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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已然从车上下来,不用潘神说什么,他走到后面打开车门,礼貌道:“语雪小姐,方便的话,请交给我吧!”
语雪抬起头,是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挂着善意温和的笑容。声音很熟悉,似乎在东江郊外那晚见过,她认人比较准,主要是这个男孩笑容记忆深刻。
“麻烦你了。真是!”语雪不好意思地客气了一句,“我该怎么称呼你合适?”
“安已然!”
“很好听,我记住了!”
“这是恩主赐给我的!”
聪明如语雪自然知道这里面有故事,也知道他说的恩主自然就是夏夜之,但她不会像个二十岁初头小姑娘追根问底,事实上经历过东江那晚的事情,她已经明白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一个圈子,这个圈子是隐秘的,所以她聆听就好。不要多问。
安已然将语雪的东西妥妥当当放好,语雪道了谢,问:“这趟你也会去罗马吧!”
“是的!”
“那好。安顿下来,我再答谢你!”
安已然有些不安地搓搓手,“语雪小姐不要客气,您在怪罪恩主的时候,我内心也不好过,毕竟打电话给您将您骗过来的是我!”
安已然看不见语雪棒球帽下的表情。只是听到她温和的声音:“我想感谢你的就是这件事,谢谢。真心的!”
潘神耳音极好,自然不会漏听过这些,昨晚安已然曾对他坦承过心底的担忧,是否对语雪小姐说出实情,否则以后让她发觉会不会不好。潘神无所谓地耸耸肩,说语雪不是那样小气的人,相反,她知道兴许会感谢你。
潘神为语雪拉开后面的门,语雪连眼尾都没有甩他,直接插上耳机,坐到了副驾驶,潘神推了推眼镜,掩饰着笑意,这样的小雪,才是十五年前和自己争锋相对的小雪,但愿此行一切顺利,将她这段悲伤的时光抚平。
转出了几条街的时候,语雪忽然摘下耳机,对安已然道:“麻烦在前面停一下!”
“怎么了,难受?需要什么,我立刻去买!”潘神抓着椅背紧张问道,因为那边有一家药店,生怕语雪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放心!”
依旧惜字如金,只是口气不同。
语雪下了车,安已然扭过头道:“恩主,小姐似乎不生气了!”
潘神靠在座位上,摇摇头:“你不了解她,你在,她无论如何不会伤我面子!”
安已然眨了眨眼睛,懂了。
“等这趟事情结束了,我抽时间帮你找一个合适的女朋友吧!当然如果你愿意自己寻觅,也可以!”
安已然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下,喇叭响起,吓了走过的行人一跳,静默了几秒道:“我在晓娟的坟前发过誓,此生这条命是恩主的,我会一直陪在恩主身边,其他的事不再考虑!”
“我需要的是志同道合共同行进的同伴,而不是一个奴隶,虽然你对我的忠心让我不免欣喜,但我说过你并不欠我,等时机成熟,你,布拉格,文华,都必须要离开我的,也许你现在不懂,但以后你会明白。在这件事上你既然没有自主性,那么交给我!”
安已然眼神灼灼盯着潘神那对漆深的眸子,点点头:“一切由恩主做主。但前提是恩主和小姐安定下来,不在有危险,在此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考虑,只专心做好恩主的影子!”
潘神阅人无数,知他所言非虚,别说一般人,就是说谎高手也难以骗过他,这是基纽每一个高级学员都会的技能。看到语雪出了药店,向这边走来,潘神道:“既然如此,也罢了,稍后我会传授你一些东西!”
安已然下车为语雪开门,语雪三令五申说以后这些事再也不要做了,要不会生气,安已然这才保证下不为例,语雪系好安全带,将一个塑料袋递到后面,潘神倒是有些惊诧:“给我的?这是什么?”
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潘神打开塑料袋,原来是治疗创伤的药。恍悟。是因为昨天她在自己脸上留下的伤,可也不用买这么多种药吧,大概店里顶用的创伤药都买了。潘神心里一暖,戏谑道:“有点诚意好不好,我的大小姐,你难道不会给我涂么?”
这句语雪听到了,回答了。
“你需要,我就做!”
那对墨蓝色眸子太过明丽,他从来不愿意多看。因她太聪明,对于哲理的理解浑然天成。有些话不及说出口,她就知道,可如今看来,却发觉聪颖背后不曾对旁人泄露丝毫的是那藏着的太多情绪。
一小时的路程。路虎停在大阪伊丹空港附近的江户川茶店。
在那里,杨橙安排的人将新的身份,护照交给了安已然,潘神下了车,拉开副驾驶车门说:“小雪,去茶店喝杯茶,一会该上路了!”
