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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吉摇头道:“神界没有黑夜。”
“可这里是九重天外吧?那些霞光……”
“那是神界的宝珠,就放在最高的塔顶,普照四方,所以这里时时如同白昼。”
“宝珠?”祁穆顺着霞光远远向天边望去,云海中隐约可以见到半个露出的塔尖。
这时一群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嬉笑着跑过来,看见灵吉就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和他打招呼。
“灵吉灵吉!你今天没有去检查宝珠么?”
“去了。”
“那……变个身给我们看吧!”
“今天不行。”灵吉笑着摇摇头,“我还有客人。”
“客人?什么客人?我们好长时间没见过客人了!”
灵吉便一一向他们介绍祁穆和封百岁。
“这是烛龙。”
“这是元灵。”
一听到“元灵”的名字,马上就有小孩叫起来:“元灵我知道!你一个人住在灵界对不对?”
祁穆点点头,“以前是这样。”
“灵界好不好玩?”
“不好玩。”
“那你怎么还住在那儿?”
祁穆微笑,眨了眨眼睛,“所以我就跑出来了。”
一个女孩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得弯下了腰,凑到他耳边悄悄地问:“你怎么会和烛龙在一起啊?”
祁穆诧异,“在一起很奇怪吗?”
“上次有人来这里的时候还说,他被通缉了。”
没等祁穆解释,另一个女孩就问:“通缉是什么呀?”
“是……一种游戏。”
刚才问问题那个女孩被同伴拍了一下,埋怨道:“你说什么傻话啊!怎么不能在一起了?他们本来就是在一起的!”
“他们经常在一起玩吗?”
“不是不是,是另一种在一起。”
“哪一种在一起啊?”
“就是……人间的那种!”
听她这么说,所有孩子都围了过来。
“人间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很好玩吗?”
那孩子扁起嘴,“我怎么知道!你们问元灵。”
孩子们便把目光全都投向了祁穆,被这么迫切地盯着,祁穆只好为难地道:“‘在一起’就是……嗯……”
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他求助地看了一眼封百岁,后者直接把他揽过来,老实不客气地对那些小孩说:“就是我们这样的。”
小孩们愣住。
祁穆赶紧拖着封百岁离开,那几个孩子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你听懂了吗?”
“唔……懂了……”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他说的那个意思嘛!真笨!”
听到身后传来的对话,祁穆忍俊不禁,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刚才还穿红衣服的小女孩们,竟然通通变成了穿水蓝色衣服的男孩。
看出了他的惊疑,灵吉解释道:“男女之身皆是皮囊,在神界是没有性别之分的,所以随时都会发生变化。”
祁穆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灵吉,“你也是这样?”
“……是。”
“那为什么你不变?”
“那些小童是因为灵力不足才无法控制自身的变化,我还是能控制的。”
“哦。”
祁穆点点头,继续跟着灵吉走,走了一会儿,他扯扯封百岁的袖子,小声道:“你说他来接我们为什么要变成男的?”
封百岁挑起眉,“我怎么知道。”
“问问。”祁穆怂恿他。
“你自己问。”
灵吉的耳力很好,这些小动作当然瞒不过他,于是他转身问道:“二位有什么问题吗?”
祁穆朝他笑笑,捅了一下封百岁。
封百岁斜他一眼,还是问了。
“你现在为什么是男的?”
灵吉愣住,“这个……”
祁穆接着问道:“规定见男人就必须是男人吗?”
“那倒没有……只是我自己比较偏向于男性。”
“原来如此。”
祁穆看着封百岁笑笑,没有说话。
封百岁点头,直接把他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对,是歧视。”
灵吉连忙解释:“没有歧视的意思。”
“刚才你还说男女之身只是皮囊,却又偏向男性。”
“男性……确实比较方便些。”
“那就是歧视。”
“……”
灵吉张口还想辩驳,又怕再被他们抓到什么把柄,索性闭嘴不说了。
祁穆忽然想起什么,便问他:“如果外来者在神界住久了,会不会也变得没有性别?”
“妖、鬼和人身体里的灵气不够精纯,所以他们不会。”
“我们呢?”
“会。”
“……”
灵吉带着他们草草走了一圈,其实也没什么好参观的,大家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整个神界空荡荡的,除了刚才那群忽男忽女的小童,几乎就没有遇到什么人。
“差不多我们就回去吧,不打扰你们了。”祁穆对灵吉说。
灵吉挽留道:“不多住一段时间?”
