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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正是。”
“听张常侍说,你文才颇佳,远在杜审言之上,不知可否属实?
崔耕腼腆地一笑,道:“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张常侍实在太抬举在下了。”
武则天插话道:“那也不一定。六郎举荐的那个崔融,就很不错嘛。如果这次他还能言中,六郎也算颇有识人之明了。”
现在正是魏元忠一案敏感时刻,武则天一句识人之明,就能引发人们的无数联想。
狄仁杰赶紧道:“陛下,现在不是要考校这崔光吗?不如就由微臣出题?”
“准。”
然后,狄仁杰看向崔耕道:“请以春雨为题,做诗一首。”
崔耕稍一沉吟,就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嗯,锦官城乃成都别称,看来这是崔光你在成都的旧作了。那你能否再以冬雪为题,做诗一首呢?”
“银花珠树晓来看,宿醉初醒一倍寒。已似王恭披鹤氅,凭栏仍是玉栏干。”
简单截说,狄仁杰出的题目甚为宽松,崔耕对答如流,首首精品,表现出了非凡的诗才。
韦巨源、宗楚客不敢得罪二张,李峤本就是二张的人,武三思心怀鬼胎,狄仁杰也不从中作梗。
功夫不大,众宰相齐齐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崔光的才能。
武则天道:“崔爱卿,要想得官,可不是文才好就行了,还得有治政之才。杜氏父子的案子,你听说过了吧?杜并为父报仇,当奖。身犯律法,谋杀朝廷命官,当斩。崔爱卿以为,朕该如何断案呢?答得好了,朕重重有赏。”
张昌宗没想到武则天还有这一出,道:“杜并乃我左控鹤监的人,杀周季重是执行公务,何罪之有?”
武则天面色一沉,道:“那现在就当他不是左控鹤监的人!朕为天下之主,之所以就此案垂询崔爱卿,不仅为了杜并之生死。还是想以之为万世法。”
崔耕瞬间就明白武老太太的意思了,与当初的徐元庆的案子一样,她自觉时日无多,还是想求个万古流芳。
崔耕眼珠一转,道:“启禀陛下,微臣以为杜并理应无罪释放!”
第600章 崔光得圣眷()
武则天掌权几十年,见惯了大言惊人之士,听了这话,面色丝毫不变,淡淡地道:“说下去。”
“是。”
崔耕微微一躬身,侃侃而谈,道:“我大周律有云,诸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及废疾,犯流罪以下,收赎九十以上,七岁以下,虽有死罪,不加刑。”
崔耕所念的,正是在大唐(武)周年间,朝廷律法中,关于老年和未成年人的保护条目。
简单来讲,就是七岁以下,不承担任何刑事责任。七到十岁,应该减免刑罚。十岁到十五岁之间,一般的刑罚,可以交钱抵罪。当然了,若是“十恶之罪”,就不在此列。
武则天模模糊糊地好像抓住了点什么东西,道:“但是,杜并今年都十三了,与这些条目全然无关啊。”
崔耕道:“大周律承袭贞观律,一字未改。我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律法焉能例外?还请陛下下旨,改为:九十以上,十三以下,虽有死罪,不加刑。十四以上十六以下,犯流罪以下,收赎。以彰显,陛下仁德之意。”
“好!”武则天脱口而出。
建议改律法没什么,但像是崔耕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理直气壮,乃至说到女皇陛下心眼里去的,可就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了。
不过,稍后,武则天又是眉头轻皱,道:“崔爱卿的这个主意诚然不错,但杜并犯案在前,朕修改律法在后。给人的感觉,就是朕修改律法,专为解决掉这个案子,彰显仁德之意不足啊!不知崔爱卿,何以教朕?”
什么叫给人的感觉啊,事实本来就是这样。无疑,武则天得陇望蜀,给崔英提出个更高的要求:解决掉这个案子不够,解决掉这个案子后,顺便彰显武则天的仁德还不够;必须得大张旗鼓地彰显武则天的仁德才行!
崔耕想了一下,道:“草民有本奏!”
“你讲!”
“陛下七年前曾经下旨,天下禁屠。然而,以牲畜祭祀,本就是圣人古礼。另外,江南食鱼,乃是民俗,禁不胜禁陛下欲显仁德,可废禁屠令,修大周律,彰“矜老恤幼”之意。如此以来,佛祖满意,万民称颂!”
“好!”
