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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梅钰已骑上了一匹马,冷淡的嗓音透过密密麻麻的细雨,穿透了过来:“你想如何禀报就如何禀报,驾。”
席步芳摇了摇头,这人手臂上的伤势明明都还没有痊愈,现在倒是有精力冒雨骑马了。
从一旁周尧的手中抢过他的坐骑,席步芳翻身上马,就追了上去,留下气结的周尧瞪大了双眼,看着淡去身影的两人。
“周侍卫,怎么办。”慕禅苦哈哈着一张脸,觉得他家殿下怎么就不能等雨停了再走,有必要这么赶吗。
周尧回头,冷哼了一声,“还能怎么办,还不跟上去。”
梅钰这说走就走,还真的有几分冲动而为,但剩下的两分,倒是想引蛇出洞了。
这一路前往险州,风平浪静,并没有齐萧然所说的“埋伏”,眼看都要到险州了,到时候梅钰可没有闲工夫还要去收拾齐侯安排下来的“埋伏”,倒不如他给他们一个机会,能一次搞定就最好了。
席步芳跟上来,也在梅钰的意料之中。
只是,梅钰却独独算漏了一点,他久未骑马,这鬼天气又下起了瓢泼大雨,身下的骏马显然有点不听使唤,梅钰想让它减速,它偏偏十分雀跃地使劲往前冲。
梅钰神色紧张,握着缰绳的手都被绳子给勒得泛白。
这条通往险州的管道本来十分平顺,但这马就跟发疯了一样,一撒蹄子就往密林的小路飞奔,直到冲到前面的一处悬崖处,都没有停下马蹄子。
“停下!”
梅钰眼看着前面就是断崖,使劲拉着缰绳却也无法阻止疯马的脚蹄子,只能左右匆忙环顾环境,松开缰绳就准备往一旁翻滚而下,本来下一瞬间就应该感受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一道人影如同鬼魅一般,飞到半空,顺手从一旁的树上抽出一根藤蔓,就将即将落地的梅钰卷到半空,再伸手抱住。
“殿下这么心急,准备往悬崖下面冲去险州吗。”席步芳的语气并不好,若是他的动作稍微迟了一点,少年不止会摔到地上。
他刚刚扫了一眼,梅钰摔到地上后,顺着力道滚下去刚好会被一棵树拦腰撞上脑袋,这种结果,显然不在席步芳的接受范围以内。
梅钰睁开双眼,第一时间却是在质问:“你怎么这么慢。”
这么慢?!
席步芳快被气笑了,这段时间他对少年好言好语,倒是给了对方一个错觉,现在都能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他,“为什么这么慢?!”
席步芳抿嘴没有说话,双手一松,就任由惊魂未定的梅钰“噗通”一声摔在了泥泞的地上。
“我若是再慢一点,殿下现在应该就感觉不到现在摔在地上的痛了。”
席步芳这一摔,才将梅钰从先前的惊恐情绪中摔了出来,惨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庞这才抬起来,看着席步芳冰冷的双眼,顿时就自知说错话了,但是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有点拉不下脸承认自己刚刚是太害怕了,一被席步芳救下来,就无法控制地发泄了出来。
一时之间,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
席步芳更是索性退了一步,靠着树干,淡淡地看着梅钰哆嗦着身体,蛮艰难地站了起来。
因为一时的冲动,差点出意外,梅钰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不冷静过了,事后一回想,冷汗都是涔涔地往下滴,后怕不已。
这时候理智一回笼,梅钰倒是有点能够理解席步芳刚刚的行为,明明对方刚刚才将自己摔到地上,梅钰的心里,却有一股暖流划过,就连原本惨白的脸色都和缓了一丝血色。
“刚刚是我说错话了,抱歉。”原本以为很难,但这声抱歉一说出口,梅钰却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而听到这声抱歉,席步芳也才懒懒地给了梅钰一个表情,还特贱地问道:“殿下哪里说错话了,不就是在下动作太慢了才让殿下受惊了吗。”
梅钰知道他这是心里有气,倒是没有追究,而是朝他走了过去,拉住了他的手,“走吧,还得赶去险州。”
这些天,都是席步芳没脸没臊地巴拉着梅钰不放,这还是首次,梅钰主动拉住席步芳的手。
席步芳低下头,瞟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指,触手的冰冷以及颤抖,能让席步芳感觉到梅钰残存的后怕情绪,他再抬眼,看了一眼少年吓得惨白的薄唇,心里一软,就回握住了对方的手,并手臂一个用力,将少年打横抱了起来。
梅钰的惊呼声全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掩盖了下去。
