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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5期-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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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们本来想打谁?” 
  “打一流氓。”刘越大声说,气乎呼的。 
  “那流氓叫什么?” 
  “不知道,那一带的流氓多,你们一定也知道,那天小子流氓了一个女孩,我看见了,不过当时他们人多,我没打赢。” 
  “什么样的女孩?”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瘦瘦的,好像不是本地人。” 
  “在哪儿流氓的?” 
  刘越顿一下说:“就在那条街上。” 
  两个保卫干事装作看记录,心里在想这位首长的未来女婿实在无法无天。 
  “你们错打的这个邵冬骏,和那个流氓很像?” 
  “像。一模一样。尤其在早上五点,天不亮的时候看。” 
  “邵冬骏穿军装,你们没看见?” 
  “谁让他不戴军帽?这年头,是人是鬼都穿军装,流氓格外爱军装!” 
  干事们把该问的问了,知道刘越最多挨一次严重警告,不会动他的。他是有靠山的人,又是篮球队的宝贝。 
  元旦前我们在礼堂合乐连排,刘越又来看了。他还坐在第五排中间的椅子上,手上却没点烟。首长的千金不喜欢他抽烟。我们对他很冷淡,男兵们也不再叫他大表弟。他打伤了我们的人。打断了两根肋骨的邵冬骏到现在都不能大笑,慢说恢复舞蹈了。我们还认为这事的处理太便宜他,只给个严重警告,他该干吗还干吗,照做他的摩托骑士、球星、乘龙快婿。 
  我们不知道他当时有多烦闷,盯着舞台上指手划脚的小穗子,真想马上做出决断,从一个暗暗形成的三角关系中解脱。小穗子在他眼里还是有一点古怪和不好捉摸,他还是觉得她有一点说不出的危险,但他是入了迷。他看她穿一件黑色练功服,脖子和胸口相接的一带显得脆弱而苍白。她身上背一只小铜鼓,不时敲两下。她一敲鼓,排练便停下来。乐队还有不甘心的乐声,在她讲解队形、动作时,继续奏响。副团长便会在台下叫:“小萧,再敲敲鼓!有人聋哎!” 
  她便不好意思地笑一下,义敲两下鼓。她不用尖利的哨音而用鼓声来做行止指令,就是不愿意自己像其他老编导那样一副权威形象。 
  她讲完什么,演员们“哄”的一声,各种抱怨冲天而起。嫌队形不合理,动作不好看。老编导是不必忍受这些的。小穗子还要熬一些年数,才能收服我们。 
  我们中的谁说,会不会编舞啊?你自己来跳跳看! 
  小穗子走到了舞台中间,对乐池点一下头。音乐响了,她跳起来,一面气喘吁吁地说着队形变动,动作诀窍。 
  我们不知道她那天跳得那么出色,是因为她在为刘越跳。他们俩在暗中一呼一应,使我们感觉气氛中有种异常的东西,但我们判断不出来,只觉得小穗子摇身一变,成了块独舞货色。她停下来,脸通红,似乎在讨好我们,笑着说,就这样,不难的,熟了就好了。 
  我们看见刘越站起身,迈着大步,向礼堂外面走去。 
  小穗子敲了两下鼓,接着刚才断的地方,把舞蹈排下去。 
  她想刘越会在后台外面等她。她在他眼里看见了约定。她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他。正在建筑的图书馆堆了一垛垛新砖,成了孩子们的城堡。他和她站在一座城堡里面,拉着她的手。 
  他故作玩闹地说:“穗子,我要做一个历史性的决定了。” 
  她的手反过来拉住他的,把话题赶紧引开。刘越走出砖堆时小穗子叫住他。她说她父亲终于恢复了工作,名誉,给她带了一大包吃的。主要是口香糖。因为她小时候特别爱吃口香糖。她问他爱不爱吃口香糖。 
  刘越说:“给我留着。” 
  小穗子笑了。她一下子看到她下面的日子,五年、十年、二十年。和这个刘越,这个一面写情书一面画飞机大炮坦克战艇的刘越。 
  刘越的背影在红砖里一隐一现,不久就走到灰白的冬天黄昏里。他在走出三角关系。同时心算着另一个多边几何图形。这种心算在他是下意识的,他手一提起康乐棋杆子,那心算已基本完成。棋子要怎样声东击西才能消灭另一个子。篮球也是这样,手里的球运着运着,一个几何图形的路线就被心算出来了。然后是出其不意,出奇制胜。他是个天生的运动员,动作和意识不分谁和谁。 
  小穗子又叫他一声。 
  刘越看着她,两人都一动不动。她头发在脑后盘成个髻,黑练功衫外面罩着棉大衣。他也看到了今后的五年、十年、二十年。他会给她这样叫住,然后她会说:你先去接孩子吧,我今天排练可能要晚一些。或者她说:我忘了带钥匙了,你把你的先给我。 
  刘越看她走上来。大衣下摆甩来甩去,脖子和胸口难道不冷吗?他身上一阵涌动:那将都是他的,冷的暖的,她一切都将是他的。 
  二十二岁的刘越真想就和二十岁的小穗子消失一会儿。从暮气沉沉的下班的、打饭的军人群落中消失那么一会儿。灰白的下班号音送着一群群军人走出司令部、政治部楼宇,警卫兵的队列踏出干燥冷冰的操步,朝食堂走去,炊烟和饭食的气味和昨天、前天一模一样。小穗子和刘越一动不动站着,却从这里消失了。 
  小穗子先结束了“消失”。她说:“你那天赛完球,不是有两句话要告诉我吗?” 
