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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就这样在房间里无限地蔓延。空气中充满了烦闷的味道。雨已经不似刚开始那样猛烈。变得细小而绵长。声音也小下来,像发泄之后的疲惫。就像我每次哭过之后的瘫软。身体似乎轻得要飘起来。泪痕未干,依旧记得痛哭时的畅快。我想,这庞大的雨,也像我的眼泪一样,随时躲在天空背后蓄势待发吧?已经过了最激烈的时刻,那些雨不停地下,绵延不绝。
我走到我房间的窗边,想看看我的花儿们。也许会是一片颓败的景象。也许它们都七零八落地倒在了泥土里。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曾经用心去爱的花儿们因为我的无法保护就那样倒下了。倒下去,无可挽回,让我遗憾。我撩开窗帘,竟然很惊喜地发现我的茉莉,它们在风雨中骄傲地昂着头。有洁白的花瓣被雨打落,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泥土里。它们战胜了风雨。它们是这世上最特别的茉莉。因为它们是我的,纵然世上有千千万万的花,只有它们,惟有它们,完整地属于我。从培土到浇水,我的爱灌溉着它们。我用我所有的爱竭尽所能地灌溉着它们。还有人会和我一样用所有的爱去给予一株茉莉吗?它们战胜了风雨,是对我浓烈的爱的回报。我的花儿,它们那样坚强。我还是可以和它们相互依靠,还是可以继续爱它们。没有离开,没有人离开,不会有人离开。楼下传来悠扬的钢琴声。那些声音,总是轻易就进入了我的心里,总是轻易就可以和我融为一体。我和那些音乐,我们是一体的。像分隔已久的亲人,终于相遇。终于发现,原来那些音乐一直在我心底。终于唤起了我对音乐的渴求。
分隔已久的亲人。爸爸和奶奶也是我分隔已久的亲人,可是我和他们格格不入。我在他们面前显得那样卑微。曾经我幻想过无数次,我的爸爸会怎样惊喜地出现,曾经我将一切幻想得那样完美。可是当他真的出现,一切都不是想象中的样子。生活中的真实,是由不得想象的。也许,这是因为我不够强大。钢琴的声音和逐渐细微的雨一起蔓延着。悠扬而绵长。总有一天,我也会弹出那样优雅的音乐吗?我的茉莉,它们经过了风雨,会更加坚强吧?人逐渐地长大,就会拥有更多的记忆。越来越多,直到再也存积不下,有一些记忆便会消失,或者变得轻而透明。偶尔微弱地一闪光,提醒你它们的存在,触动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我努力地想抓住我的记忆,它们都是我美好生活的见证。我希望它们永远那样浓烈。就像那漫山的,红色的枫叶。
华丽离我太过遥远
“小妍,你爸爸已经给你找好学校。办好手续后,你就要去上学了。”奶奶说。
“哦。”我想起凤凰镇那个古老的驿站改建成的小学堂。应该,还是没有改变吧?
“这段时间要加紧跟着徐老师学礼仪。那是一所贵族学校,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你从乡下来,要多见见世面。”
“知道了。”我只是个乡下来的孩子,没有任何争辩的权利。只有无条件地服从才能让奶奶满意。操纵我的一切,让她感到快乐。她总是希望,一切都按照她的意志进行。一切,由她掌控。
“等一下和我上街去买些开学用的东西。”
“恩。”
那是我第一次和奶奶一起出门。在上海的日子我大多都呆在家里。自从有了我的茉莉,我便开始全心全意地照顾它们,看着它们成长。日子就不知不觉过去那么久了。奶奶是个有些胖的老太太,夏天的太阳那么强烈地晒着。她的汗顺着额角不断地淌下来。她的手帕转眼就湿透了。她拿着小扇子不停地扇,吹起一阵阵带着炎热温度的风。
车子直接开到一间卖外国货的店。那些琳琅满目的时装晃花了我的眼。奶奶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我们刚打开车门,店主便殷勤地迎上来。
“柯老太太来了,正好店里有新货。”
“有小孩的书包吗?”
“有有有,法国,俄国,意大利的都有。您买给谁呢?”