席步芳抱着怀中无法控制身体细微颤抖的少年,原本就深幽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而莫测,原本还以为自己只是耽于美色,看中了少年的美色,才会暂且压抑本性做一个猎人,但是显然,事实并不如他心中所预想的那样。
刚刚少年差点冲下断崖的那一幕,以及少年即将摔落到地上的那一瞬间。
席步芳原本沉稳的心瞬间抽空了,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就快速地抽出一根藤蔓将即将摔落在地上的少年卷到了半空。
直到现在,席步芳因为太过用力抽离藤蔓,而导致手掌中间还火辣辣的疼。
这种不受自己掌控的情绪,是何时发生的,又是何时滋长的。
席步芳已经不想去追究,但是这种不被自己掌控的情绪,却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少年对他的影响已经超过了席步芳原本的预料。
这对于席步芳来说,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一路上,席步芳都沉默反常得很,直到抵达了险州,席步芳依旧对梅钰不搭不理,不知道在闹什么情绪。
只是,席步芳这闹情绪有点太突然,梅钰虽然完全没有搞明白,但是自己的心里也是空落落的,有时候还会失神地看一眼自己白玉一般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比之前寒冬时候都还要寒冷。
梅钰没有闹明白席步芳闹情绪的原因,眼下的情况也不容他去多想。
险州的灾情太严重了。
与流年前兖州的地动也不遑多让。
一入城,满目苍夷,难民遍地,根本看不到一座完好的宅院,知府虽然自十天前就开始开仓赈灾,并在城郊空旷的地方搭建起了临时的帐篷,但是接二连三的余震以及连绵的大雨,让本就严重的灾情变得更加艰难。
“……下官无颜面对圣上,眼下险州的百姓因地动而失踪的人口已经高达了近百人,这实在是下官的失职。”险州知府已年过半百,沉痛之色却不作伪。
险州的灾情如此严重,等到梅钰前来已能看到井然有序,就能够看得出来,这位险州知府也并非窝囊废。
梅钰将险州知府扶了起来,问道:“险州到现在可有人闹事。”
闹事?
险州知府反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位主子在问什么,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启禀王爷,险州虽然难民众多,但都是老实本分之人,并无聚众闹事的情况发生。”
梅钰一听他的回答,就知道这位险州知府是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不过他这回答,倒是瞬间就能让人明白,这位险州知府倒真的是一位维护百姓的好官。
想到此,梅钰一直冷肃的脸色倒是和缓了许多,跟着险州知府到了城郊处临时搭建的“衙门”。
在通往“衙门”的路上,不时会有百姓对着险州知府问好,虽然只是一两句“知府大人,您吃饭了吗。”也让梅钰一直冷肃的心动了动。
要知道自从地动过后已过了接近半个月,知府衙门里面的粮食能有多少,能坚持到现在已实属不易。梅钰沿路看过来,已经能从百姓虽然疲惫但充满生机的双眼中看到许多东西。
也正因如此,梅钰未赶到险州时内心的忧虑顿时减轻了许多。
所以一进了临时衙门,梅钰就对着险州知府行了一个大礼:“卢大人,险州的百姓应该感谢你。”
卢大人受此大礼,哪里敢当,差点就没有朝梅钰跪下来,也是多亏了席步芳在一旁拉着。
席步芳直到现在才有了点存在感,还让梅钰朝他看了一眼,但是席步芳却没还梅钰一个眼神,反而十分安分地退到了后面,目光不时往帐篷外看。
这倒是让梅钰心里一堵,觉得不畅快了。
这席步芳到底是干什么,这么反常。
还没等梅钰想个明白,帐篷外就开始嘈杂了起来。
一个身着差役服饰的男子匆忙进来了,迎接宣王时,这位差役并不在现场,所以一进帐篷,自然也没有认出梅钰的身份,直接就对卢大人禀报道:“大人,不好了,外面有人闹起来了。”
“有人闹起来了?”卢大人重复了一声,主要的原因还是诧异。在他的管辖下,险州虽然受灾最为严重,但后续的救灾得力,百姓也都十分齐心协力。怎么可能有人会闹起来。
而且还是在宣王刚问过他是不是有人闹事之后。
卢大人质疑的目光就这么锁定在了梅钰的身上,而此时的梅钰却双眉紧锁,朝传话的差役看了过去。
“现在是什么情况。”梅钰问道。
差役看了一眼自家大人,直到卢大人点头才对梅钰讲述起了外面的情况。
而席步芳则直接掀开了帐篷的帘子,就出去了。
第43章()
自从情绪失控之后,席步芳的心情就一直处于混乱之中,他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在意少年到超出预期。