语雪昨晚没睡好,真的没有什么精神,压了压棒球帽遮住脸:“不渴。我在车里等!”
“走吧!”
“不去!”
“呃难道你不想跟晓娟道个别么,这一离开不知何时再见!”潘神含笑道。
果然,语雪撑起疲倦的身子。立刻下了车,对于晓娟的感激和愧疚不想多说什么,原以为要一起去罗马的,所以她没有多问,此刻听潘神意思,就要和晓娟分别了。语雪再累也不会不分轻重。
上午的江户川茶店,门可罗雀。
熙攘的人流多半涌向机场免税店抑或星巴克蹭wife。这里相对的宁静恬淡。与中国的茶店不同,江户川的茶店典型的日式风格,一个个独立的房间围绕着编制绿萝的花圃而建,潺潺的山泉从房间下开凿的渠道流过,时不时,几条跃出水中锦鲤欢畅嬉戏。
语雪拍了一张照片。
敲了敲房门,一个光头少年人从房间里走出,一双不同颜色的瞳子在语雪脸上扫个不停,一贯静若处子的语雪也有些不敌避开了眼神,少年人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古色古香的盒子,递到语雪面前,用不流利的中文道:“一点心意,收下吧,漂亮的小姑娘!”
语雪有些莫名其妙,明明是一个光头少年怎么叫自己小姑娘呢,疑惑地扫了旁边的潘神一眼,听他道:“长辈的心意,收下吧!”
“谢谢!”潘神既然这么说,她不会多问,装进包里。
还了礼,语雪跟着潘神走进茶社内。
一道茶几摆放在中央,晓娟恬淡跪坐,正为他们斟茶,见语雪这副打扮,晓娟浅浅颔首,声音飘渺而出:“小雪,请喝一杯茶!”
从第一次见晓娟,语雪就感觉这个女子定然是出自书香门第的贵族,否则不会有这样的气度和韵味,非常符合沐姨讲的禅境。在不知道潘神身份的时候,语雪真的以为是潘神的妹妹,然而此刻,她不会这么认为了,晓娟必定也非寻常人。
说了几句诚挚的感激,语雪问晓娟怎么不随他们去罗马,晓娟笑道,这一切都是潘神君的安排。
这种称呼方式,十有*她是日本女子,语雪越来越觉得好奇,身旁这个被自己揶揄为夏小子的家伙到底在全世界认识多少优秀的女孩子。
恰好,潘神站起身,说要出去和久源老师聊几句,语雪知道久源大概就是那个光头少年人的名字,她也准备起身离开,却被潘神拍了拍肩膀,示意稍安勿躁。正纳闷,却见潘神绕过茶几,走到晓娟身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点了两滴在手指上,然后擦拭在晓娟手腕上,如同擦香水一般,语雪还没有来得及惊讶于潘神怎么当着自己和其他女孩子这样亲近的时候,从晓娟身上竟然散发出淡淡的氤氲,一霎而去,再看晓娟,已然像是换了一个人,就像那天第一次敲开房门看到的那个令她和李佳都有些失神的晓娟。
潘神走到语雪身旁,道:“还记得我答应过你什么吗?”
语雪的眸子在潘神拉开房门的一刻,有些不适应转过头,她还是不明白潘神的意思,张口正欲询问晓娟,倏然,手中的茶杯不小心脱手,在茶几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小雪,你好!”
