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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努力地往四周望去,有气无力地道:“显儿、旦儿、令月、三思你们都来了,好,很好。朕临死之钱,有这么多亲人送行,也算不枉此生了。”
“母亲千万莫说这个“死”字,您现在虽有小厄,但只要安心静养”
“行了,莫给朕吃宽心丸啦,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似乎是回光返照,武则天的口齿逐渐清晰起来,道:“有几件事,朕要交代一下,来,扶朕起来。”
“是。”
太监武壮上前,扶着武则天坐起,在她身后垫上了几床软被。
武则天继续道:“朕刚才梦到高宗皇帝了,他在阴间过得好得很哩。在他身旁,还站着皇后和淑妃”
所谓皇后和淑妃,指的就是王皇后和萧淑妃。这二位在与武则天的宫斗中失败,不仅被武则天用酷刑折磨死,连姓氏都被武则天改了。王皇后被改为蟒氏,萧淑妃被改为枭氏。
武则天和她们之间的仇恨,已经不能用不死不休来形容了,得改称“死了也不休”!萧淑妃临死前,甚至发毒誓道:“阿武妖猾,乃至于此!愿来世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
李显道:“娘亲放心,您百年之后,儿定当为您兴建大陵,多烧宿卫军士,决不让那二逆冒犯到您。”
“笑话?朕会怕她们?”武则天轻蔑地笑了一声,道:“显儿,你若是朕的儿子,就为朕做一件事。”
李显恭谨地道:“儿臣谨奉母亲教诲!”
“其一,朕死之后,去帝号,与高宗皇帝合葬。哼,上一次那两个贱货就不是朕的对手,这一次她们也没半点机会!即便到了阴间,朕依旧是高宗皇帝最宠爱的女人。”
“遵旨。”
对于武则天的这道旨意,李显简直喜出望外。莫忘了,尽管李显做了皇帝,也对朝政进行了各种改革“一应贞观旧时”。但是,他现在依旧是经过“禅让”的“大周皇帝”。而不是“大唐皇帝”。该怎么自然而然地转为“大唐皇帝”呢?现在好了,武则天这道旨意一下,她就是“大唐皇后了”,那李显成为“大唐皇帝”岂不是理所应当?
武则天继续道:“另外,皇后和淑妃尽皆恢复本姓,韩瑷、柳姡У热说那鬃澹捕几枭饷狻N仪鬃匀ヒ跫渑谥扑牵挂灿貌蛔旁谘羰辣ǜ戳恕!�
李显对此无可无不可,道:“是。”
说完了这几件事,武则天眼中的神光逐渐黯淡下去,缓缓道:“朕听说,魏元忠被你招回长安了?”
“谁说的?”李显脱口而出。
大安宫被严密封锁,按理说,武则天绝不会得到外面的消息。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这事儿往严重里想,简直有政变之嫌!
当然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李显很快就稳定住了情绪,道:“啊,不,儿臣的意思是,娘亲的消息真够灵通的。确实,魏元忠已被召回长安,封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嗯,朕仔细想来,他当初被贬出外,的确是冤枉的,显儿你做得对。不过,魏元忠当初就是宰相了,他在外委屈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得给点儿补偿?”
李显不明白武则天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道:“那娘亲的意思呢?”
“魏元忠一向为官清廉,长安居大不易,就封他一百户实邑吧。”
“是。”
李显对这条也没什么意见。
虽然大唐宰相的正规收入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年能有五千贯左右。但是,身为宰相花销也多啊,往来酬酢,养幕僚,交清客,提携后进五千贯钱是无论如何都不够用的。
魏元忠作为自己的老臣子,给些福利是理所应当。
在李显身后的武三思,则已经为姑母今天的行为默默点了一百二十个赞。
说起来,武则天这几道遗旨都颇有深意。
首先,去帝号恢复为大唐皇后,那是怎么也免不了的。现在自己主动提出来,还能保持最后的体面。
其次,与高宗合葬,更是神来之笔。以后皇位更迭,可未必就一直在李显或者李旦一系中。若是换了其他李氏皇族中人,为报血海深仇,把她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都有可能。
与高宗李治合葬后,就完全没有这个顾忌了。后世的大唐皇帝,怎么也不可能挖李治的坟啊!
最后一条,赐给魏元忠食邑,其实是给武家结了一个善缘。魏元忠最大的特点就是知恩图报,日后绝不会成为反武的急先锋。
姑母临死之前,还心智不乱,留下种种后手,真不愧是一代女帝,古今第一奇女子啊!