“不了。”祁穆笑笑,“我对现在这个皮囊还是很满意的,暂时没有变性的意向。”
“要回灵界吗?”
祁穆摇摇头。
“那是你出生的地方。”
祁穆还是摇头,“可它不是能让我留恋的地方。”
灵吉看了一眼远处的云海,然后回过头道:“塔里的那位托我给你带话,虽然元灵不属于任何一界,却是三界共同孕育出来的生命,所以哪里都是你的家。”
“谢谢。”祁穆淡淡一笑,“不过对我来说,能称得上‘家’的地方……只有一个。”
灵吉也不再劝,只是点点头,又转向封百岁,“烛龙千年不曾现世,如今神位空缺,你想不想……”
“不想。”封百岁很干脆地打断他的话,伸手揽过祁穆的肩膀,“他在哪,我就在哪。”
灵吉迟疑地问:“人间……可比神界好?”
“我不知道。”祁穆说:“相比神界,人类的灵力很微薄,生命也很短暂。”
“那为什么你还对那里念念不忘?”
“人类没有永恒的时间可以消磨,所以他们比任何一界的生灵都活得更加小心、更加用力、更加懂得珍惜,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人间吸引我的地方。”
灵吉怔仲一下,半晌,才重新开口,脸上笑容不变。
“那我就送两位一程。”
他的话音渐渐在耳边消散,等祁穆回过神来,发现脚下已经踩到了实地,抬头一看,面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他无比熟悉的龙湖。
他回头看一眼封百岁,对方默默地握住他的手,两人心中都有些感慨,该说这里是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还是应该把人间的这段经历归入彼此漫长的生命历程中,融入时间的洪流。
“回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吊死鬼正坐在树梢,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惊喜。
祁穆朝他点点头,“嗯,回来了。”
“真好,”吊死鬼微笑,“没出什么事。”
……
站在龙湖边说了一会儿话,祁穆想先回家看看,便和他告别。
沿着湖边走出一段,衣袋里忽然动了动,祁穆疑惑,掏出来一看,竟然是放魂露的那只珠蚌。
“糟糕,把它忘记了。”
祁穆话音刚落,手上的蚌壳就自己跳出他的手心,变成了修长挺拔的龙太子。
“元灵……”
他刚要说话,就被祁穆按住,小心地查看了一下四周,幸好这时天将要黑,湖边没什么人,刚才珠蚌变人的奇观也没有被发现。
“实在不好意思,带着你就来了人间。”祁穆有些愧疚地道歉。
“没关系。”二太子温和地笑笑。
“二太子……”
“百年不见,你就忘了我的名字吗?”二太子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呃……”祁穆看着昔日的友人,对方温柔依旧,彼此之间却仿佛失去了当年的亲厚,“对不起……敖风。”
想了想,他又说:“以后你叫我祁穆吧,我更喜欢这个名字。”
“好。”二太子满意地笑开了,轻轻地搂了他一下,“终于能够好好跟你说一声,好久不见。”
此话一出,从前熟悉的感觉瞬间找了回来,祁穆轻声道:“辛苦你了,耽误你百年……”
“没什么,是我自愿的。”
祁穆的眼眶有一点热,敖风为了他付出自己的百年时光,连修行也搁下了,这一百年,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弥补。
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敖风拍拍他的背,立刻感觉有两道很不友善的目光直射面门,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移开过。
看了一眼脸色极臭的封百岁,他不动声色地放开祁穆,后退了半步。
封百岁把祁穆拉到自己身前,伸手去口袋里掏了掏。
“找什么?”祁穆问他。
“我也忘了东西。”他说着,抽出手来,手心里多了一朵小巧的睡莲。
“这是……?”祁穆瞬间想起了小莲蓬。
封百岁把莲花往地上一丢,快要落地时睡莲变成了一个梳着包包头的小孩子,顺势在地上一滚,灵活地翻身站起来。
这孩子几乎和小莲蓬长得一模一样,但眉眼之间的那股机灵劲儿却是小莲蓬那个小木头不能比的。
“烛龙大人。”大莲蓬乖巧地叫了一声,又看向祁穆,眼睛眨了眨,“这位就是元灵大人吧?”
祁穆点点头。
“真好看。”他仰起脸吸了吸鼻子,“和以前一样好闻!”