武则天第二次脱口而出,一个“好”字。
没办法,崔耕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合她的心思了。
当初她一时糊涂了下禁屠令,说不后悔,那当然是假的。后来,不得不借助崔耕犯禁屠令一案,给此事下了补丁——吉凶不预,也就是说,喜事和丧事可以例外。
这样一来,禁屠令对大周事实上的危害,已经基本就没有了。
然而,实际上,禁屠令对武则天名望上的损害依旧存在。千载之后,人们不会在意这个补丁,只会根据这道圣旨,说武则天是一个无道的昏君。
现在,武则天自觉时日无多,当然有清除这个污点的心思。但是,现在问题来了,废禁屠令有打女皇脸面的意思,谁吃饱了撑的提出来?
崔耕现在这个说法,无疑是让武则天,以废禁屠令之引子,修改律法,彰显仁德,又顺便把杜并的案子解决了。
一箭三雕,变废为宝!
这已经不是武则天想瞌睡送来枕头了,简直是想瞌睡,马上把她请进五星级豪华睡眠套房!
武则天高兴道:“想不到崔爱卿不仅文采出众,对政务还如此精通,朕今天可谓得人矣。婉儿,就依崔爱卿的主意拟旨,公告天下。”
“是!”
刷刷点点,笔走龙蛇,顷刻间,一份旨意已经写好。宰相们都在此地,用印之后,再经门下省通过,就可正式颁行天下了。
武则天又道:“该给崔光什么官职,众卿议一议吧。”
张昌宗道:“微臣以为,崔光他咦?不对!此人不是该叫崔英吗?”
不好!
崔耕听了这话,额头上顿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心中暗想,我明明当初对徐彦伯说自己叫崔英,怎么狄仁杰问我是不是叫崔光的时候,我就答应了呢?唉,还是对这个假冒的名字,太不敏感之过啊!
嗯,狄仁杰的断案之能流传千古,想必是从我的易容上,看出来了什么破绽,才借机诈我。
就是不知他到底看出了多少?若是明白我是崔耕还好说,若是别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封疆大吏无诏返京,视同谋反!
好在,狄仁杰没让崔耕失望!
狄老头儿不慌不忙地道:“益州贡士崔英,字光。这在春官(礼部)的档案上写的清清楚楚,老夫称他为崔光,有何不可?”
哪啊?
崔耕百分百肯定,益州给礼部的公文上,不是这么写的。不过,想必以狄仁杰对礼部的掌控,就是假的,他也能让此事变成真的。
崔耕赶紧打蛇随棍上,道:“不错,在下确实,姓崔名英字光。”
“原来如此。”
张昌宗不疑有他,转而对武则天道:“微臣以为,崔英既然有如此大才,理应重用。呃怎么也得给他个四品官吧,具体职司,倒是可以商量。”
“万万不可!”狄仁杰反对道:“崔英虽有大才,但朝廷自有法度,怎能一步登天,官居四品?”
张昌宗振振有词,道:“怎么不能?当初侯思止告密有功,立授五品游击将军。他自己不乐意,才改任殿中侍御史之职。一个卖大饼的都能一步登天,崔英如此大才,比侯思止高一级怎么了?”
狄仁杰冷笑道:“你自己也说侯思止是告密有功了,但这崔英却是寸功未立!”
“难道他刚才建言陛下废禁屠令,改周律,不算是立了大功?”
“我”
狄仁杰似乎因为重病,连脑子都不大好使了,竟然当场被张昌宗说了个哑口无言。
他沉吟半晌,突然,把头上的乌纱摘下来了,道:“总而言之,按朝廷惯例,崔英只能受五品以下官职。若陛下一意孤行,老臣我我就乞骸骨!”
这简直就是倚老卖老,耍无赖了。
武则天是又好气,又好笑,还不能不给这个老臣面子,道:“好吧,那就”
张昌宗知道事不可为,忽然眼珠一转,打断道:“启禀陛下,若狄相坚决认为,崔英只应授五品以下的官职,微臣也不再坚持。不过,具体职司为何,狄相可否放任不管?”
狄仁杰道:“你以为老夫反对崔英任职,是有了党同伐异之心?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么说吧,崔英之才,老夫是认可的。无论他担任五品以下哪个职司,老夫都并无异议!”
“好,等的就是狄相爷这句话!”张昌宗猛地一拍大腿,迫不及待地道:“启禀陛下,微臣请封崔耕为天官(吏部)考功员外郎!”