在武三思的胡思乱想中,武则天又交代了几句,回光返照的效应慢慢消失,又出气多进气少了。只待她一过世,大家就可以痛哭一场,按部就班地走流程了。
然而,武则天的呼吸虽然逐渐微弱,却一直存在,双手也在不断颤动,双眼更是一直圆睁,就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这特么的就尴尬了。
李显将犹疑地目光投向了旁边伺候的御医郝三水。
郝三水也明白皇帝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道:“则天大圣皇后,是不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
李显总不能让自己的娘亲死不瞑目啊,只得道:“娘亲,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儿臣一定照办。”
武则天先是摇了摇头,又含糊道:“崔崔”
崔?
李显道:“娘亲是说崔玄暐?崔融?崔日用?崔元综?还是崔耕?”
不怪他把崔耕放在最后面,毕竟神龙政变是崔耕发动的,武则天能不恨吗?虽然崔耕后来捧着玉玺出来,但那可以理解成武则天有意离间自己和崔耕之间的关系。
武则天艰难地道:“崔耕!”
“是二郎?”李显心中纳闷,吩咐高力士,道:“快,快去请扶阳王进宫!”
“遵旨!”
高力士领命而去,飞奔出了大安宫。
大安宫离着崔耕的新宅子着实不近,等崔耕到了,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李显一见崔耕进了大殿,就着急道:“快快!二郎快过来,则天大圣皇后有话要跟你讲!”
“是。”
崔耕走上前来,跪倒在地,道:“不知太后有什么事要对微臣交代?”
第838章 碑文起冲突()
“嗬嗬”
武则天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强努余力,才发出了两个含义不明的怪声。
最终,她伸出手来,抓住了崔耕的袖子,死死盯住了崔耕的眼睛。
御医郝三水着急道:“扶阳王,则天大圣皇后已经不行了,您给句话啊,要不然,她死不瞑目!”
“嗬嗬”武则天又是发出了两下怪声,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给句话?
崔耕瞬间就秒懂了,这是武则天要自己最后保证一次,保全武家的血脉。
在路上,他已经听高力士交代清楚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按道理说,武则天这样做,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殊为不智。不过,到了人生的最后,她的脑子恐怕不怎么清楚了,对这件事放心不下,一定要自己再承诺一次。
崔耕字斟句酌地道:“微臣对陛下一片忠心,您原来说的那件事,我一定替您办到。”
“嗬”
武则天的手终于松开,双眼慢慢合上,脑袋无力地往旁边歪去。
崔耕到底答应了娘亲什么?这俩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朕不知道的协议?
一丝阴霾从李显的心头升起。
当然了,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李显一使眼色,御医郝三水上前探了探武则天的鼻息,带着哭腔道:“则天大圣皇后大行了!”
“娘亲啊!”
“姑母啊!”
大殿内顿时哭声一片,一代女皇武则天就此阖然长逝。
武则天薨逝,李显作为孝子,也得“丁忧”。当然了,除了开国皇帝外,每个皇帝都有自己的老爸老妈,没道理死了娘老子就三年不处理政务了。
这里有个折衷之计,“以日代月”。守孝从笼统上讲,是三年,从细致上讲,是二十七个月。
所以,皇帝要守孝二十七日。在这二十七天里,先停朝三日而后听政,十三日小祥,二十五日大祥,二十七起日释服。
需要说明的是,李显在“停朝三日”里,是让魏元忠代替自己处理政务,这就是把他看作宰相之首了。
在宣布了武则天赐魏元忠“食实邑百户”的遗旨后,魏老头跪倒在地,涕泪纵横,不能自已。
清流派看到之后,纷纷叹息:“事去矣”!