“喏,我孙女。”
“哦,是柯小姐啊。以前没见过呢。上学很忙吧?柯小姐那么聪明读书一定行的。”他的反应很夸张。
“你怎么知道我聪明不聪明?”我这样想,问题脱口而出。然后我感觉到奶奶捏了我的手臂。店主原本灿烂的笑容有一点僵硬。
“小孩子乱说话,别理它。”奶奶这样说,店主凝固的笑容又舒展开开。
“柯小姐真是反应敏捷。”这一次,我闭上嘴,不敢再乱说话,刚才被奶奶捏过的手臂微微地疼。
店主拿出的书包都异常地漂亮。他和奶奶热烈地讨论着意大利的设计师和法国的设计师哪里的更好。英国最近流行什么样的首饰。市面上又新出了一种女士烟。他们说得那么高兴。我知道,我又被遗忘了。那些华丽是他们的世界,我只是个躲在卑微角落里的孩子而已。那样的世界离我太过遥远。它们在远处闪着耀眼的光。我可望却不可及。
奶奶开始试穿那些漂亮的时装。她抱着一大堆衣服进了试衣室,再换了出来,店主立刻开始赞美。奶奶在镜子前仔细地检查衣服。她就那样循环反复地换衣服,照镜子,满意地接受店主的赞美,乐此不疲。那些衣服上镶的金边,水晶,无时无刻地向人宣布着它们的价值不菲。奶奶似乎忘记了天气的炎热,她脸上的表情是那样地兴奋。她已经沉醉在这些华丽衣服的世界里。那些五光十色,珠光宝气将她掩埋。她享受着这样的欢娱。
“帮我把这些衣服包起来。”奶奶骄傲地指着试衣间里一大堆的衣服。那些价值不菲的衣服。
“是是是。”店主开始忙碌起来。
“哦,小妍。”她终于发现角落里的我。我就是那样会轻易被遗忘。连我的奶奶,她都会遗忘我。我是个太无足轻重的孩子,没有让人记住的资本。“选书包没有?”
“我……没有。”难道我可以自己选吗?自己做主?其实我喜欢那个黄色的包。浅黄色。上面精致地绣着粉红和白色的花,云淡风清。我看到它第一眼就喜欢上它。但是我不确定是否可以拥有。
“柯老太太,您的衣服包好了。”
“小妍,自己去拿个包。天气真热,快回家了。”
真的可以自己去拿一个?我毫不犹豫地将那个浅黄色的包抱在怀里。多漂亮的包啊!它让我感觉平静,我就那样死死地抱住它。
“你拿的这个吗?”在车上,奶奶看到我死死抱在怀中的书包。
“是。”
“我看看。”她硬生生地将我的书包拿过去。她总是那么有力。她拿着我的书包翻来覆去地看。“怎么选这个啊!一点都不富贵。”
“我喜欢这个。”我小声地说。
“唉,你这孩子不是富贵命啊!”奶奶重重的叹气。而我怎么也无法明白一个书包和命运会有什么联系。我只是看着那些精致的小花,丝线整齐而分明。浅黄的颜色似乎充满无限的希望。
车子就那样在嘈杂的大街上行进。偶尔有太阳的光束透过车窗射进来。照出一片明亮的色彩。奶奶拿着小扇不停地摇啊摇啊,吹起热的风。她拿过刚买的衣服低下头欣赏起来,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笑,发自内心的笑,我从未得到过的笑。她是我的奶奶,我们应该亲密无间的,不是吗?可事实却是,我在她面前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有丝毫的放肆。我所能做的,只是低着头,听凭她的操纵
陌生的学校
我开始对新的学校充满幻想。会是什么样呢?我有一点害怕,因为要去面对很多陌生的人。一切都是陌生的。我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陌生的世界,总是让我恐惧,让我不敢接近。我看着那些盛开的茉莉,我就不能再像现在一样每天陪伴它们了。究竟要经历多少的离别才不会伤感,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外婆所说的坚强?
外婆给我的,残存心中的爱是否真的能够供给我的成长?我是一个脸色苍白,面容倔强的孩子,会有人愿意保护我吗?
哥哥,我开始想念你了。
我用纱将整张床罩起来。我喜欢这样朦胧的世界。一切变得模糊,只有我自己,惟有我自己。就这样,沉沉地睡过去了。而那梦境中太久没有出现过的山又再次横在眼前。山顶那样高。我告诉自己,“小妍,这是在做梦。赶快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突然我就真的醒过来了。我竟然把自己从那绝望的梦境中拯救过来了。我第一次,没有奋不顾身地想要抵达到永远无法抵达的山顶。那座山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自从离开凤凰镇之后,自从我的爸爸出现之后。我以为他就是那座山,我以为我已经到达山顶。可是我又再次梦到。我一直奋力攀爬的那座山,是什么?是什么呢?
