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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5期-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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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华开始还有担心,她怕大家对老扁担好了,老扁担会狎昵,会不知轻重;却原来老扁担也还是自甘卑贱,对于我们花桥苑的人家,一律尊敬得郑重,无论男女老少,都喊老板; 
走道沿着马路边缘,相逢总是退让,言语也总是没有多余。张华也就放心了。 
  女人总要说私房话;好像怕心思发霉,太阳合适的时候,就要端出来照一照日光。与几个密友一起,张华也会悠悠一叹,道:“唉,真是没有想到老扁担是这样一个男人。”徐迪娜接口说:“要是城市人就好了。”又说:“要是没有老婆就好了。”张华说:“呸呸!就你能?就你会胡说八道?”徐迪娜说:“我替大姐着想嘛。”张华说:“你先替自己着想吧。”好像是日光太强烈,耀了眼睛,心思又收回去了。女人心思的纷纭杂乱,永远都含糊,永远都没有一个痛痛快快,黑白分明。 
  打开《三国演义》,当头一棒,说是: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三十年代流行到如今的歌曲,也是当头一棒,唱道: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听家里老人讲家史,好光景从来都不长,都是辛辛苦苦做牛做马地积攒了资本,便又是下坡路,三天两头跑兵荒,躲日本鬼子,淹大水,拖儿带女,颠沛流离,一只包袱跑丢了,里头有两副翡翠镯子;又两只箱子在荒野被土匪劫了,是老太太出嫁的全套金银首饰,包括三副金钮扣。不知道这是中国哲学?还是中国宿命?好东西总是留不住,就像银子有脚,我家老人遭逢乱世的时候,抬了一坛银元,埋在卧室的地下,从门槛开始,正正地朝东方迈了三步,深埋下去,多年之后,遇上六十年代大饥荒,说是挖出银元来救命,却是怎么也挖不着了。居安思危,原是警句,让人知道未雨绸缪的,可也让人没有安稳妥帖的一天,总是心下惴惴。近年来,商厦里出售一种英国皮鞋,说明书上有介绍,说是百年老店,父兄传承,日益做大做好,如今行销全世界。我就不明白英国的这一家人,怎么百年来都可以专心致志地做他们的皮鞋?第二次世界大战,他们家就不跑兵荒?没有遇上土匪?英国屡次的改朝换代,不搞公私合营?不搞国家没收?他们不闹革命?他们不杀富济贫? 
  老扁担也就是应了中国老话:好花不常开。他的花开也是极其不易,暗算也来得无法躲避。一日,老扁担歪在台阶上打盹,两个破烂,挨挨蹭蹭的,靠近了,从怀里掏出半块红砖来,照着老扁担的脑袋就劈,老扁担顿时发出非人的嚎叫;眉骨就已经被劈开,鲜血哗哗地涌流;裤腰带也被扯走,里头掖着他全部的钱。号称“世纪梦音像”的,是一间小小影碟出租店,守摊子的女孩子,天天看VCD,武打与仇杀司空见惯;这时候,面对真实的打杀,却还是声音都变调了,恐怖地尖叫:“杀人哪!杀人哪!”开发廊的扬州姑娘,开杂货铺子的温州夫妇,开洗衣店的黄陂佬,都跑了出来。两个破烂,凶狠地跑过,还朝大家扬扬带血的砖头,以示威胁;因为这些小店铺,也随花桥苑一起,把破烂都卖给老扁担了。惟有开餐馆的小四川,最近心情烦闷,乡下家里的妻子,带着娃儿跟人走了,想要妻子回来,少说也得上万元的钱;小四川没有这么多钱,这天就在自己的餐馆里喝高了,正好伸出头去看究竟,碰上两个破烂朝他举砖头威胁;怎么谁都敢欺负他呢?小四川一下子发了狠,跑到厨房抓了一把菜刀就杀将过去。川人号称川老鼠,跑得快,两个破烂眼见跑不脱,慌张极了;小四川便得意,追得越发兴起,目嗔眼红,大喊大叫:“杀嘛!杀嘛!个龟儿子都杀了嘛!”几个人死命奔跑,咚咚乱响,额头青筋横扯,双目放射强光,目光里都没有理智了;大街顿时硝烟滚滚,他们所奔之处,人皆兴奋,又怕又想看。警察赶来,首先就抓了小四川,缴了他的刀;这小四川,竟然忘记警察是谁,用刀指了警察,指挥他们抓破烂。