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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耕愕然,道:“孟神爽又是何人?”
“县尊大人竟没听说过孟神爽?”雍光诧异地看着崔耕。
旁边的赵明宇蓦地阴笑一声,道:“怪不得崔县令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呢,敢情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崔耕又见赵明宇说话,冷冷说道:“谁让你插话的?自讨苦吃!宋根海,掌他二十大嘴巴子!”
啪啪啪啪
宋根海闻声而动,左右开弓,大嘴巴子抽得那叫一个酸爽,不迭大骂:“让你狗日的多嘴,让你驴操的对我家大人无礼!”
自以为是的刑曹吏赵明宇,再次成了崔耕初来江都县立威的工具。
夏荣等人彼此面面相觑,纷纷暗道,这新来的崔县令下手可真够狠呐。就连刚才还在替赵明宇帮腔的户曹吏窦春,都吓得不敢再吱声儿了。
堂下,宋根海继续抽着大嘴巴子,雍光也向崔耕慢慢介绍起孟神爽此人来:“崔县令,这孟神爽可是大有来头,且听下官细细道来”
孟神爽乃是扬州本地人,因祖荫得官,累迁海陵县令。海陵县也是上县,秩六品,只差一步,他就可以迈入朝廷高官的序列了。
可不知为什么,孟神爽在海陵县令任期满后就辞官不做了,直接搬回扬州定居。
从那以后,他手底下聚拢了三四百亡命徒,巧取豪夺了扬州城不少买卖,成为了地方上一大祸患。
非但如此,还传言此人擅长用蛊,可杀人于无形,官员百姓无不惊惧。
扑哧
听到这里,陈三和忍不住笑出声来,道:“还擅长用蛊?吹呢吧!本县丞还会用如来神掌呢!雍县尉,他那点装神弄鬼的本事,就别拿出来说啦,咱还是说重点吧!”
雍光继续说道:“孟神爽当然不仅仅这点本事,他最大的倚仗是他和丽竞门有瓜葛。据传言,丽竞门的江南总管就是此人!”
这才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崔耕闻言,微微侧目。
守在扬州这个膏腴之地,官员们们怎么可能不伸手?只要一伸手,就得受了孟神爽的钳制,任其予取予求。
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有那清廉自持的,丽竞门难道就不会罗织罪名栽赃陷害?那可是人家来俊臣的看家本事!
从某种意义上讲,现在谁得罪了梦神爽,谁就是与扬州整个官场为敌。
崔耕问道:“不过你这也是传言,孟神爽乃丽竞门在江南的总管,你可有什么凭据?”
雍光道:“凭据倒是没有。不过,凡是得罪过孟神爽的人,都没啥好下场。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人头落地,还有些人死的不明白。崔县令不信的话,稍微一打听便知。另外,还有这么一件旧事,县尊大人可以参详参详。扬州城附近有个县,叫六合县”
两年前六合县的县令叫包同玉,此人跟孟神爽交好。
后来,孟神爽指使手下,要包揽六合县的渔获买卖。也就是说,从那以后,渔民打的鱼不得与百姓直接交易,得先卖给孟神爽的手下,再由孟神爽的手下发卖。
因为是独门生意,他一方面极力压低收购价格,另外一方面抬高售价,谋取暴利。
百姓们苦不堪言,去县衙告状。
包同玉是个好官,亲自去跟孟神爽交涉。
孟神爽先是假意答应,暗中却使起了绊子。
某日,他请包同玉带着一个小妾,来扬州城作客。回去之后,包同玉的那个小妾就腹胀如鼓。
有手下人劝包同玉,夫人这是不是中了孟神爽的蛊了啊?要不您就答应他垄断渔货的要求?
包同玉坚决不允,亲自带着几十个衙役,到扬州城找孟神爽算账来了。结果被孟神爽带着手下,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
这还不算完,孟神爽还向扬州刺史告了一记刁状,说包同玉勒索财物,自己不得已才奋起反击。另外,包同玉与擅自带着衙役越界拿人,有谋反之嫌。
这个案子最终的结果是,包同玉不仅白挨了一顿揍,还丢官罢职。那个小妾身怀有孕,一尸两命。
包同玉被革职之后,新任的六合县令听说了此事之后,吓得腿都软了,这六合县的渔获买卖,自然也就被孟神爽独占。
说到最后,雍光摇头晃脑道:“这张七郎其实不算什么,就是孟神爽的一条狗而已,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孟神爽不好惹!”