夏季的天亮得特别早,有微凉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我站在窗边,似乎闻到隐隐的,茉莉的香味。唤起那些隐藏在我心底的温暖。它们相互融合,相互融合,汇成了一种永不磨灭的记忆,那样深刻地留在我心里了。
虽然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新学校的华丽仍旧令我惊讶。这是一幢英式的建筑,尖尖的屋顶就像传说中的城堡。学校那么大,那么干净,沿路种着很多的梧桐。夏末时节,枝繁叶茂。巨大的树冠在地下投出长长的阴影。教学楼的门口是一个喷池,那些水竟然就从雕像里面喷出来了,在半空散开,再星星点点地洒下来,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被照射出五彩的颜色。这是一个漂亮的学校,和它一比,凤凰镇破旧的小学堂显得很落魄。路上不断有穿着飘逸长裙的女孩子,温婉地微笑,那么高贵。男孩子们都穿着简单而干净的衬衣。有的穿着深蓝的外套,很好看。学校很安静,大家说话的声音都那么小,完全不似以前小学堂的喧哗和嘈杂。处处显示着这些上等家庭良好的教养。
下车后,爸爸在前面走得很快。我拖着行李箱跟在他的身后,他似乎忘了我只是个孩子,而且还拖着一箱行李。他走得那么快,我必须小跑才能很得上他。我拖着笨重的行李,在这些款款而行的男孩女孩们身边经过,我自惭形秽。有男孩子看着我掩面偷笑。他们一定觉得这个女孩多么狼狈啊!在这所充满贵族气息的学校,我渺小而卑微。他们一定是在笑我。笑我走路的姿势不够优雅,笑我拖着行李的笨拙,笑我没有那些女孩子的高贵。我是一个没有任何资本的孩子,在这个五彩的世上,我只是那最黯淡的灰色。可是外婆说过,不可以卑微的。我拥有她庞大而浓烈的爱。就像我坚强的茉莉们一样,一定可以战胜风雨。即使全世界都不爱我,我还是可以拥有她的爱,这样,我就不会孤单。恩,一定的。可是,我为什么始终不能够抬起头。那些从四面八方看过来的眼神让我那样害怕。
我跟着爸爸进了校长办公室。一间很大的办公室。窗户被擦得几乎透明,厚重的桌椅看起来很豪华。办公桌后面有一个大大的书柜,满满一柜的书。校长应该是个很博学的人吧?
一进门,爸爸便和校长交谈起来。校长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阳光下泛出银色的光。他应该已经和年老了吧?可是他说话的声音依然很洪亮,一点也没有衰老的迹象。
“我叫个同学带你去寝室吧。”他对我说。他对我说话的时候微微地弯下身,配合我的高度,使我不用抬头抬得很累。我突然对这个慈祥的老校长充满了亲切。他是我到上海之后唯一一个重视我的感受,会弯下身和我说话的人。这很重要。“于果。”走廊上经过一个女孩,校长叫住她。
“校长好。”女孩走进办公室。她的头发很长,整齐地披着。头上有一根粉红的发带。她站在我们面前,没有丝毫的胆怯。她微笑,让我忍不住想要接近。那就是徐老师教我的二度微笑吧?她把它发挥得淋漓尽致。可是为什么,不像我见到小九的时候那样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一起微笑呢?
“这是新来的柯小妍同学,你带她去寝室吧。”
“柯小妍,你好!我叫于果。”她对我伸出手,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我看着她,躲在爸爸身后不知所措。她虽然笑得那样漂亮,却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我无法抵挡,只得后退。
“跟于果去寝室吧。”校长再次弯下腰,拍了拍我的肩。这样,似乎赋予了我一点力量,我提起那个厚重的行李箱。
“那我们先出去了。”她朝着校长和我爸爸分别微微欠身,恰倒好处的周到。十一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优雅的举止?我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于果带着我穿越了种着梧桐的走廊和开满栀子花的花坛。我一直觉得栀子花和茉莉应该是亲密的姐妹。情不自禁地,对白色的栀子花有着微微的好感。这清香的味道让我想起我的茉莉,我就这样,不能天天照顾它们了。可是我所给予的爱同样是那么浓烈,它们一定可以感受到。
“我们寝室还有一张床,你就住我们寝室吧。”她突然说。
“恩……好。”其实我想说一些感谢之类的话,可是张开口,只是简单地说了这样两个字。她依旧笑,仿佛微笑是她唯一的表情。有高年级的男孩女孩经过,他们都微笑地点头问好,然后继续行走,看到别的人,继续点头问好。似乎是那样地和谐而美好。
“到了,进去吧。”
“恩。”
这是一间充满女孩气息的房间。粉嫩的床单和被子,还有大大的毛茸茸的玩具熊充满了寝室。
“你就睡这张床吧。”于果指着一张空的下铺。我的上铺是床上唯一没有毛绒玩具的床。
“一共四个人吗?”
