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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地看着他,直到此刻,我才又想起他让我看的那三个装了火药的东西,想起了今晚发信号告诉也先开始攻城的事,心才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紧张中的我还不知道,另一件大祸事也在这时开了头。
我一边刷锅一边在紧张地想帖哈给我说的话,就在这当儿,响起厂敲院门的声音。
我没有多想,就扎煞着双手去开院门,门开后我看见是两个军士站在门前。你们是找——?
卢石领队。
噢,他胳臂受伤了,很重,吃过饭已经躺下,他已经不能拿刀拿枪了。我以为他们是想叫卢石归队。
有点急事,上头特意让我们抬了轿来接他去一趟,估计时间不会长。其中的一个军士说。
我刚想再阻拦,不料卢石已听见动静起了床走出来问:什么事?
那两个军土就忙又说了一遍来意。
好吧,既是让我去,我就去。卢石没有再说别的,立时就出门上了轿。我有心想拦,可看卢石的态度那样坚决,又只好做罢。我站在院门外,看着轿子消失在夜晚的人流里。今晚街上的人更多了,在灯笼的光照下可以看清,人们的脸上都带了轻松的笑意,看来帖哈的话有点道理,人们真的以为瓦刺兵已经彻底撤走了。
卢石被抬走之后,我只是担心他胳臂上的伤口被轿颠疼,一点也没想别的,根本没想到这就是那场大祸的开端。
帖哈也没想别的,他大概以为卢石被叫走是因为营中的军务。他照旧坐在他的睡屋里,只是不时出门看一眼天上的星星,我知道他是在估摸时间。看来,他今夜是决意要发攻城的信号了。
又要打一场了!
卢石回来得异乎寻常的快,没有多久,就又听到了门前的落轿声。我闻声奔出门想去搀他,不想他已快步走进院里,没有理会我的招呼,径直去了陈老伯的睡屋里。我有些诧异:那老人已早早睡下,卢石这时去找他为何?
我跟到老人门口,只听卢石站在那老人床前说:老伯,因为有点意外的事,麻烦你临时换个睡觉的地方,轿已经来了,请起来吧。那老人平日对卢石十分喜爱,诸事都听他的,这时自然没有怨言,就边答应着边坐起身穿衣服,片刻功夫之后,就由卢石扶着出来向院门外的轿子走去。卢石显然预先已对轿夫们交待过去处,那轿夫们见老人上了轿,抬起就走。
出了什么事?我站在院门里边问。
卢石没有回答我的询问,而是返身很快地关上院门上了门栓。
他的反常举动令我越加惊疑。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仍旧没有回答,径直去了我们的睡屋,跟着就用左手提了一把他打仗时佩的大刀出来,站在门口对我叫:去,把你爹叫来!
我瞪住他,他过去对帖哈一向是叫爹的,今天怎会显得这样无礼?而且音调也不对,分明是带了气。
有事?帖哈这当儿走出了他的住屋,他可能早听见了卢石的话。
你们进来!卢石冷冷地说了一句,就返身进了我俩的睡屋。我和帖哈对视了一眼,我看见他的眼中也有疑惑。我们向屋门走去,我在前,他在后。我俩刚一进屋,卢石就又把屋门关上了。
我看见帖哈的眸子一个惊跳。
想知道刚才来人把我叫去是为了啥吗?卢石左手拄刀面色铁青地直瞪住我俩问。我第一次看见他两道眉毛全竖起的凶样子。
快说清楚吧,别这么神神鬼鬼的!我不高兴地叫。
他招了!
谁招了?我不明白。
那个刺客!
刺客?哪个刺客?我依旧没听懂。不过我瞥见帖哈的眸子惊骇地一蹿。
就是想刺杀于大人可误杀了秦把总的那个刺客!卢石的眼一眨不眨地盯住我。那刺客先还对也先打进京城抱着希望,想当也先的功臣,所以一直坚持不招,如今见也先攻城失败,瓦剌军全部撤走,他才绝望了,才老老实实招供了。
一股冷意迅速地爬上了我的两腿,并跟着窜上了脊背。
他说他是瓦刺人,是奉也先之命来杀于谦大人的!
一团血轰然一声冲上了头顶,可我还能保持镇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响:他既然招了,就赶紧去抓他的同伙呀。
想知道他招的同伙是谁吗?