两个破烂倒是也抓住了,老扁担的钱袋却已经不在他们身上。破烂们承认他们是忌妒,是想警告老扁担,但是不承认他们抢了老扁担的钱,也无钱支付老扁担的治疗费,他们躺在地上不起来,只是说:警察,你把我们抓去坐牢吧,我们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也还不止是老扁担一个人背时,我们花桥苑也不例外。几日里,我们花桥苑的自行车,接连被盗三辆。三辆车都是一个不当心,没有停入自行车棚,只是上楼取一点东西,人再下来,车就没有了。老扁担和我们花桥苑的遭遇,激起了我们花桥苑人家的义愤,大家都说:“现在真是搞邪了!”饶庆德教授的字好,他主动写了一张宣言,白纸黑字,当头贴在花桥苑的布告栏里。饶庆德教授严厉地写道:警告小偷 你这个猖狂的小偷,连日来,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连偷三辆自行车。我们均已报警。并且,我们花桥苑人民,已经提高了革命警惕,在小区四周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你胆敢再投罗网,一定要你有来无回!署名是:花桥苑全体居民 
  一个多月以后,老扁担才伤愈归来。两个门卫不由分说,就把老扁担带进了花桥苑,要求老扁担以后就在院子里头蹲点,不管有没有生意,都帮忙盯着一点,我们花桥苑也安全一些,你也安全一些,两好合一好。老扁担矬着身子往后赖,门卫很生气,说老扁担你怎么就不讲一点义气?我们花桥苑人家对你这么好,我们最近一连被盗三辆自行车了,哦,你以为小偷进来偷盗,还真的会先去读读饶庆德教授的警告书,写那东西,只是给自己壮胆罢了,都比不过一个大活人整天戳这里。这样,老扁担也就进了院子,在自行车棚旁边蹲点。没有台阶可坐了,张华给了他一只小板凳。老扁担倒是按照门卫的话,做得一点不含糊,只要有自行车不进自行车棚,停在门洞前,老扁担就认真盯着看,直到人家出来把自行车骑上。 
  谁料想,平地里也会起风波。这个时候,刚刚兴起物业管理公司,花桥苑也进驻了一家,与大家都还陌生得很。大家都弄不明白,这物业管理公司从何而来?谁的主意?我们大家刚刚花钱把住房买下来了,怎么还要每月交钱给这个公司?自古以来,皇粮国税,百姓买房住房,都是交了税的,交税了国家就应为纳税人管理住房,怎么的又跑出来一个非国营的公司强宋收钱?因此这天,物业管理公司的经理来找张华谈话,张华很是不给脸。经理却照样大口大气,说:“老扁担是一个破烂,破烂是不能在我们院子上班的。” 
  张华说:“你们院子?” 
  经理说:“我们院子!” 
  张华说:“拿国家红头文件来看,看谁说是你们院子。” 
  经理说:“莫急,文件是要有的。现在我们已经在开展工作,老扁担必须清理出去,他是破烂,是不安全因素。” 
  张华说:“我还认为你们公司应该清理出去,你们是不安定因素。” 
  经理说:“张华,我是认真的啊!你是烈士遗孀,有头脸的人,我是为你好,老扁担在你这里,关系很庸俗。” 
  张华说:“你这是放屁。” 
  经理说:“我不是放屁。我有住户的投诉。” 
  张华说:“拿投诉给我看看。” 
  张华根本不相信我们花桥苑的住户会向这个什么公司投诉。经理却真的掏出了住户的投诉信。信是打印的,落款是“若干住户”,信中确实提及张华与老扁担的男女关系,说是一个看自行车棚;一个守候在自行车棚门口;孤男寡女,拉拉扯扯,这样庸俗,对花桥苑影响很不好。张华看了,一把将信纸挥在经理脸上,说:“你有病啊?早把信给我不就结了!”经理辩解:“既然人家是匿名,就是希望保守秘密。我怎么可以随便辜负住户的信任呢?”张华再也懒得理睬经理,立即就跑过去,要老扁担站起来,还给她小板凳;又拖起老扁担的箩筐,一路走出去。张华把箩筐拖到广场,朝四周大声喊道:“尊敬的写匿名信的若于住户们,你们看好了,现在我把老扁担赶走了。花桥苑干净了。我也清白了。你们也不用偷偷摸摸写匿名信了。你们不怕累,我还怕累呢!” 
  老扁担跟在张华后面,无话,耷拉脑袋,一步三拖的,复又回到我们花桥苑大门口的台阶上,坐在那里。张华喝叱了两个门卫,说:“就你们多事!自行车不存放,被盗活该!我告诉你们,以后就是小轿车被盗了,也与你们无关。你们若是男子汉,就应该去找物业管理,把写匿名信的人揪出来!” 