噗
狄仁杰闻听此言,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第601章 考功员外郎()
考功员外郎是什么职司?简单来说,就是专门给朝廷官员的表现评级的。
比如当初,崔耕那两个“上上”考评为何难得?就是因为,纵然有封疆大吏力荐,朝廷亲王撑腰,吏部仍然有可能驳回来。在吏部中主管这事儿的,就是考功员外郎。
说得再严重一点,当初在扬州说一不二的老张潜,每年也得接受考功员外郎的考评。
另外,与后世的科举考试由礼部侍郎主持不同,在大唐(武周)年间,按照惯例,每年的科举考试,就是由考功员外郎主持的。
这年头的科举考试,连糊名都没有。能否考中,名次如何,完全就是考功员外郎的一句话。
这个官职如此重要,以至于被人们称之为“小天官”,暗示其实际权力,比吏部尚书也小不了多少。
也正是因为如此,考功员外郎成了各方势力的必争之职。自从上一位考功员外郎故去之后,狄仁杰和张昌宗为了这个职司,已经不知争了多少次了。
如今被张昌宗得了这个空子,他能不吐血吗?
武则天见状,甚至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名满天下的狄仁杰,竟被才能一般的张昌宗逼到如此地步,看来他真是老了。朕如今也年近八十,恐怕用不了多久也会和他一样,头脑大不如前吧?
想到这里,女皇陛下叹了口气,道:“若狄相实在不愿,这考官员外郎也可以”
“不!”
狄仁杰吐了一口血之后,反而更精神了,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微臣既然说了不干涉崔英担任五品以下任何官职,那就不干涉。不过”
“怎样?”
狄老头道:“张常侍荐才,微臣也要荐才。其人的才能虽然不如崔英,但担任一个七品的考功主事当无问题。”
“哦?但不知狄爱卿要举荐何人啊?”
“外举不避亲,内举不避仇,微臣举荐之人正是微臣的儿子,叫狄景晖,如今正在微臣的府中。”
狄景晖?
人们面面相觑,没听过这个名字啊!谁不知道,狄仁杰有三子,长子光嗣,次子光远,三子光昭,这个狄景晖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莫非是狄仁杰年少风流,有过私生子?
武则天道:“国老当初曾经推荐狄光嗣为地官员外郎,非常称职。这次推荐狄景晖,想必也不例外。不如现在就宣他进宫,由朕与众爱卿考验一番?”
“多谢陛下!”
女皇陛下有旨,功夫不大,狄景晖就走进了大殿。
不过,众宰相一看,好悬鼻子都被气歪了。
原来,这个所谓的狄景晖,非是旁人,正是狄仁杰亲自下公文革除一切职司,声称永不叙用的狄光昭。
他们纷纷心中暗想,反正你狄仁杰的资历在那摆着,狄光昭也是进士出身。你要自打自脸,让狄光昭任职考功主事,也不是不行。但是,改名换姓的这么干,也太侮辱大家的智商了吧?
武则天的心中,却是同病相怜之意更重——狄仁杰这是在安排后事,为子孙铺路啊!朕为了自己百年之后,武李两家和平相处,操碎了心。人家狄仁杰为朝廷辛劳了一辈子,临死前为自己的儿子求个官,过分吗?
想到这里,她揣着明白当糊涂,把眼前的狄光昭当成狄景晖,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就任命为天官(吏部)考功主事。
然后就是杜审言和杜并的问题。
杜审言是被诬陷的,这个毫无争议。武则天本来想让他官复原职,继续去吉州做司户参军。
不过,崔耕怜其之才,提议让他做欢喜诗一首,感谢女皇陛下为其平反。
杜审言的文才真不是盖的,马上就作诗一首,称赞武则天英明神武亚克西,张氏兄弟英俊多情好好滴。
武则天龙颜大悦,改了主意,任命杜审言为著作郎。杜并为父报仇,其心可嘉,让他到成均监读书,日后必有重用。
议事已毕,崔耕与诸位宰相出了大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女皇陛下武则天呢?则和二张兄弟以及一帮无耻文人寻!欢作乐。
当天晚上,张易之陪武则天回宫。
张昌宗大排筵宴,一是为“崔英”接风,二是庆祝“崔英”得官,三是为他引荐自己的诸位心腹。
别看“崔英”和他之前连面都没见过,但在这年头的道德观念里,张昌宗帮崔英的官,就是崔英的再生父母。所以,张昌宗对崔英的忠心毫无怀疑。
啪!啪!啪!
张昌宗连拍了三下手,侍女穿梭不停,诸般珍馐佳肴流水价般摆在了几案之上。
他指着一个四十来岁,身着紫色官袍的官员道:“崔兄弟,知道这位是谁吗?”