  “哪天赛完球?” 
  “八月底。你输球那次。” 
  “两句话?” 
  小穗子斜他一眼,“那天你只说了一句。” 
  刘越大声地笑,说那句话留着,换她的口香糖。 
  被我们叫作小穗子的女兵在长长的花岗岩走廊上走。还是布底布面的鞋子,尖口那种,不同的是鞋帮两边各钉一根黑带子,在脚背上绑成个结子。走廊高大干净,刚拖过的地面一股凉意。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横出一块块牌子:组织部、干部部、文化部。敞开的门把上午的光线投在走廊上,小穗子就走在明和暗的轮替中。她不常来这座森严的大楼,每个办公室都有人在严峻地说话,电话铃在坚硬的花岗岩上起着回音。 
  小穗子不常来这里的原因之一,因为她十六岁那年在这楼里碰到的一位老首长。那是个典型的老首长形象,红脸膛,双下巴,富态持重。他说站住,是文工团的吗?小穗子说是的。他们是不是叫你小穗子?她说正是。首长的笑容变得很奇怪,先点一会儿头才说,哦,就是你呀,你就是那个小穗子。她走过去很久,觉得老首长还在看她,还在奇怪地笑着。 
  小穗子想,可别再碰上那位老首长。她走进一间办公室,四下看看,发现一个人也没有。她摘下棉帽,看着墙上的领袖像。这里的领袖像似乎比文工团的质量更好,你走哪他们眼神跟到哪。她走到墙角,马、恩、列、斯、毛、华都一致看着她。 
  一个声音说:“你干吗呢?” 
  小穗子一看,原来招她来的人是王鲁生科长。 
  “坐、坐。”王鲁生说着,挺着板直的脊背,走到桌前,取了个茶杯,又叫:“通讯员,送壶刀:水来!”他伸出手,小穗子装着打量环境,没把自己的手给他。 
  王鲁生说:“恭喜你提干啊。” 
  这对小穗子倒是个新闻。提干报告打上去快一年了,似乎一直被遗失或遗忘在哪个环节上。她说那谢谢你了。她不论青红皂白先谢他,不然他又搬出账本说:你提干有我的心血。可是账本还是搬出来了,王鲁生悲剧兮兮地说:“你提干,我是投入不少心血的。” 
  通讯员提一个漆着“政治部”字样的暖壶,站在门口大喊“报告”。王鲁生走过去,接过暖壶。小穗子一看不好,门关上了。 
  小穗子听他讲起事件的经过。王鲁生说,本来她条件也算成熟,特别是创作业务,很突出。文工团的报告打上来,专门提到她的创作成绩,说她改正错误改得十分彻底。一般做政治:工作的人心里都有数,小偷和男女作风,都是一犯再犯,难改。文工团领导认为小穗子很不容易,就改得很彻底。 
  他停下来,大首长那样细咂一口茶。 
  小穗子听见叮呤呤的响声,奇怪什么在响,一看她手上端的茶杯盖子不停地磕着杯。她赶紧把打着寒噤的茶杯搁下。玻璃板下面压了块绿毡子,毡子上有一张课程表。王鲁生科长也在上电大。 
  “不过呢,有个人跑去向领导汇报,说你是一直没断过犯错误,她在好几个地方看见你和一个男的卿卿我我。有一次在电影院,她就坐在你们后面,把你们所有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她说你蒙骗了所有的人,她是受你骗最深的人。你想不想知道,举报你的这个人是谁?” 
  她抬起脸看着他。 
  “这个人你死也不会想到。”他给她一会时间,让她脑子里各种猜疑慌乱地跑个够。“你想想,在你被集体抛弃的时候,是不是有那么两个人,始终为你说活,偏袒你?其中一个,不用说,是我,另一个呢?” 
  小穗子摇摇头。她放弃了所有猜测。 
  “申敏华。” 
  那个略带男性,驼背塌腰的申敏华。一度追查反动谣言,追到她那儿,她全认了。一星期的审问后,她回了北京。不久她传的谣言被证实既不反动也不是谣言。申敏华一贯和人唱反调,原来因为她是个暗藏的高干子女。 
  “你没想到吧?” 