  两个门卫也是蔫耷耷的,无话;递了老扁担一支香烟。三个男人,皆是面黄肌瘦,胸部瘪塌,见人让三分的;这里没有男子汉,没有英雄。男人们打了火,互相递去,吸烟了;关键时刻,男人们只有吸烟。 
   
  16 
   
  这是春节前夕了。大年三十的中午,路上行人稀少,人们纷纷回家,准备吃团年饭。我偶然地来到菜市场,是来看看还有没有小葱卖。卖小葱的女人正在收摊子。她一边卖给我一捆小葱,一边搜罗烂菜叶子,装进塑料袋。她向我申明,她自己是不要这样的烂菜叶子的,毕竟是过年了,她家也是有志气的,也是要万物皆新,喜气洋洋的。女人说这些烂菜叶子,是给老扁担的;老扁担其实没有回乡下,躲在他的“老鼠洞”呢;老扁担今年不敢回去过年了,乡下有人逼债,没有钱就要取他性命。女人说今天我做点好事,收拢一些蔬菜送给老扁担过年,但愿老天爷看见我做了好事。咳!女人说:如今啊!农民真是穷啊! 
  老扁担早几天就说回家过年去了。老扁担怎么可以不回家过年呢?他家里有妻子儿女等着他,还有他那么可爱的孙子黑泥鳅。一年四季的辛劳奔波,就只有这几天的放松与快乐;就只有这么一刻,迎接春的消息,是大自然给我们的一个赏赐;年年的农民工,把春运的火车挤得满满当当,所有的辛苦钱都花在路上也在所不惜,不也就是为了这大自然的赏赐?怎么可以不回家过年?怎么可以清冷地独在异乡?我的行为,没有更多的想法支配,就是觉得老扁担应该回家过年,而我的手里,正好有足够他来回的车费。 
  万万没有想到,我的突然出现,并不是好事。老扁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不相信看见了我,是不相信我会出现在他的出租屋。老扁担的眼睛,一贯浑浊,没有光芒,像是涨水时节的长江,只见浓稠,不见深浅;这个时刻,那浓稠居然顿时变得清亮,有光,有明,有光明的锋芒;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羞愤!老扁担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遮挡什么,马上又意识到无济于事,便悲哀地垂下了胳膊。出租屋是太狭小了,我只是人一出现,目光里就有了毛笔,墨水,用废旧杂志写的成本成本的字;成摞的杂志:《收获》、《当代》、《十月》、《钟山》、《花城》、《长江文艺》、《芳草》、《读书》、《文学自由谈》……;一律齐齐整整,挨着四壁堆放;还有许多的书籍;还有一本我的书,是一本厚厚的盗版文集,翻开,扣在床板上。 
  猝不及防地面对这么一个人在阅读我的盗版文集,我也感到了那说不出的羞愤。 
  真实竟然是这样一种东西,有着无法面对的冷酷;当你还没有来得及辨析这种真实的时候,人就已经遭到了对方的冒犯。老扁担是一个农民工,从前做扁担,后来做破烂,这是事实;但是在冒犯和被冒犯的一瞬间,我只看见厂两军的对垒;中国古典的两军对垒,可以鸣金收兵的那种君子战争;尽是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与尊重。原来冒犯之中也会有起敬,也会有神圣感。 
  我连忙放下了一只信封;信封里头是几张钞票;我听见一个很不像我的声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有钱无钱,回家过年。回家吧。” 
  说完,我即刻离去。 
  是夜,我不能平静;久久地独自坐在自己的小书房。我认识到,人的外在形状,是命运安排的,没有地位,没有钱财,没有事业成就,那都是由不得人自己的;惟有人本身的内容,可以自己决定。人本身的内容,主要是志与气;有志可以帅气,有气可以帅体;这便是为什么有些位高权重声名显赫的人,有时候,你冷不丁一看,他毫无内容,一无所有;而一个老扁担,你冷不丁,便看见了他的一身威严,凛然不可侵犯;这就是他有内容了。这么一想,老扁担在花桥苑几年的固执几年的坚守几年的辛苦努力,都得到了解释。老扁担不仅仅只为讨一口饭吃,他还要表 
达他正直不苟的立身,要守护他作为人的自尊;他要向花桥苑人们证明,他是一个知错即改的人,是一个有道德廉耻的人;如此,他也自然就有了凛然不可侵犯的一面。 
  于芸芸众生中窥见老扁担这个人,对我是有巨大震撼的。我确实不能想见,在现在这样的社会里,一个穷困至极的人,还能保持他的志气。老扁担居住的出租屋,实在比老鼠洞好不到哪里去,却是书香满屋。我辈惭愧,虽有书房,毕竟掺杂了许多功利因素;因要用书,故而有书;若讨饭食的本领完全无须用书,我是否还会有书?我不敢假设。游目四顾,现在的世道,上上下下人物,大大小小人家,凡家室里最大空间,必定是供电视机的;电视机却实在是一件无气无味的实用品而已,何香之有?夜深人静,窗外又是麻将声声。电视机与麻将,都属于个人爱好;我固然可以不爱,别人爱不爱却实在是我不能有好恶的;但若比较一下老扁担,我却还是忍不住感慨万千。 
  这个冬天很冷,滴水成冰。盼望大雪纷飞,却又没有。干冷,无比枯燥。孩子问:“妈妈,冬天怎么可以不下雪?” 