“啪——”封百岁一巴掌拍向他的头,“闭嘴。”
“你干嘛打他。”祁穆连忙把大莲蓬拉过去护住,那小孩有了靠山,立刻对封百岁做了个鬼脸。
封百岁不爽地咬牙,横他一眼,索性不再理会。
大莲蓬张大眼睛问祁穆,“元灵大人,我弟弟在哪里呀?”
祁穆愣住,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小莲蓬还在游奕的衣袖里。
大莲蓬以为他不明白,又比划着解释道:“就是那个又笨又呆的小屁孩,大概这么高,这么宽……”
祁穆揉揉他的头,“你还不是小屁孩。”
“那不一样。”大莲蓬骄傲地说:“我是他哥!”
祁穆觉得这两兄弟实在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敖风说:“魂露的搜查令一下,父王还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呢。”
“嗯,你快回去吧。”
敖风又看向大莲蓬,“我顺便也把他送回去吧。”
祁穆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于是低头对大莲蓬说:“你跟着龙太子去找弟弟。”
“是!”大莲蓬显得很高兴。
“他弟弟在哪里?”敖风问。
“应该和游奕灵官在一起,能找得到吗?”
敖风毫不犹豫地点头,“能。”
祁穆笑着,把大莲蓬交给他,又镇重地说了一遍:“敖风,谢谢你。”
敖风摇摇头,轻声道:“祁穆。”
第一次叫这个名字,他发现比起“元灵”,这两个字似乎更加亲近,“想不想跟我去龙宫看看?”
“暂时不去了。”祁穆摇头道:“这段时间我想先在人间逛逛。”
“那好。”敖风也没有再邀请,只是说:“只要你来,我随时恭候。”
“好。”
目送着那一大一小在视线里慢慢消失,“走吧,”祁穆拍拍身边脸色一直不怎么好的封百岁,笑道:“回去看看我们的家。”
70
70、重回人间(二) 。。。
吹在脸上的风很柔和,树枝轻摇,发出沙沙的声音。吊死鬼一直没有离开,此时还坐在树梢,惬意地望着平静的湖面。
湖边的林荫道只有三两个行人,走得不紧不慢,现在的天气比起他们离开时明显要凉爽多了,但这个城市的人们还是那么悠闲。
祁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重新回来,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又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想什么?”封百岁低声问他。
“你说,他们还会记得我们俩吗?”
“无所谓。”封百岁撇嘴,一把握住他的手。
晃了晃交握在一起的手,却发现对方扣得很紧,根本抽不开,祁穆笑着提醒:“你已经不是鬼了,别人能看见你。”
封百岁扬眉,“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
到了家门口,祁穆看着紧闭的门,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地伸进兜里想掏钥匙,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想要敲门,却想起自己本来就是一个人住,死了以后还有谁会来开门?
他和封百岁对视一眼,后者的意思很明确,准备对这道门下手,祁穆刚要拦他,只见门板下方突然冒出一个黑乎乎圆球状的东西,骨碌滚到他们脚下。
祁穆躬身捡起那东西,原来是一颗人头。
“哎呀,闺女呀,你怎么又拿脑袋撒气!拿什么丢也不能拿它丢啊!”
一个鬼急急忙忙唠叨着从门板后追了出来,低头要找自家闺女的头,却只见到两双脚。
“你在找这个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撞死鬼一愣,抬头就看到微笑的祁穆和面无表情的封百岁,脸上先是惊讶后是惊喜,张大嘴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祁穆把手中的脑袋塞进他怀里,撞死鬼大叔呆呆地接过,下巴抖了半天,一扭头就跑进门里,一边嚷着:“闺女,闺女!小祁他们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门后跑出一个无头女鬼,举着手里的头就往祁穆身上扔。
“你小子真没有良心,要死也不说一声!是不是想让我们父女俩被天师赶出去啊?!”
祁穆连忙接住那颗脑袋,举起来一看,发现她狠狠瞪着自己,眼圈已经红了,顿时心中一暖。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他笑着把头还给女鬼,对方接过脑袋,哼了一声,转身没入门板。
“喂……”祁穆刚想叫她,门却咔嗒一声开了,门后出现一个高挑的银发男人。
待看清了开门的人,祁穆惊讶道:“你怎么在我家?”
鸦不耐烦地扬起下巴,“你们到底进不进来?”