“对,现在寝室的人都出去了。一会儿欣姿就会回来。欣姿是我的下铺。你的上铺叫景绣。以后要少和她接触。她经常和外面的男生玩在一起,抽烟,喝酒,打架。学校已经警告过她很多次。”于果数落着那个我素未谋面的上铺的种种罪状。她的不屑溢于言表。而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那些事对我来将是多么可怕呀!我已经,对这个还未见面的上铺感到害怕。我同时想到,景绣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她总有一天会被开除的。”于果加重了语气。我才注意到她已经说了很久了。我抬起头抱歉地对她笑。饿她仿佛突然感觉到失态,于是闭上嘴,“你不要出去讲哦。”
“我不会的。”我喜欢会微笑的人。他们让我感觉亲切。虽然我是个不会微笑的孩子,但是我喜欢别人对我笑。我想,我和于果会成为朋友吗?
这个陌生的学校,我会慢慢地熟悉吧?我喜欢那城堡一样的屋顶。那投下巨大阴影的梧桐树,那随处可见的小花坛。我会在这里,成长为一个举止优雅的女孩子吗?
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孩
第一天上课,我被老师叫到教师的最前面,“这是我们新来的同学柯小妍。”她对大家说。仿佛在介绍一件展览的商品。“柯小妍同学,你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叫柯小妍。”
“还有呢?”
“没有了。”
“比如,你的兴趣,爱好?”
“我……”我有什么兴趣爱好呢?似乎没有什么事能够引起无巨大的兴趣。介绍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说这么多呢?我看着面前几十张脸,头脑一片空白。我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有汗从背上隐隐地冒出。我像是突然被推到台上的业余演员,不知如何是好。
“上课了吧。”一个女孩不耐烦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老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景绣,下课来找我。你回座位吧。”
景绣?这个清秀的女孩就是于果口中那个罪恶滔天的景绣吗?她的头发很短,有细碎的刘海遮住眼睛。不羁的眼神隐约从缝隙中透出来。教师里只有她的旁边还有座位,于是我走过去坐下。
“你好。”我怯怯地学着于果那样和她打招呼。而她看我一眼,又趴下睡觉了。我尴尬地收拾桌子。这些桌子都是很新的,平滑的桌面可以照出人的模样,也不会将衣袖勾出无数的小毛球。而课程竟然也不是简单的生字和算术题。老师端着一个咖啡杯教我们怎样优雅地喝咖啡。这对我来说太新奇了。
一节课下课之后,女孩们围在一起讨论上海那里的咖啡最纯正。其实十一、二岁的孩子懂什么呢?从大人那里听来的罢了。可她们就那么热烈地讨论着。话题从咖啡到裙子再到头上的小发卡。我坐在座位上,耳里充满了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而男生们则讨论着各种各样的球。景绣终于醒过来,她拨了拨头发,看到座位上的我,有一丝惊讶从她眼中闪过。
“你怎么不和她们一起?”
“她们说的我不懂。”
“哦。”她面无表情地出了教室。后来两节课,再也没有回来。但除我之外,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了她的离开。
“小妍,一起去吃饭吧。”于果和欣姿站在我面前。她们的热情让我受宠若惊。
“恩,好啊。我去一趟厕所。”
“快点啊。”
我急匆匆地跑进厕所,被一股浓烈的烟味呛到。可是,这多么像在凤凰镇熏制腊肉的味道啊!我抬起头,看到几个手里拿着烟的女孩,她们全都看着我,那么多的目光让我不敢抬起头。而拿着烟的女孩,让我感到恐惧。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柯小妍?”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于是抬起头,看到景绣面无表情的脸。她吐出一股细长的烟雾。那样熟练的动作。她说,“你到下面的洗手间去吧。我们在说点事。”然后她对后面的女孩说,“她是我朋友。”于是她们挥挥手示意我可以离开。
我脸色煞白地回到教室,于果和欣姿已经走了。心依旧跳得厉害。女孩子手中的烟,让我害怕。我知道在这里,已经没有了哥哥奋不顾身的保护
我要变得美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