“下官不知。”
“其人姓张名锡,现在官居天官侍郎。”
崔耕赶紧抱拳拱手,道:“下官拜见张侍郎,以后下官也在天官任职,还请张侍郎多多关照。”
“不用请他关照。”张昌宗微微摆了摆手,略带得意道:“张锡马上就要经由本官举荐,升任凤阁舍人、鸾台阁平章事了。离着太远,他想关照你,也关照不着。”
“啊?”崔耕当然是认识张锡的,但是张锡升任宰相的事儿,还真不知道,忍不住惊呼出声。
张昌宗只以为是崔耕震惊于自己的权势,更加得意了,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当初的吉顼升任宰相,本官也帮了不少忙。崔兄弟,你记住了,只要真心为我的效力,我亏待不了他。就拿这张侍郎来说吧”
然后,张昌宗让崔耕和张锡都坐下,慢慢讲述了张锡的一个故事。
前不久,张昌宗的弟弟张昌仪为洛阳令,求他办事之人,只要送上足够的钱财,没有不答应的。
有一次,有个姓薛的官员,拿着五十两金子和要求任职的文书拦住张昌仪的坐骑,要贿赂他。
张昌仪收下金子,把文书交给天官侍郎张锡。
几天后,张锡不小心,把那个文书丢了,便问张昌仪:“你让我升官的那个人到底叫啥名啊?”
张昌仪挠了挠脑袋,说:“我也记不得了,但咱们收了人家的钱,总不能不办事吧?那不就砸了招牌吗?这样吧,你看看有多少待提拔的薛姓京官,每个人给他们提一级,也就是了。”
张锡后来一查,姓薛的京官,总共有六十多人,就都提升了一级。
这事儿最终没瞒住,朝野上下皆知,张锡的名声一落千丈。不过,张昌宗确是因为此事,对张锡甚为欣赏,倚为心腹。
如今宰相李峤体弱多病,不断乞骸骨。张昌宗就准备让张锡任宰相,李峤退为成均监祭酒。
崔耕听完了,故作敬仰之色,道:“那下官为张常侍效力,岂不是日后也有望升任宰相一职?”
“那是自然。”张昌宗道:“你别看表面上,本官对付起魏元忠来缚手缚脚,其实这里面大有隐情。要不是一个意外,魏元忠早就完蛋了!”
“啊?”
崔耕做卧底,到底是为啥来的啊?不就是魏元忠一案吗?现在,张昌宗终于说到此案,他马上心中一紧,稍露质疑之色,道:“意外?什么意外?”
张昌宗喝了一杯酒,道:“当时,张说都已经被我说服了,要攀诬魏元忠。可是,就在他临近通天宫的时候,遇见了三个人:一个是本官的老仇敌宋璟,一个是殿中侍御史张廷,一个是左史刘知己。”
顿了顿,继续道:“宋璟说:“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苟免!若获罪流窜,其荣多矣。若事有不测,当叩阁力争,与子同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举也!”,张廷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左史刘知几说:“无污青史,为子孙累!”张说被这三个人这么一通忽悠,才背叛了本官。”
又是宋璟的手笔,不愧是史上有名的宰相啊!
崔耕心中对宋璟一阵称赞,嘴里却道:“这宋璟实在可恶,下官必定想办法,将他除去,为张常侍出气。”
“宋璟的事儿不忙。”张昌宗摆了摆手,道:“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魏元忠的案子,不知崔英你有什么破局之策没有?”
崔耕摇头,道:“呃下官仓促之间,还真没什么好办法。可否容下官思量一番,再报知张常侍?”
张昌宗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不必了。你没有好法子我有!”
第602章 六郎能礼贤()
“什么法子?”
崔耕话刚出口,又故作推脱,道:“不好意思,下官失言了。有道是君不密则失其臣,臣不密则失其身,此等大事,还是不必告诉下官吧。”
张昌宗颇为赞赏地看了崔耕一眼,道:“崔兄弟多虑了,这事儿其实不是什么秘密,乃是个阳谋。只是这个计划,还要靠崔兄弟你多多出力。”
“还要下官参与?”
“然也,要不然,我为什么今天非要和狄老头儿死磕,把你推上考功员外郎的位置呢?”
崔耕正色道:“愿闻其详。”
张昌宗连喝了三杯酒,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道:“嘿嘿,魏元忠中介耿直,朝野上下称赞。不过,他这一辈子,也不是没有干过亏心事儿。比如说他担任陇右诸军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