“叶”
一个字声音便沙哑了。语雪惊诧地掩住嘴。
这样近,从未有一刻这么想过。
她不想用什么溢美的辞藻去铭记这一刻的感受,她不是小女生了。在精神上甚至超越了这世上绝大部分人,被陆堑圈子里诟病为古井不波,八风不动的女哲学家,而被狗婷子讽刺为具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看破世情高贵品质的女版范仲淹,可这一刻,一弯晶莹还是上了心扉。湿了眼眸。
每个女孩都有自己的偶像,语雪也不例外。她喜欢奥沙利文和哈迪德,一个是斯诺克大师,一个是建筑设计师,与她兴趣和职业有关。至于明星之流,从未被她正视,自然叶月依织也在其内。当几年前得知自己病情后,万念俱寂,自暴自弃的那段时间无意中听到了叶月依织的歌声,从此这个歌声就与桌球,图纸成为了她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东西。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狭隘,终于看到了画面中的叶月依织,以她的能量。想见到在世的任何一个明星,不应该算太难的事,但叶月依织偏偏是个例外。因为连最苛刻的媒体都知道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不为名利,不为亘古留名,只为将温暖灵魂的声音送进那些愿意聆听之人的心中。所以,见到她真的很难,五年前,维也纳绑架事件后。她一直处于半隐退状态,芳踪渺渺。这次来日本其实就是为了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感受一下她生活的国度。
至于说见到叶月依织,只是一个很单纯的愿望,没有报过多期待。
这次见面应该十分艰难吧,一周前,叶月依织被射伤坠海失去了踪迹,原来是潘神救了她,叶月冒了这么大的危险,只为让自己见一面。
想到自己在东京的任性,此刻真是羞愧。
而潘神,费这么周折做这个决定,就为了了自己的心愿。
原来,他一直记得。
语雪垂下脸,擦拭着眼泪,不想这么丢脸。
哪里想得到,叶月似乎明白她的心意似的,捧起她的脸颊,轻轻拭去泪水,经历了如此多的打击和危险,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那被时代赞颂为“乞力马扎罗最后之雪”从容纯净的笑靥。
“与潘神君初见到如今,竟然过去十六年了,原来真的这么久远了“
“潘神君曾是叶月少女时代的一个梦,这些年叶月一直在想,潘神君喜欢的女孩子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嗬,见到小雪的第一次,我便懂了,于是这场梦便是完满。”
“小雪不必有太多顾虑,跟随潘神君走下去吧,坚定地走下去吧!”叶月摘下语雪的棒球帽,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天之涯,海之角,无论在哪,叶月依织都会为你祈福的!”
语雪一张秀丽容颜上云蒸霞蔚,两行暖泪潸然扑落。
临近中午,江户川茶店外。
潘神跟巫师相拥道别,两人都知道天空虽然明媚,但暴风雨似乎不远了,何时再见,两人都没有把握。
走进机场大厅,语雪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紧紧握着一只音乐播放器,这是临走时,叶月送给她的礼物,从医院回来后,叶月依织便着手开始为她写雪精灵,并将另外几首这三四年在旅途中感悟出心得而录得歌,也是未曾公开发行的歌一并重唱后存在播放器中,送给了语雪。
听着耳机中传来这世间独有的声音,仿佛黑暗夜空中那永不熄灭的北极星,永远为迷路的人指明着方向,语雪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碧空下的京都。
潘神在拥挤的检票通道看着身旁抓着自己衣袖一角,却紧紧不放地语雪,莞尔道:“这趟日本之行终于圆满落幕了,小雪!”
“谢谢!”
语雪没有抬头,可是温柔而略带依赖的声音却传入了潘神的耳朵,“我们有机会,还能再回来吧?”
“我们!”
潘神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里风起云涌,异彩斑斓,“一定!”
第三百章 罗马的假日()
这是一个用石头来诠释时光的城市,你若来这里寻找柔美,那想必是来错了地方,至于你要的浪漫,还是看看罗马假日罢了。
日暮下的语雪小姐用脖子上那架单反相机记录着余晖中沧桑与厚重交织的罗马斗兽场,这不是她头一次来过这里,在英国留学期间整个欧洲几乎都走过了,这里自然不会错过,可头一次是以这样的心情,心境去仰望,而不是审视一段相对于有限的生命而言无限的时光。
我不需要寻找柔美,因为柔美就在背光的一侧;我也不需要浪漫,因为浪漫就在转身之间。
摘掉潘神的面具,换上了夏夜之那张年轻学生脸的他如是说。
浅蓝色的意大利学院派衬衫,修身的休闲裤,卡其色牛皮靴,拎着小牛皮夹克搭在肩上,穿着前世最爱的行头,这样一个镀着无暇余晖青年小子被锁在了相机了。
语雪小姐看看相机里的人,满意地笑笑说,你不要柔美,不要浪漫,来罗马为什么?
为了我的爱情!夏夜之斩钉截铁的回答。
我没有想要自作多情地将自己理解为你的爱情,如果我不小心地理解对了,那我想说的是,我只是你这次旅程的搭伙人而已,无足轻重。
夏夜之无所谓地耸耸肩道,天色将晚,我亲爱的语雪妹妹,早点吃完饭休息!
下了飞机,夏夜之先让安已然打计程车将行李拉到他们在台伯河岸租下的公寓。夕阳下的美景是语雪小姐的最爱,自然陪她一路走来一路留下足迹。在语雪的坚持下,两人决定坐公车返回。可语雪在报亭内买票的时候,愕然发现口袋里的钱竟然不翼而飞,看夏夜之,夏夜之只是笑。
在陌生的城市,选择鱼龙混杂的公交车车站,难道不需要付出些许代价?
可你为什么不提醒我,我不信你没看到!