那暗含的意思,就是魏元忠以后势必看在武则天的面子上,不触动诸武的势力。朝堂上的风向,再次偏向到了武三思这一边。
一个月后,宣政殿内,又一次朔日大朝拜。
这种大朝拜,一般就是礼仪性的,决定不了什么政事。不过,有些特别重大的事,还必须在这种大朝拜的时候进行。
比如今日之事。
李显和韦后面南背北,并排而坐,群臣文东武西分列两厢。张柬之、袁恕己、崔玄暐、敬晖、崔耕,这五位新鲜出炉的王爷,紫袍玉带,站在队列的最前面。
朔望日大朝会,是五个人少有的,能对朝政发表意见的时候。
李显道:“朕今日要与诸爱卿议的,是则天大圣皇后的葬礼。尊皇太后遗命,她的尸骨应与高宗皇帝同葬乾陵,就不用另造陵寝了。”
“启禀陛下,微臣以为不妥。”
清流派的中坚人物,给事中严善思首先发言,道:“乾陵的门儿是用石头做成的,而石门的门缝又用熔化的铁水密封。如果想再次打开石门,就必须使用钻凿一类的工具,恐怕对高宗皇帝多有惊动。再说了,夫妻合葬并非古制,汉代皇帝的陵墓,就大多数没有皇后合葬,直到魏晋时期,合葬之风才渐渐兴起。陛下可在乾陵旁边,另选风水要地,为皇后修建陵墓。假如则天大圣皇后和高宗皇帝死后有知,当能在阴间相聚;如若无知,合葬又有什么用呢?”
其实,还有句话他没说出来,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武则天在李治死后,玩儿的男人多了,什么薛怀义啊、张昌宗、张易之啊、薛敖曹啊等等。你确定,李治被戴了这么多顶绿帽子,还想跟武则天葬在一块儿?
严善思话音一落,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暧昧难明的笑意。
李显面色一寒,斥责道:“这是什么话?民谚有云,孝以顺为先。则天大圣皇后既有遗旨,朕为人子,理应遵从。莫非,你想让朕做个不孝之君吗?”
严善思只是想给李显找点不痛快而已,他明白,今日的重点还在后面呢。
当即也不争辩,道:“微臣不敢!”
“不敢就退下,则天大圣皇后和高宗皇帝合葬乾陵,就这么定了。”
李显稳了稳心神,继续道:“现在,咱们谈下一个问题,则天大圣皇后的墓碑,由哪位爱卿来写啊。”
“”全场一片寂然。
写墓碑,就要对此人的一生进行臧否,这着实不好办。说武则天的好话吧,不仅仅是要昧着良心,还要与天下的舆论对着干,真是何苦来哉?
反过来,骂武则天呢?嗯,很好,当着儿子骂他妈,而且这个儿子还是当今天子!骚年,你很有骨气嘛,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所以,将近半刻终左右,都没人搭茬。
李显的脸挂不住了,往四下里看了一圈儿,寒声道:“怎么?我大唐人才济济,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为朕分忧解难吗?”
正在这时,忽然有然出班跪倒,道:“启禀陛下,微臣举荐两个人,定能当此重任!”
说话的,正是汉阳王张柬之。
李显眼前一亮,道:“哦?但不知张爱卿要举荐何人啊?”
“第一个,就是秘书监监正郑普思;第二位,就是国子监祭酒业静能。”
扑哧
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郑普思和叶静能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们太清楚了。
郑普思是一名江湖术士,不知怎么搭上了韦后的路子,竟然被李显提拔为秘书监监正。
他有什么才干?除了装神弄鬼之外,一无所长。他老婆第五氏,更是烧香祭祀跳大神样样精通,经常出入后宫,把皇宫弄得乌烟瘴气。
至于叶静能,这人为官之前是个老道,会一些幻术,据说最擅长的是“捉鬼”,著有天真皇人九仙经、北帝灵文,被李显封为了国子监祭酒。
李旦面色有些尴尬,道:“这二人的才学有限,恐怕难堪大任吧?”
“陛下此言差矣。”张柬之振振有词,道:“陛下曾经有诏,尽复贞观旧制。请问陛下,贞观年间,担任秘书监的是谁?”
“呃似乎是郑国公魏征。”
“微臣再问陛下,贞观年间的国子监祭酒是谁?”
“饱学鸿儒孔颖达!”
“对啊,试想,若让魏征或者孔颖达,为则天大圣皇后写碑文,会不会难堪大任?会不会委屈了则天大圣皇后?微臣让今日的秘书监监正和国子监祭酒为则天大圣皇后写碑文,又有何不可?”
李显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冷笑道:“敢情是在这等着朕呢。张爱卿,你是在指责朕用人不当吗?”
第839章 往事打补丁()
张柬之诚恳道:“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可以概括,那就是“思无邪”。如果真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神仙,那么秦始皇和汉武帝早就长生不老了;如果佛祖真为人谋利造福,那梁武帝也早就成为千古一帝了。尧舜之所以能够成为历代帝王的典范,不过是因为他们努力修治世事罢了。陛下对郑普思和叶静这等人尊宠有加,甚至让他们担任文教领袖之职,让天下读书人怎么看?微臣以为殊为不智。”
这几句话绝对是正理。
说实话,李显的资质在中人以上,也不是不明白郑普思、叶静能这等人不靠谱,但是奈何韦后信啊,他也无可奈何。
李显深吸了一口气,道:“张爱卿所言甚是,朕这就把郑普思、叶静能免去当前职司,发往东京供奉,你以为如何?”