  小穗子承认她死也不会想到。 
  “她说了你一堆难听话,说你天性弱点太大,多大屈辱都不会让你长记性,记得永远跟人斗狠,不谈恋爱就是不谈恋爱。她在转业前把这话告诉了一个人,这人又传给了领导,让他们谨慎考虑你的提干。” 
  保密室在楼后面处理文件。成了黑色灰烬的秘密,在冬天的好太阳里飞着,从王鲁生的窗子飞过,一些落在光溜溜的树枝上。 
  王鲁生说:“幸亏有我。”他笑了笑,他这样一笑就是另一个人,在讽刺着那个一本正经、充满理想主义的自我。“知道吧?我其实也是假公济私。我一方面觉得要还你一个公道,另一方面,我是为我自己。” 
  来了,真正的清算来了。高利贷,驴打滚。 
  小穗子说:“那可真得好好谢你啦。” 
  “你看,这么多年,我的心你也看出来了。别人说你什么,我不管,我还是一心一意等你的。”在桌子下面,他穿三截头皮鞋的脚夹住了小穗子的脚。只不过是脚,她却觉得让他触到了女性最神圣、最隐秘、最致命的地方。她抓了棉帽站起身,对他不挑破地直是道谢,告别,叫他有空来文工团玩。 
  她走到门口,王鲁生一把将她拉回来。她装着给逗急的样子说:“你干吗呀?” 
  “看你怎么谢我。”他戴着两颗完美洁白的假牙,笑嘻嘻地凑上来,“在电影院和那个人都行,就和我不行呀?”他的笑是笑给一个贱骨头的。 
  小穗子一下子蹲下身,蒙着脸哭起来。他不动了,一声也没有。 
  她出了他的办公室,一直奔到操场上。她的布底鞋在柏油地上踏动,发出麻木的声响,她恨这脚,他碰过脚。她突然恨身上的军装,因为他也穿着它。 
  小穗子从中越边境打起仗之后,就没再见刘越。她把王鲁生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写信告诉了他,就和军区的几个记者搭上了南去的火车。 
  几个月后,她从野战医院回到城里,所有的事和人都有些事过境迁。 
  我们把小穗子的变化归结为她地位的改变:作品上了大报,全国的大报呢。她一脑壳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有了正经出路。幸亏没跟邵冬骏成家,邵冬骏被打伤后再也不肯练功,长得白白胖胖,天天在家氽肉丸子。我们不知道小穗子正经历的苦楚。她一回来就听说刘越的女朋友自杀未遂,为着拉回刘越。女朋友的父母也去了篮球队,说刘越个王八羔子把他们闺女的甜头都吃了,就想不认账了。 
  小穗子后来去了北京的电影厂修改剧本。临走她听说刘越的女朋友跟一帮高干子女搞色情舞会,被人检举了。刘越和她取消了婚约。 
  七十年代的最后一个月,军区举行了一场自一九六五年后最大的军事演习。一星期的行军后,篮球队要在驻地搞表演赛,几十个球员住在机关直属队营地。体工队、警卫营、通讯营一块分担驻地警戒,站二十四小时的岗。我们偶尔看见刘越独自在球架下练球,嘴上叼根香烟。他练球时眼睛从不斜视,投了好球也不像过去那样满面得意了。他几乎不苟言笑,我们忘了他有颗生动的小虎牙。 
  我们一看见他练球就远远地站着观看。那也是一种舞蹈,每一个腾空都和地心引力挣扎一刹那。那一刹那,就被铸塑在空间,成为一个完美的塑像。县城中学的球场在墨绿的山岙里,冬天的雨粉细地飘在空中,很久才落到地面。刘越给我们的错觉是他每一蹿跳都要发生某种突破。突破自然的极限,成一个自由物体上升。 
  表演赛他打得非常出色。驻地军分区的部队为他倾倒。比赛的第二天晚上,一个十六岁的新球员发低烧,刘越便为他代一小时的夜岗。他是军官,按说不必站岗,但他总是替年纪小的新球员站夜岗。 
  他披着棉大衣站在哨位上,夜里的山显得非常近,非常大,山坡上是淡绿和淡蓝的点点磷火。过了这座山,再行军一天,就是大演习的地点。野战军已经先到达了,野战包扎所和后勤部门正在夜行军向那里进发。直属队清晨四点就要开拔。刘越看了一眼表上的夜光点,还有一小时。他的右手按在手枪上,手枪被他抽出枪套,此刻待在他的大衣口袋里。这是打开了保险的枪,饱含子弹,因此他得小心地按住它。 
  三十米外,是个公共厕所,厕所有十个窗口,正对着哨位,若是刘越此刻练靶,他可以拿它们瞄准。厕所里的黄浑灯光透出窗子,很好的靶心。 
  偶尔有急匆匆向那里去的人影,刘越便问一声口令。对方一面回着口令,一面已进了厕所。不少人对口令毫不认真,随便回一句话冲进厕所里。就在这时,一个挺拔的身影从政治部宿营地出来,快步向厕所走。他斜穿过刘越面前的开阔地,步子自信、弹性十足。如此挺拔的一个政治部首长看上去十分荒谬,至少刘越这样认为。他向他喊:“口令!” 