这种情况,对于席步芳而言,是难以忍耐多过顺势接受的。
而就在这时候,有人来闹事。
还真是正和他意。
席步芳勾了勾唇角,双眼微微一眯,他还正愁没有地方可以发泄发泄。
席步芳推得门帘子都卷了起来,修长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就移动到了帐篷外面。
闹事的是一伙年轻小伙子,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双眼不约而同都闪烁着邪肆浑浊的光芒。
“让知府快出来自己亲眼看看,这件事不断个清楚,我们都不走。”带头的是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说话都是一股土渣子味,但十分得众人的爱戴,那伙人也十分自觉地吵嚷,还不时推拉周边劝阻的百姓,可谓十分张狂。
席步芳出来时,正巧带头的高瘦男子得意地还想再鼓动两句。眼前突然就窜出个人影来,吓得他双腿一软,就往后退了两步,直到看清楚眼前男子的容貌,才叫嚣道:“你是什么人,滚开,别挡道。”
身后的人也朝席步芳围了过来。
席步芳只是冷笑了一声,一只手就拎着带头人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我是什么人。”席步芳十分嫌弃地看了一眼手上沾染上的泥,手指一松,就任由中年人摔到地上,并且一脚踩了上去,“你很吵,知道吗。”
头领都遭殃了,跟班心里都有些惴惴,没听说知府里边还有这种硬茬啊。
正在这时候,梅钰也掀开门帘出来了,一看席步芳的行为,就蹙了眉,只是并未说些什么。
百姓却有些嘈杂,都朝卢大人看了过去。
“卢大人。”
卢大人一出现,中年人双眼一亮,就又开始叫嚣起来:“卢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尽力救灾,你就是这么放任属下对待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的吗。”
“就是,就是。”
“我们家都被毁了,粮食都被埋在了屋子里面,卢大人您不让我们进城就算了,现在怎么都开始放任下属欺压乡里了。”
一见有了转机,那伙人就又开始了。
席步芳最烦听这些,脚下一个用力,就踩得中年人差点咽了气。
一旁通报情况的差役也听不得这些,连忙反驳:“赖三,你别造谣,大人不让我们进城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你忘了上次余震,你差点被埋在房子里面,还是我们将你救出来的。”
赖三都快翻白眼了,哪里还有空去反驳差役的话。
卢大人见此,也实在拿不准席步芳的身份,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放在了梅钰身上,“宣王爷,您看这……”
梅钰心里也苦,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搞清楚席步芳为什么会闹别扭,他去说,席步芳会听吗?
这时候,仿佛能听到梅钰的心声一般,席步芳将脚提了起来,并且轻飘飘朝他的方向扫了一眼,就退到了一旁。
梅钰有些诧异。
卢大人却觉得是宣王御下有方,朝梅钰感激地拱了拱手,才让人将赖三扶起来说话。
赖三一起身,先是惊天动地弯腰咳嗽了好几声,直到咳得脸色涨红。
席步芳见此,冷哼了一声,赖三浑身一僵,瞬间就停住了咳嗽,还挺识时务。
“赖三,你带着这么一大伙人过来,要闹什么。”卢大人板起脸来还是有模有样,跟他慈善的面色截然不同。
赖三却一点都不惧,声音还挺大声的:“大人,我们哥几个都了解您的为人,自从地动之后,您带着大家避难,大家都十分感激。”说到这里,周围的百姓也赞同地点头。
“可是,关于谢大娘的事情,您做得就不地道了吧。”赖三话音一转,语气也压低了一些,让人听到耳中,觉得有点想问下去的感觉。
果然,就有人问了。
“谢大娘怎么了,赖三你说清楚。”
赖三啧了一声,流里流气的样子。
卢大人也面带难色,似有顾虑。
见此,梅钰蹙眉,索性就问道:“这位谢大娘又是何许人,卢大人可知晓。”
知晓,怎能不知晓。
卢大人嘴里满是苦水,看了一眼围成一圈的百姓,却实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就要让差役将赖三带进帐篷私下说话。
赖三哪里肯,差役还没近他的身,他就开始大呼小叫:“卢大人难道还想瞒着大家伙儿吗,谢大娘感染了瘟疫,你不将她给烧了,难道还想让她传染给我们吗。”
赖三说得挺大声,周围的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一听清楚了,下一瞬间,顿时就开始嘈杂起来。
“谢大娘感染了瘟疫?”