说吧。是帖哈的声音。那声音还算镇静。
他说他的同伙是三个,两男一女,可他只见过其中的一个男的,另外那一男一女他一直没见过,不过他听说那一男一女早先在王振府上呆过。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又一下子向下落去,仿佛要直落到脚底,我有点喘不过来气了。
所以你就开始怀疑我和杏儿。帖哈冷笑着说,看了一眼插紧了的门。
我知道你想辩解,在王振家做事的男人和女人多了,他家有那么多的男仆和丫环。
就是!你不能因此就怀疑我和杏儿。
帖哈给了我辩解的信心。
是么?卢石冷笑着:可那刺客还说了一句话!
我呆呆地看着卢石的嘴,真希望飞快地钻进去看看那里边还藏有什么东西。
刺客说,他听说那女的在王振府上是当了妾的!
我的双腿一下子软了,完了,他一切都清楚了,这个时候再去做辩解已经没有任何用处。我无力地靠在了身后的墙上。帖哈再次飞快地看了一眼门。
审讯刺客的人,根本不知道我的妻子和岳父就是曾经潜在王振府中的那一女一男,他们今晚把我叫去的目的,只是因为我曾经领人担任过王振的护卫,他们想让我回忆回忆有无这两个人。你俩说我还用想吗?
帖哈和我都无语,还能说什么?我瞥见帖哈的双脚向门口轻轻移了一下。
别动!卢石猛然抬刀指住了帖哈。你想走?走不了了!你们骗得我好苦!我从来没有对你们起一点点怀疑,我竟然保护了一对瓦刺人的奸细!我竟然爱上了一个瓦刺女奸细!我现在明白了,你们当初到王振家里,就是为了刺探消息;你们后来找到我,也是为了刺探消息。你们不仅刺杀了秦把总,对土木堡那几十万大明军士的死,你们也有责任!你们可是真精明啊,骗人骗得那样彻底,害人害得那样可怕!我今天就代那些冤魂来向你们讨债!我谁也不告诉,我要单独处置你们!我要雪去我的耻辱!尤其是你这个蛇蝎女人,他把目光转向了我,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的心有这样毒,你先是一边跟王振睡觉,一边由他那里骗取消息,把他往火坑里推;你后来一边跟我睡觉对我甜言蜜语,一边又动手杀我的秦大哥,你还跟我一块去秦大哥家里安慰那对可怜的母子,你的戏演得可是真好;就在昨天,你还在骗我要和我回开封老家过平安日子,还要给我生孩子,世上怎会有你这样两面三刀口是心非的女人!我今天一定要剜出你的心看看,秆看它为何这样黑,这样狠,这样——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我明白无论我怎样辩解,卢石也不会信了,我可怎么办?就在我绝望的这一刻,我忽地瞥见帖哈的右手动了一下,我猛然记起他曾经教过我的那个杀人的绝招,惊得刚想对卢石喊一声:小心!可声音还没出口,却见一道白光一闪,帖哈手中的短刀已飞向了卢石。卢石到底是经过战阵的军人,反应极快,在我还没看清的情况下已将原本指向我的大刀迅疾地转而刺向了帖哈。
他们两个人几乎同时刺中了对方,但我能感觉到,帖哈刺到了卢石的要害处。果然,血,先从卢石的胸口喷了出来,之后,帖哈的胸口也有血涌出了。
不——!我哭喊着扑到他俩面前,伸出两手想去分别捂住他们胸口淌血的地方,可他们已相继倒下了。
我扑到了先倒地的卢石面前,哭喊着他的名字扶起了他,他的脸已变得煞白,他死死地瞪住我,牙齿咬得格格响。我哭着说:卢石,我承认我和王振在一起只是为了刺探消息,可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真心想和你一起过日子——我的话未说完,他使出最后的力气,噗地将一口和了血的痰吐到了我的脸上,并咬牙断续地说了一句:我……瞎了……眼……你这个……贱……货……
我觉出我的心已轰然炸碎,那些碎块正四散落地。完了,没有了,我最珍爱的东西没有了,没有了……卢石眼中的亮光在一点一点熄灭,身子也在一点一点地软下去,我眼看着他越走越远,我只能更紧地抱住他。卢石,是我害了你,害了你……我第二次不该再来找你,不该呀……
杏…儿……背后忽然传来了帖哈的微弱喊声。我扭过头,看见帖哈正在吃力地由怀里向外掏那三个用作发信号的东西:时辰…快到了……
我恨恨地瞪着他,嘶声问道:你为何要杀卢石?为何朝他动手?为何不让我自己来处理这事?
……我不动手……他会先杀了你的……
我恨你!我朝他吼着。
帖哈的头无力地向地上歪去:求你……一定……发出去……
我看见他的眼中充满渴求,就默然走过去,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那三个信号筒,筒上已经沾了帖哈的血,粘粘的。
……让我们……的人……杀进来……帖哈说到这里,身子猛然一抖,将眼闭了。我摸了摸他的嘴,已经气息全无了。死了,都死了。帖哈,这个时候让我们瓦刺军杀进来,于你还有什么意义?你还能任什么官职?