  挺拔的首长愣住了。 
  “口令!” 
  “是我,组织部的……” 
  “不准动!口令!” 
  “我要上厕所!” 
  “再动我开枪了!” 
  ……他终于把口令记起来。 
  但是太迟了,刘越的“五四式”已响了,后座 
力已震麻了他的手。 
  所有的灯全亮了,穿白色和黄色军用衬裤衬衣的士兵和军官们拥到寒冷里,问出了什么情况,谁走了火。警卫营一个连长跑来,见刘越把手枪口朝天,两脚站得很开,身体重心完全在中心。一个洋气的打枪姿式,像从内部参考的外国电影里模仿来的。他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打枪?!” 
  刘越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几个人已把倒在血泊里的人认了出来,叫着,是组织部的王科长…… 
  眨眼间担架来了,抢救器具跟了一大串。此刻射击的后座力似乎震麻了刘越的全身,他身体一矮,就地坐下来。保卫科长睡眼惺忪地问他,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我问丁他三次口令,他不回答。”刘越用平直的声音说。 
  凋查下来,有人说他听见刘越只问了两次。他说那时他也起身了,正准备上厕所,怕起床号一响,厕所人满为患。他还听见王科长清楚地回答,他是组织部的。再回来问刘越,他一口咬定当时他问了三次口令,并且,对方什么也没回答,他是根据演习的规定开枪的。当然,他忘了首先警示。 
  王鲁生科长的伤势很重,直到演习结束才脱离危险。子弹从他颈子的侧面钻入,伤及颈椎,有终身瘫痪的可能性。他说刘越第一次问他口令时,他一时没想起来,但马上报了身份。第二次再问,他正确地回答了口令,并且问了回令。刘越说王科长绝对记错了。 
  虽然事故不小,但也算每次大型军事演习中不可避免的代价。责任追究渐渐成了扯皮。曾经调查过刘越揍人事件的两位保卫干事看着振振有词的刘越,心里明白这不是一次普通事故,其中必有他们看不透的原因。刘越已不再是首长未来的女婿,他有词没词,不会像上次那样不了了之。 
  两大军区正好在合并,体工队以人员调整的名义,把刘越调到西藏军区昌都军分区去当宣传干事了,主要职责是抓部队基层体育活动。 
  小穗子在北京的两年里,起初每周和刘越通两封信,后来变成一周一封。信从西藏走到北京有时要半个月,有时更长。刘越总是不断地下部队,一个地方待不了几天,收信越来越难。他开始弄摄影,小穗子从他寄的照片里看见他新涉足的地方,新结识的人。到了一年后,他们俩就是两三个月通一封信了。 
  小穗子终于告诉刘越,她有了男朋友。刘越从此不来信了。半年后,小穗子收到了他一封短信,说都怪他,三年前在那条脏兮兮的小街上,听她讲了王鲁生的事之后,他觉得自己没力量跟那么多人对抗,他在那之后倒向了首长的女儿。“事情先错在我这里,穗子,不怪你。”似乎他收到她宣布有男朋友的信之后,一口气就噎在那里,半年后才呼出来。呼出来,徐缓而黯然神伤,已有一点缅怀和回顾。 
  小穗子回文工团才知道王鲁生两年前受了枪伤,至今还在恢复站立和行走功能。听这故事时,她在院子里晒棉被。一个月的阴雨,褥子下出现了一层霉霜,天一放晴,院子和楼上一片草绿棉被。小穗子身体在绿军棉的夹道里,听我们中某个人把大演习中的事故告诉了她。她一动不动,刚洗的头发随意披散,水滴把她天蓝毛衣的肩洇成一片深色。那是小穗子留给我们的一个奇怪印象:她突然记起她失去了什么。 
  他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出来,看见走来的小穗子。迎面的大窗给战士们擦得贼亮,高原的阳光灌进来,使她的形影显得曝光过度。他一时站住了,和她隔着三步。其实不必的,他只看她军帽外微卷的发丝就能认出她,不必这样细看。 
  “刘越。” 
  “你呀?什么时候来的?” 
  他们握手,讲些非讲不可的见面词。太阳照在他脸上。他高原人的脸,只有虎牙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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