“呜呜呜姓崔的,我也是孟大爷的人。打狗还看主人脸,你敢打我这么狠,孟大爷轻饶不了你!”赵明宇捂着脸颊,痛得大呼道。
崔耕嗤笑道:“照这么说,你也把自己也当成孟神爽的一条狗了?”
“是有怎样?”赵明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正所谓宁为强人门犬,不做衰人门下客!今日你若敢处置了我,就是不给孟神爽孟大爷的面子。你仔细掂量掂量,你能比六合县令强到哪去?”
“哦?是吗?”崔耕脸上似笑非笑,道:“照你这么说,本官该如何处置你呢?”
赵明宇轻揉着脸上的红肿,道:“你是县令,我是小吏,吏不与官争。这顿嘴巴子,我也忍了!只当是今天这事儿,咱谁也不欠谁的,但是”
“但是怎么样?”
“崔县令如今把张七郎也关了起来,这事不能善了。要想孟大爷不怪罪,就得卑职替你跟孟大爷说说好话,这活总不能让我白干吧?我也不多要崔县令的,两千贯钱怎么样?”
崔耕点点头,道:“两千贯钱对本官倒是不算什么。还有其他条件吗?”
赵明宇见着崔耕被孟神爽的招牌震慑到了,又得意起来,道:“当然还有其他条件。被你关押起来的张七郎那里,虽然有卑职转圜,但您不出血也不成,马马虎虎就是一万贯吧。另外,你再好言好语地跟人家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崔耕唇角荡起一抹轻笑,道:“这么简单?再无其他条件了吧?”
“唔?还有,当然还有”
赵明宇双眼一亮,猛地冲着姚度抬手一指,厉声道:“他之前打过我。还有这姓宋的”
他又一指刚才大嘴巴子抽他正爽的宋根海,道:“这两人今日怎么打得我,我都得双倍还回去,好出心头这口恶气!”
“哦”
崔耕拖了一声长音,问道:“这回都说全乎了吧?”
赵明宇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砸吧了砸吧嘴道:“暂时没有了,不过,我所提的这几个条件,是一条都不能更改。”
“一条都不能更改?”
崔耕乐呵呵地看着赵明宇,突地——
啪!
又是一声惊堂木!
他猛地一拍几案,厉声道:“去你妈的,还真给你脸了!”
话说到这,崔耕冲着封常清使了个眼色,正色道:“经查,江都县刑曹吏赵明宇与匪人勾结,敲诈客商,多有不法事。着笞三十,革除其所有职司,永不叙用。”
封常清刷刷点点,笔走龙蛇,一份公文就算写好,再把县令的大印盖上,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
然后,崔耕抽出了签子,往堂下一扔,道:“打!”
“又打?姓崔的,你敢?”赵明宇面色惨白,笞三十,他哪里扛得住?
“慢!”
一直没吱声儿,也没资格在公堂上吱声儿的捕快班头宋理明,忽然高声阻拦道:“大人,打了赵明宇,可就得罪了梦神爽,还请三思啊!您就是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们这些手下想想不是?”
要是单对劝谏崔耕,没必要说得这么大声。实际上,宋理明这话是有意高喊,对所有衙役说得。
顿时,所有人都不敢动弹了,准备执行笞三十的站班衙役更是半步不敢上前。
不过崔耕没搭理宋理明,因为他不够格!
他斜眼撇向雍光,冷声道:“雍县尉,这县衙到底是本官做主,还是宋班头做主?”
“当然当然是崔县令您做主。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崔耕神色冷然,道:“小小班头,竟敢在公堂之上阻挠本县断案。呵呵,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下,我看这江都县尉一职,你也没有继续当下去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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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庙小妖风大()
雍光当然知道县令没权力直接撤县尉的职,不过身为一县主官真的上表弹劾他,也真够他喝一壶的。
雍光挠了挠脑袋,吱吱唔唔道:“不是卑职管不了手下,只是孟神爽他他要不,大人给我个手令?”
手令?
老子身为一县父母官,公堂之上对一个犯人用刑,还要自己下一道手令让衙役们动手?
崔耕傻眼了,普天下的县衙都没这个规矩。这完全就是脱裤子放屁,多废一道手续!
不过,雍光毕竟是县衙内第一个对自己主动示好的人,崔耕也不想对他逼迫太甚,暗骂了一身“怂货”之后,亲笔写了条陈给他。
雍光接过手令,这才咋咋呼呼道:“动手!赶紧动手!县尊大人有令,谁还敢不卖力气,立即开革。呃钱飞、李壮,你们上!”
“喏!”