“那可怎么办,前天我还跟她一起发放粮食,那时候她就说身体不太舒服,哎呀!我不会也感染了吧。”
“哎呀,那你得快些回去烧了草叶子洗洗澡。”
“这么大的事情,大人怎么能瞒着我们呢,太吓人了,我可还没有活够。”
七嘴八舌的声音就这么传入了梅钰的耳中,刚刚蹙起来的秀眉就没有平缓过,“卢大人。”嗓音低沉。
“哎呀!”卢大人跺了跺脚,若是平日,梅钰还会觉得这样一个老人家做出这种动作十分的亲近,此时,却只有被隐瞒的愤怒。
此时,百姓也开始越说越愤怒了。
这正是赖三的目的。
赖三心中得意非凡,觉得自己的办事能力还挺不错,早晚能将险州弄得鸡犬不宁。
这时候,谁也不知道席步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又去了哪里。
直到梅钰有些烦躁地扫了周围一圈,没有看到人,这才发现席步芳不见了。
只是眼下,却不能容许梅钰离开,只能跟卢大人一起被群众困在了这里。
席步芳去了哪里。
他在跟踪一个小喽啰。
先前他踩在那个赖三身上时,就察觉到了一道视线在监视,索性放开脚,任由赖三“发挥”,那人好像才放心了,准备撤退。
席步芳自然就跟了上去。
那人对于被席步芳反跟踪的事情,一无所知,只在开始的时候绕了几个弯之后,就笔直地朝城内一处废园子钻了进去。
席步芳只从呼吸中就能察觉到,这处废园子里还有好些人隐在里面。
“首领,果真如您所料,宣王来了险州,而且……”他的语气有些迟疑。
“说。”
“他身边跟着一个人,长得十分肖想失踪已久的皇长孙殿下。”
首领缩在阴暗处,只能看到隐隐卓卓的背影,却给人一种沉重的压力感。
“哦,长得像皇长孙,还是他就是皇长孙。”首领这么问了一句。
“这……”那人有些迟疑:“属下隔得远,并不能肯定,只是皇长孙失踪已久,若是再不出现,董管家那里应该会对首领有些意见了。”
首领冷哼了一声,说了他一句:“多事,我有让你去查皇长孙吗?”
“属下知罪,您只是让属下监视齐侯的人在险州的动作。”那人脸上冒起了虚汗,说话的嗓音都有些不稳,可见对于这个首领是十分的惧怕。
席步芳隐在暗处倒是听明白了两分,知道先前闹事的人跟眼下这废园子的人应该是两批人。
只是这些人口中的“皇长孙”还牵扯到了他自己身上,倒是不能不让席步芳多加在意一二。
“齐追风想趁着这次地动消耗燕国实力挑起内乱,这股风才刚刚升起来,我们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不添上几把火呢。”首领语气阴冷,“就从险州开始,给我尽量挑起混乱。”
齐追风想从瘟疫下手,他也正有此意。
首领摩挲了一下自己干瘦得吓人的手腕,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恨意:“至于你说的肖像皇长孙的人,不用多加理会,找时间我亲自去查实一下。”
那人连连点头,就先行退下了。
席步芳倒挂在横梁上,动作敏捷而悄无声息,他先是扫了半遮的屋内一眼,又沉吟了一下,到底不准备打草惊蛇,顺势也离开了废园子。
只是席步芳出废园子的行为,却是错过了得知更准确真相的机会。
首领从帘幕后面站了起来,并且打开了一道暗门,若是席步芳多呆上一会儿,就能看到一张与他自己十分肖像的容颜。
那是一个瘦削的青年人,双目紧闭,双手双脚全部被认用铁链锁住,惨白的脸色,不难看出,此间所受的折磨。
“皇长孙殿下,您若是再不听话,属下可准备换人了。”首领捏着青年人的下巴,抬起来:“刚刚你也听到了,出现了一个跟你长得十分相像之人,你觉得再这么倔下去,我还有那么好的耐心吗。”
青年依旧紧闭双目,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对方的话。
首领冷哼了一声,放下手后,又再次关上了密室的大门。
黑暗中,青年这才闷哼了一声,睁开双眼看向密室门的方向,眼中满是对命运的不甘与怨恨。
而席步芳回去的时候,百姓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