屋里现在没有了争执,没有了撕打,只有两具尸体上的血还在一点一点地向外滴。我不敢再听那种血嘀嗒到地上的声音,拉开门走到了院里。
院子里异常安静,连夜风也是贴着屋檐和墙根悄步走的。天上的星星很密,有一颗流星正拖着很长的尾巴飞过头顶。近处街上还有人的说笑声,那声音传过来,越发显出厂院里的静。我默望着拿在手上的那:二个信号筒,发吗?发出去让也先再带着大军来攻城?让城里城外再—次堆满有头和无头的尸体?再出现我弟弟那样的俘虏?不,不!我一步一步地走到厨房门前的水缸旁,揭开缸上的木盖,嗵一下将那三个信号筒扔厂进去,它们在水面上略一停留,随即沉进了水底。我听见了火药浸在水中所发出的那种声音。我进了厨房,拿出火镰,啪啪几下打燃纸媒,点燃了灶前的柴草,我看着火势一点一点变大,直到火头蹿上房顶。
陈老伯,原谅我,点燃了你老人家的房子!原谅我……
火很快地向我和卢石的睡屋及帖哈的住屋蔓延开去,火苗像鸟一样地腾离地面向高空飞去,四周都被火映红了。我听到了近处街上人们发出的惊呼声,听到了人们向这边跑来的脚步声,听到了水桶瓦盆碰地的响卢。也先太师,你在城外看见了这堆火吧?应该能看见了,火头已远远地高过了城墙,你不是一直在等待信号吗?这就是我和帖哈发给你的信号!看见了吗?
看见了吗?
看见了吧?!……
挣扎与突破:冲出“圆形盆地”
梁 鸿
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文坛上,周大新大概不能称为“开风气之先”或独领过什么“风骚”的作家,但是,当我们考察二十世纪中后期河南文学的整体创作时,却无法忽略过他的作品。这个“个性的敏感和恐惧如卡夫卡,作品的博大、悲悯和地域特色却如福克纳”①的作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激情不断阐释他的“豫西南小盆地”,使我们在感受到浓郁的“盆地”地域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之间复杂纠缠的同时,也体味到人性、生命在社会文明发展之中的某种困境。对于我们的论题来说,他的小说又最为清晰地展现了河南作家或者说北方作家的心理历程,他作品的优点、缺点在大部分北方作家那里都可以找到影子,而他作品中“乡村思维”和“城市思维”之间的冲突表现得更为激烈,从短篇小说《汉家女》、《小诊所》到《香魂塘畔的香油坊》、《向上的台阶》到将近百万字的三卷本长篇小说《第二十幕》和2001年首次以城市为题材,从形式到观念较之以前有很大不同的《21大厦》。周大新正以一种新的历史意识和小说审美意识逐渐在当代文学史上显示出自己的独特价值,它迫使你不得不把目光投向他的“世界”之中。圆形盆地:“圆”与“不圆”
1988年左右,周大新开始初步设置自己的创作计划,他说,“我写“豫西南有个小盆地”,对它的作用不敢妄想,但我估计人读了这些文字后,大约可以得出一个印象,南阳盆地是个圆的”。②他的长篇小说《走出盆地》、《第二十幕》(三卷本)和中短篇小说《步出密林》、《怪火》、《老辙》、《伏牛》等等应该都属于这一系列。“圆形”在中国传统哲学里面传达的是“满、全”等含义,“圆形盆地”意味着一个封闭、自成一体的世界,意味着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拥有自己完整的一套文化符号和文化规则,并且从情感上完全认同它的价值和存在依据。但是也正因为它是圆形的,又决定了“外界”的入侵必须以某种近似于暴力的形式才能打破“圆”的规范,这就造成了“圆”与“不圆”之间绵绵不绝的矛盾和冲突。这一“外界”便是在现代文明冲击下的具有极强诱惑力的城市和代表着城市的物质享受、地位和某些观念。因此,周大新一开始便把自己的写作世界——“南阳盆地”——设置为一个先验的、带有抽象意义的传统文明的符号,但这一符号在周大新的文本中更多地象征着一种巨大的情感力量,它牵引着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不断回望,思考并做出各种生活的、伦理的或情感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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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作者的“豫西南有个小盆地”系列小说中,有一个明显的模式:对土地的抛弃和远离伴随着主人公心灵的不断失落、错位,同时,也使主人公一步步走向恐惧、沦落的深渊,最后,一定会有某种惩罚的力量降临到主人公身上。