封百岁把门推开,挑眉看向画眉妖仙,祁穆连忙抬脚进去。
此时他才注意到,鸦竟然套了一件松松垮垮的长袖T恤,只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见祁穆盯着那只妖精看,封百岁拽了他一下,不满道:“看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祁穆若有所思地说:“他不裸了?”
“。。。。。。”顿了一下,封百岁说:“进化完全了。”
祁穆忍不住就要笑出来,前面的鸦转过头瞪了他们一眼,嘀咕道:“没大没小。。。”
“辈分不是这么论的。。。”祁穆张口正要反驳,一转弯到了客厅,就见到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立时止住话头,有些不确定地停下脚步。
祁宗转身对他笑笑,“回来了?”
祁穆点点头,“你怎么来了?”
“我儿子出事,难道不该来吗?”
“对不起…”祁穆低下头,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男人——养育了他十几年的人,他的父亲。
这些年来父子俩交流很少,甚至没有好好相处的机会,不过始终有那条叫做血脉的线牵连着。可如今他在人间的生命按理来说已经结束了,回到灵界、找回真身,祁穆和祁宗的血脉也早已切断了,他该把眼前的这个男人看做什么,又该把自己当做什么?
见他半天不说话,祁宗起身走过来,“怎么?死过一次,就不认你爹了?”
听男人这么说,祁穆犹豫了一下,还是叫出那声:“爸。。。”
“其实我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了。。。”祁宗缓缓说道:“你妈怀你的时候,出了一点事,母子两个都有危险,我们以为肯定要流产了,但是情况却突然稳定下来,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医生们都觉得那不可思议。后来我知道,你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祁穆在脑子里整理着这几天的事情要从哪里和他讲起,可还没说出一个字,就被对方打断了——
“管他有多不可思议,你始终是我祁宗的儿子。”
顿时,满肚子的话哽在喉头,祁穆抿了抿嘴唇,眼眶有一点泛红。
“爸。。。”
祁宗揉着他的头发,下手很重,眼神却异常温柔,半晌,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封百岁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有点不爽,可是看看祁穆的表情,又忍住了,只得把脸撇到一边去。
祁宗却注意到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过去,祁穆连忙把他拉过来介绍:“这是封百岁。”
“封百岁?”祁宗脸上现出疑惑的表情。
“爸,我跟你说过的。”祁穆提醒他。
“哦!想起来了。”祁宗一拍脑门,笑了起来,指着封百岁道:“你就是那个瓶子?”
封百岁挑了挑眉毛,面无表情地说:“让伯父失望了,我长得不像瓶子。”
像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不满,祁宗还点了点头,“的确没有瓶子方便,你看你人样的时候,比我们家祁穆还高。”
封百岁的脸已经黑得很明显了,偏偏面前这个人类是岳父大人,又不能把他直接丢出去,只好咬牙忍着。
祁穆在旁边偷偷闷笑,被封百岁瞪了一眼,于是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抚,然后不动声色地跨前半步,对祁宗道:“爸,差不多就行了吧,你别总欺负他。”
“我哪能欺负他呀!我是怕他欺负你!”祁宗哈哈大笑,“找个姑娘我倒不担心,肯定是你占便宜,可你找个男的,你们俩要是打起架来,谁占便宜?”
祁穆看了封百岁一眼,“我怎么知道,又没有打过。”
祁宗突然眨了眨眼,笑得很神秘,“总会打一架的。”
“。。。。。。”
祁穆一头雾水,也不想去深究他爸发神经说的话。
“到时候你可不能输啊。”祁宗拍拍他的肩,又问:“小封和你一样,也不是人间的?”
祁穆一愣,“爸,你都知道了?”
“小鸦告诉我的。”祁宗指指趴在沙发背上懒洋洋的那位画眉妖仙,鸦抬眼看看他们,丢过来一个东西。
祁穆接住一看,是张请柬,内容竟然是邀请他和封百岁去参加妖仙大战的谈判。
“怎么在你手上?”
“今天早晨仙界送下来的。”鸦边说,边眯眼打量着他们,“原来你们一个是烛龙,一个元灵。。。我就说小祁穆身上怎么没有人类的臭味。”
“人类的臭味?”祁宗微蹙眉头,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我才刚洗的澡,哪有什么臭味。”
鸦斜睨着他,毫不客气地说:“区区人类,你怎么可能闻得到。”
祁宗也不恼,老神在在地道:“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