顿时,有两个衙役上前,道:“赵刑曹,别让兄弟们为难,您请吧。”
赵明宇也不和他们计较,恶狠狠地盯住崔耕,怨毒无比说道:“好,这三十板子我记下了!姓崔的,我看你这县令能当几天?真的罢了官,我保准你走不出这扬州城!”
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崔耕冷哼一声,连看都懒得看赵明宇一眼,径直对那两个衙役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打!告诉你们,本官也是做过县尉的,行刑的规矩我懂。要是这姓赵的三个月内下得了地,你们俩就替他把剩下的日子给扛了!”
“小的不敢。”
话音刚落,钱飞、李壮对视一眼同时出腿,赵明宇“哎呦”一声前趴在地。
“赵刑曹您自求多福吧,我们哥俩上指下派,也是没办法啊!”
嘴上说得客气,但这二位的手底下可一点也没放松。
板子高高举,重重落,发出阵阵闷响,震得人心里发颤。
很快地,三十板子打完,赵明宇的屁股红肿高大,却是连点肉皮都没破!
崔耕知道里头的门道,真打得血肉模糊,那就是皮外伤,养几天就会好了。但赵明宇这样的伤势才是最狠的,淤血堆积在内,火毒发不出来,恐怕赵明宇回去之后就得开始发高烧了。
别说三个月了不下床了,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不好说!
行啊,看来这江都县衙内还是有人积极向自己靠拢的。就是雍光专门挑了这么俩人,恐怕也是大有深意。
崔耕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一点,继续命令道:“给本官把这厮扔出去,别在公堂上碍眼。”
“是!”
钱飞、李壮抬起赵明宇往外就走,可还没走多远呢,就有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道:“不好了!不好了!孟神爽来了!”
顿时,除了崔耕一行外,人人色变!
雍光更是着急地道:“坏了!孟神爽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这还什么都没准备呢。要不,卑职先抵挡一阵,大人你先躲一躲?”
崔耕微微皱眉,镇定道:“躲什么?他孟神爽再嚣张,难不成还敢带人攻打县衙?既然来了,本官便亲自会会他。”
不过话说完,屁股却没有挪窝的意思,而是直接一拍惊堂木,高宣一声:“来呀,带孟神爽!”
好家伙,众人看崔县令这架势,压根儿就没把孟神爽当成什么丽竞门的江南总管,而是当做了治下草民一枚,要准备当堂问案。
雍光急的坐卧不宁,急道:“大人您倒是起身去迎”
“嗯?本县迎他?他孟神爽无品无秩,本县乃江都县主政父母,你让本县去迎他?雍光,你没事儿吧?”
“那卑职代大人迎一下!”
唯恐崔耕劝阻,雍光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不消一会儿,雍光头前带路,一个国字脸的黑壮汉带着八个伴当走了进来。
“”
这帮人一现公堂,两班站着的衙役们别说敲水火棍了,连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大堂内的气氛顿时凝重无比。
崔耕本来还打算利用孟神爽如今无品无秩的布衣身份,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呢。不过见着眼前公堂上的状况,他迅速打消了这个想法——姓孟的果然是恶贯满盈,在扬州城积威甚久,衙役们见他就跟见了老鼠似的,此计不可行。
四目相对,一时无语。
雍光见不是事,赶紧打了个哈哈,为双方引荐了起来:“崔县令,这位就是”
“不劳雍县尉费心了。”
那黑大汉大手一挥,看向崔耕道:“某家正是丽竞门江南总管孟神海。虽无官秩,但论权势比你这个江都县令只高不低。怎么?咱们就这么说话吗?”
崔耕心中思绪万千,但仍一脸淡笑,道:“丽竞门的名号,本县自然听过。宋根海,给孟大总管搬个座位来。”
“好嘞!”
宋根海这时还挺鸡贼,转身就找了三寸来高小圆凳,道:“孟总管,请吧!”
孟神海身材高大,刚才站着的时候,还能和坐在公堂之上的崔耕平视。但往这个小凳上一坐,平白了矮了一大截儿,说话都需仰着头。无形之中,两人的地位瞬间高下立判。
“你”
孟神海脸上的愠色一闪即逝,不过最终还是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冷哼道:“崔县令,借这种小手段来羞辱某家,你觉得有意思吗?”
“唔?我觉得很有意思啊!”
崔耕针锋相对,道:“姓孟的,你我之间是敌非友。难不成你还指望本官对你客客气气,以上宾之礼相待之?你身后的主子是谁,还要我说得再明白一点吗?”