《走出盆地》中的邹艾以各种手段来获得向上的台阶,想使自己活出个样子来,为此,她抛弃了乡村的恋人,她无情地诋毁自己的朋友,但是,最终,她众叛亲离;《步出密林》中的沙高残忍地逼猴子表演,最后,惩罚降临到他身上,群猴反抗,攻击他的儿子,于是,沙家三代都只有半只耳朵;《伏牛》中的牛类和人类之间和谐相处,但是,一旦人自己违背了某种基本的准则,牛会不顾一切地维护它,并惩罚触犯它的人。因此,当西兰和照进拥抱的时候,小牛“云黄”替她做护卫;而当照进毒打善良的荞荞时,“云黄”则愤怒地惩罚照进,这是天怒。小说中处处透露出的信息是:人不能违背自然界内部的基本秩序,这也是一种伦理秩序。
因此,在周大新的文本中,“上地”似乎并不具备实在的意义,它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神秘的、原型意味的暗喻——“地母形象”。她宽厚、善良、纯朴,富有生命力,洋溢着温暖的气息,是人性之中最基本最原始的要素,是自然界存在的基本伦理秩序。同时,也应该是人类社会存在的基本秩序。“土地”,或者说,“大地”,一方面是生命根本的依托,另一方面,又成为一个神秘的咒语,诅咒抛弃它、背叛它的人。我们有一种感觉,周大新似乎从来没有对“土地精神”或者说“大地精神”的真正含义做理性的梳理,它是渗透在作者血液之中的,不经任何理睦判断或感性判断,是一个先验性的判断,它是——个从乡村走出的作者对“乡村精神”所做的哲学本体论上的情感归依。
在这样一个“圆形盆地”世界中,人们按照盆地内部的伦理规则生存。在面对“外部”世界时,他们常常处于一种屈从心态,认为是命,或者说是穷命所致,因此,《金色的麦田》中姐姐虽然和天夫相好,并有了身孕,但是,却仍然顺从地嫁到城里去。“城里”是盆地人无法抵制的诱惑。《无疾而终》的瞎爷以超然达观、幸福的心态度过他并不幸福的一生,他幸福的依据是什么呢?是忍耐,承受,承认并接受命运的安排,瞎爷几乎是盆地人的一个生存符号,以他快乐的形象给盆地人以希望,但却是一种宿命沦支配下的希望。
作者给我们所展示的是“圆形盆地”文化观念的一体两面的存在。八十年代他的成名作《汉家女》一开始便以超越时代局限的透视力塑造了一个内蕴复杂的盆地女人的形象。汉家女封建、保守、粗鲁,爱占小便宜,但是,却正是她,以对人性最基本、朴素的理解满足了小战士的非分要求。在那一刻,她尊重的是生命的要求,这是盆地文化基本的生命观和道德观,与传统的道德观有着质的区别。历经十年、几易具稿的长篇三部曲《第二十幕》描述的家族企业——南阳尚家丝绸,在中国政治环境的影响下几起几落,展示了民族工:商业在中国的悲剧命运,最终支持尚家丝绸没有彻底失败的却是尚家传统文化的根基,他们依靠自己顽强的家族式延续纽带使自己总能保持——点星星之火,作为传统文化的符号的卓远先生是尚家人的精神支柱。《左朱雀右白虎》则几乎可以说是一首对中国知识分子传统的颂歌。王涵、古楠夫妇为了维护宝贵的汉代石刻,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做代价。更重要的是,他们从这些石刻之中看到了中国古人的生存精神:尊重生命的自由选择。这些都是盆地文明中最有价值的部分,作者总是忍不住用饱满的情感语言去抒写。同样,作者也以清醒,甚至于苛刻的目光审视着他所爱的这块土地上的生存悲剧。《第二十幕》第三卷中的宁贞,在以自己的名誉做抵押挽救了尚家企业之后,最终,换来的却足她所爱的人对她的污辱,用传统文化中最具有杀伤力的语言,宁贞自杀厂。《宜德年问的一些希望》以作者少有的冷酷写了在官文化支配下的少女的悲剧。值得注意的是,进宫的主意不仅是她的父亲—一知府大人的,更是舒韵自己的愿望。最后的结局却是,舒韵所做的是陪葬宫女。这样一个戏剧性的结尾让:我们感受到中国传统文化“恶”的一而对人的巨大制约。《瓦解》中的老万在“面子”观念的驱使下竟然预谋杀害白己的亲外孙,作者用一种心理化的情感流动手法描述了老万杀孙的心路历程,不动声色,但却惊心动魄。
但是,这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