵歌喜不自胜，啄木鸟似的狂点头，张开双臂，给了江怡一个大大的拥抱，无比开心的叫了一声：“妈妈！”这真是上海之行的意外收获。
江怡也顺势搂住她，“好孩子……”
江怡的这一声“好孩子”，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有些苍老。
或许最初，江怡无法接受面前这个少女不是小雅，可在上海的这些日子，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这个“女儿”的存在。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心也更加软了，又也许，是她早就接受了这个特别的“家人”。
江怡以另一种方式接纳了叶灵歌，最高兴的当属叶灵歌，她是真的很喜欢黄妈妈，也很喜欢黄家的氛围，那是曾经不曾体会过的。黄石忠倒是没多大的反应，反正叶灵歌这个女儿也没让他操过什么心，反而因为她的存在，妻子多年的心结解开了。
当然，黄石忠反应不大更可能是因为，剧组那边跟有关部门交涉得不怎么顺利，这让他一筹莫展，根本没时间考虑其他的问题。新剧被叫停，连《巾帼谍影》也被拉下了水，如果在新片上映前被下架，损失巨大不说，之前的心血也全都白费了。不过，黄石忠很清楚，他这种情况，属于有人恶意报复，《巾帼谍影》的题材本就有些敏感，如果人家硬说有问题，他也无能为力，为今之计，只有先找到到底是谁要动他，才能找出办法让广电放行。
叶灵歌也跟jeff打听了一下，这个圈子内关系网复杂，说不定有谁能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虽然jeff作为经纪人经常跟一些大人物打交道，不过到底隔了一层，他自己的事情也多，只表示他愿意帮忙问问。
连叶灵歌也听出了jeff的不耐烦，她也觉得自己不能继续装傻下去了，jeff虽然同意她来上海解决问题，却也讽刺她心宽，不就是想说她太心宽，连jeff不高兴的点头也没察觉么？所以，叶灵歌当即表示：“明天一早，我就回b市。”
“事情都解决了？”
“能解决的都解决了，没解决的，就算我留在这里也解决不了。”
烦恼似乎还没有捉弄够叶灵歌，当叶灵歌飞回b市甫一打开手机，就接到了北辰的电话，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电话那头说：“我到上海了，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