那个人手脚利落,又有同伙相助。我去追他。必然留下你,如果你丢了,岂是那点点零钱能找回来的,而且别忘了你我只是旅客。仅仅是平凡的东方旅客。我面对地痞流氓应该是弱者吧。默默承受就好。
你很可恶!
夏夜之最后掏钱买票,没有让语雪去取钱夹。语雪嘴上说夏夜之可恶,但在魁梧的欧洲男人和壮硕女人组合成的拥挤人流中听话地站在夏夜之为她铸成的安全领地里。感受着他前胸贴着自己后背那似有似无的心跳,语雪心跳微微加速,却装作懵懂不知地望着公车前来的方向。
风悄悄吹过,撩起她的发丝一缕缕扫过夏夜之的脸庞。车站旁的还未彻底点亮的高压钠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照着她一隅露在黑缎外凝脂白玉的耳尖,夏夜之有意无意地用上唇新萌生的胡茬搔了搔她,语雪惊得将脸扭到与他保持一致的角度,不敢再看道路两边。
“你脸上的伤好了?”
“为什么这么问呀!”夏夜之摸摸已经脱落的痂,好奇道。自从攀上涅槃境界之后,身上的伤痕恢复的特别快,就算现在身体成了这副不中用的废弃品,但恢复能力却没有蜕化多少,语雪买的药甚至都没拆开。
“因为我现在很想转过身给你一耳光!”咬着牙的语雪,也不知道扭头看她的一个金发碧眼青年能不能听懂中文,所以含糊地吐出这么一句话,“虚伪的哥哥,你还是给我小心点吧!”
夏夜之讪讪一笑,顾左右而言他道:“你看过罗马假日么?”
语雪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似早熟悉他的伎俩,冷淡道:“没!”
“罗马假日讲的是一个公主和一个记者的故事,公主到罗马访问,烦闷之余溜出大使馆消遣,结识了落魄的记者,记者的好心成了她们缘分的开始,但后来记者知道了公主的身份,在曝光公主照片可得到不菲利益和名誉的机会面前从摇摆到坚定再到对公主情根深种最后为了保护公主无私奉献最后赢得了公主的信任和垂青!”
这部电影的内容并不需要回想,因为并不遥远,毕竟在去年那个不远的夏天,小妖精学姐留给他的那箱不忍在毕业拍卖会卖掉的珍藏品里有这部电影,一个余晖遍洒,夏风和煦的日暮,在江大南门外留着小妖精味道的房间里他静静看完,那是他第一次看,却有种执果索因的感觉。
语雪微微侧脸,道:“可故事的最后,公主并没有和记者在一起,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了!”
“恩,是的,公主最后体会到了自己的责任,不能因私废公原来你看过!”
“没有,以前没有时间,后来没有心思!我只是觉得故事的思路大抵如此,如果公主和记者在一起了,那么这个故事也不应该叫做罗马假日了,既然是假日,就会有结束的一天,仅仅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意兴渐渐阑珊,声音越发嚅嗫,眼波闪耀的光弧里印着的不是繁花似锦,而是似水流年,这一行,之于她,或许也顶多是一段美好的假日。
“其实,我想讲给你的不是这个电影。二十多年前,奥黛丽葬礼我路过了,听到她的丈夫讲了一些我不懂的事情,所以十多年前,派克去世的消息传来,我放下所有的事去了,我可仍旧不明白是什么让两个明明心心相惜的人宁可相忘于江湖,也不相濡以沫,在白驹过隙的流年里天涯海角羁绊一生,我觉得派克是宽厚的,奥黛丽是典雅,懵懵懂懂中走过许多年,也一直认为是对的,可在冬天的东江,我似乎明白了,小雪,是你让我明白的,故事终究是故事,而现实才是现实!”
“嗬!”长长吸了一口气,语雪笑了,没有讥诮,没有自嘲,她感激,暖意溢满心扉,可她毕竟也不是二十岁清高而无畏的语雪了,“就像你说的,故事终究是故事,现实才是现实,面对可能随时结束的流年,你也执意要抓住最后的尾巴,而不让你在意的人安息?所以你也宁愿让她在不舍和怅然中陪你强颜欢笑,而忐忑度日吗?能告诉我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语雪”
或许是身旁那个金发碧眼的青年帅哥误会了语雪笑得意义,所以在几个同伴挤眉弄眼中也朝语雪报以微笑,站在两人之间的肥胖女人也许因为冬天事业的事情心情不佳,厌烦地瞪了眼青年,故意用身体挡住漂亮的东方女孩。
等车的每个人各怀心思,言笑,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