如今来俊臣领衔着丽竞门在大唐各州府的耳目,自然就是孟神爽身后的主子。来俊臣和崔耕的关系如何,已经明摆在桌面上了。
“嘿嘿,那也不尽然,来中丞是来中丞,孟某是孟某。”
谁知孟神爽突然换了一副脸皮,看似诚恳地说道:“来中丞和狄相之间的事儿,跟你我这些过河小卒又有啥关系?某家虽身为丽竞门在江南的大总管,但也不想多数强敌。在扬州地界儿,能遮掩的一定会帮崔县令遮掩。你说上层之间的博弈,咱俩何苦斗得死去活来,不是?”
崔耕呵呵冷笑,这种屁话,你特么的哄鬼去吧!
你孟神爽要真敢对来俊臣阳奉阴违,来俊臣能让你坐稳丽竞门江南总管的位置?你丫能把我衙门里的人吓成这样?
不过孟神爽能这么说,说明对方不想与自己的关系搞得太僵,五大三粗的外表下居然还有颗隐忍的心,看来能坐上丽竞门江南总管的位置,果然不是易于之辈。
随即,崔耕对此人也高看了几分,不疼不痒地回了一句:“好,那就依孟总管之言。以后,只要你不来惹本县,那本县也不会主动招惹你们丽竞门。”
孟神爽唔了一声,又道:“那崔县令今天抓了张七郎,还有孟某的二十多个手下,不如现在就将他们放了,如何?”
“放了他们?”
崔耕摇了摇头,没有半分回转余地的说道:“不好意思,孟总管你这是强人所难啊。以张七郎为首的这些人,不仅公然敲诈外地客商,还堂而皇之地视人命如草芥。而且从他们叫嚣的言语中,本官断定他们干这种事儿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既然他们犯了朝廷的王法,当然就得依律治罪。”
“哦?是吗?那好吧,孟某就不为难崔县令了。”
孟神爽毫不拖泥带水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这这就走了?
崔耕被孟神爽的举动给弄得有些愕然,按照套路,他不应该是非常嚣张地威胁自己,如果不放他的那些手下,会如何如何的吗?
倏地,转身走了几步的孟神爽陡然驻足,冷哼一声,道:“崔县令,你不会以为抓了他们扣了罪名,就会让孟某措手不及吧?呵呵,只要孟某放出口风去,这样的废物要多少有多少。崔县令你愿意留,就统统都留着吧。”
“喂,姓孟的,你不是来要人,你今天来见我家大人干啥?”宋根海也被孟神爽的举动给看傻眼了,不由脱口问道。
“嘿嘿,某家就是想和崔县令见一面罢了。”
孟神爽也不回头看宋根海,像是在跟崔耕继续说话似的,意味深长地说道:“崔县令做得很对,他们犯了法,就应当受律法的制裁,岂能姑息?嘿嘿,崔县令啊,咱们以后打交道的日子还很长哩!”
说完,他竟面带微笑地转过身来,冲崔耕微微抱拳拱手,语气平和道:“崔县令,刚才忘了说,初次见面,幸会幸会!孟某先行告辞了!“
一言落罢,人已经转身,大踏步地走出了门外。
好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孟神爽啊!
崔耕暗暗诧异一声。
眼下姓孟的离开,也就没必要摆这副升堂问案的架势了,随即他挥了挥手,令衙役们退下。
堂中,只剩下了崔耕一行以及县尉雍光和崔秀芳。
至于主簿夏荣?孟神爽还没进来的时候,这厮就偷偷地滑脚了。
众人回味着刚才孟神爽突来公堂之上的一幕,宋根海大感奇怪,不由纳闷道:“这孟神爽不是还挺好说话的吗?而且也是挺识大体顾大局的,怎么不像你们传言中那么凶狠毒辣啊?”
“你看走眼了!”
雍光连连摇头,道:“这人就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你莫被他骗了。当初包同玉还和他交朋友呢,结果怎么着?设套下手的时候,这厮可一点都没手软。”
说着,他又扭头对崔耕道:“县尊大人,听下官一句劝,不如将张七郎还有那几个冒犯了您的小贼,撒手放了吧!正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
“呵呵,雍县尉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跟孟神爽之间可没那么简单。如今都摆到桌面上来说了,我也不对你藏着掖着,我与他可不是几个小贼的问题”
雍光乃是江都县尉,又是熟稔江都的地头蛇,要对付孟神爽,今后少不得此人的配合。
所以,崔耕也不隐瞒,将自己和来俊臣的恩怨说一遍,只是略过了新任扬州刺史兼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张潜一事不提。
雍光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