东京就是洛阳,比长安更为繁华。郑普思、叶静能虽然权力小了,但更容易享受,想必无论他们还是韦后都能接受。
但是,张柬之不接受啊!
他跪倒在地,接连磕了几个响头,道:“微臣这次进谏,并非仅仅是为了郑普思和叶静能,主要还是希望陛下改弦更张,将不称职之人,尽皆斥退。”
“比如呢?”
“比如梁王武三思!”张柬之道:“则天大圣皇帝改唐为周时,将李唐宗室诛杀殆尽;现在多亏上苍庇佑,陛下又重登帝位,但武氏之人却没有受到任何惩处和追究,朝野有识之士无不扼腕叹息。还请陛下削其官爵,减其俸禄,以慰天下人心。”
“姓张的,你少特么的来这这套!”武三思怒道:“神龙政变时,我也有份儿参加,现在更从单字王降为了双字王,你还想怎么样?”
黄门侍郎宋义插话道:“怎么样?现在江山已经姓李,武三思你就应当以侯爵的身份回到自己家里去,怎么还可以担任相职,干预朝政呢?你难道不知道吕产、吕禄这二人的结局吗?”
袁恕己跪倒道:“陛下登基以来,颇有所任非人者,还请改弦更张,斥退诸武及其他幸进之徒!待才德俱全者身居其位,自有人为则天大圣皇后书写碑文!”
“还请陛下斥退诸武及其他幸进之徒,待才德俱全者身居其位,自有人为则天大圣皇帝书写碑文!”
清流一派纷纷跪倒。
他们这些话还是有道理的,韦后和各公主最近闹得太不像话。
她们可以用四个字来形荣——既蠢又贪。这些贵妇敛财的唯一方式,就是卖官鬻爵。
不论是屠夫酒肆之徒,还是奴婢之流,只要向这些人送上三百贯钱,就能直接得到由皇帝亲笔敕书任命的官位。当然了,多是没有定额的御史、拾遗之流。
因为这些人是非经正式程序任命的,所以其任命状是斜封的,要从侧门交付中书省办理,而且它上面所书“敕”字是用墨笔,与中书省黄纸朱笔正封的敕命不一样,所以被称为“斜封官”。
不到一年,斜封官已经接近万人。
这么多人,办公的地方都挤不下,再加上当时破天荒的有十一位宰相,人们称御史、拾遗、宰相,为“三无坐处”。
就这样,两百万贯钱左右的贿赂,就把朝廷搞的乌烟整齐,有识之士无不愤恨。
清流派将这些事和清退诸武合在一起提出,先在道德上占了优势。
另外,清流派趁着今日提出,也是想和李显做个交易——你听我们的话,我们就找人给武则天写碑文。要不然,你找郑普思、叶静能写啊,你找武三思写啊!
李显当然不能这么干。
碑文是对一个人的盖棺论定的评价,非常重要。可武则天这辈子该怎么评价呢?子不言父过,言母过也不行啊,坏话是不能写了。那光歌功颂德呢?那就毫无公信力了,还是不妥。所以,这是一项很有难度的技术活儿,一般人根本就干不了。
最关键的是,写碑文这种事,你得找名气大、声望好的人来写才行。要不然,为人子者就不是不孝。李显身为皇帝,还真丢不起这个人。
但是,除了清流派,哪找名气大、声望好的人?从理论上来讲,李显必须向清流派妥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今日群臣之举跟逼宫也差不了多少,李显还真咽不下这口气。
怎么办?
李显往四下里望去,突然眼前一亮,既不属于清流派,又名气大、声望好的人,还真有一个,那就是崔耕崔二郎!
他高兴地道:“扶阳王,则天大圣皇后的碑文,不如就以你来写?”
张柬之当然也早就考虑到了这点儿,道:“扶阳王乃是则天大圣皇后的孙女婿,由他来写,有失公允,于理不合!”
韦后却对崔耕怀着强大的信心,道:“二郎,你说呢。”
说心里话,崔耕是真不想管这破事儿。但是,很显然,双方的角力点儿又落在自己的身上了。
表面上看,他是可以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借机和清流表面关系。
但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