  我说:“当然可以。” 
  天也有自己的秘密,也有自己的随意。天无情无义,无兴亡成败,无艰难曲折,因此,天宏大,永恒,波澜不惊,岁月无恙,可望而不可及。 
  我是世俗之人,这个我很明白。从我机上到现今,我们世世代代都想过好日子。我们世世代代都在努力,都在辛苦劳动,却已经经历了太多次的失败。到我这里,已经是在一个打倒了富人的社会里,大家都是无产阶级,我完全可以混日子,但在一定范围内,也还是可以坚持个人劳动与创造,哪怕是不足为道的个人劳动与创造。我还是选择了劳动。我总是认为,用自己的劳动换取享受,是一种体面而优美的生命姿态。花桥苑的房子,装修之后,又年年被酷暑寒冬损坏,房梁骨架都开裂了,无法再装修;国家政策已经改变,单位不再进行福利分房,个人劳动变得重要起来。这个夏天,我寻到汉阳,找从前的亲戚,一个篾匠,打了一张竹床。夜里,我把它扛上顶楼平台,让孩子睡上竹床。孩子望着漫天的星斗,指指点点,寻找银河;牛郎星与织女星的离愁别恨,吸引了孩子的注意力,孩子带着满头的汗珠进入梦境。我是不能进入梦境的;神仙故事再凄惨,我知道是假的,只有现实是真的。现实的顶楼平台,被暴晒了一天,腾腾热气蒸人;孩子一阵阵被热醒,嗯嗯地难受,要哭;竹床上洇出一趟趟汗水,后背都是密密麻麻的痱子;让人看着,心里痛惜得不行,便赶紧摇动蒲扇,给孩子扇风;连续多少个夏夜,夜夜无眠,双手轮流摇动蒲扇,精疲力竭;迷蒙面对星空,那还是有恨的,恨不得立刻就可以去奋力工作,赚钱,买空调,买房子。我恨不得马上离开花桥苑,我要自己的孩子能够有安睡的住房。人生一场,上有祖宗下有子女,总是想在人世间得到庇护,想安稳,想风雨无侵;想睡有好梦,吃有香馨,心有远意;想无论春夏秋冬的季节,都与我相好无恶,都有一份默契的亲切。在花桥苑的顶楼住房里,面对风雨侵蚀,我是一个怒而奋起的青年;也还认为这种怒而奋起,是天地正道,是人的志气。 
  但是,我何曾意识到,如若命运不佳,一切都不能是自己所想,最后还是落到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处境,我也能够不改其乐吗?一个人,究竟怎么才算得有志气? 
  生活不可假设。 
  我们只能一边活着一边摸索;一边参悟一边改造自己。 
  王鸿图终于调动成功,到国税局办公室当干部去了。似乎是饶庆德教授夫人的去世,促使王鸿图痛下了决心;他坚决不和饶庆德教授耗了。王鸿图不在社会主义教育学院当教师了,他不研究社会体制了,不写论文了。他要让饶庆德教授失去敌人,看他还能怎样战斗不息?国税局是现在中国的最好的单位,还是分配住房的,住房还铺设了中央空调的,还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的,宿舍院子里还有集体食堂的,食堂还是包餐制的:交一点象征性的钱,一日三餐随便吃!如果说体制优越,在国税局,那才完全体现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王鸿图就是理直气壮地要择良木而栖,那又怎样?那就是一个物欲横流的卑鄙小人吗? 
  王鸿图说:“好吧,就算我是一个物欲横流的卑鄙小人吧,现在我要搬到国税局去住了,要和花桥苑说再见了,我很高兴我得到了这样的可耻下场。” 
  王鸿图在自行车棚和张华她们大声说笑,权当告别,这便是王鸿图的风格。 
  聂文彦开始收拾整理东西,从顶楼楼道上搬出来各种包装箱,里头居然还存放着八十年代时兴的麦乳精和上海蜂王浆口服液。聂文彦累坏了,却也累得笑吟吟。聂文彦坐在楼梯口,对我说:“我把顶楼的东西搬走之后,那里就归你放竹床了。别人家又不住八楼,没有资格使用我们八楼的顶楼空间。” 
  我打趣她,说:“我也要搬家了。” 
  聂文彦说:“真的?什么时候?哪里的房子?” 
  我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还不知道房子在哪里。但人总是要有理想的。” 
  聂文彦笑了,说:“倒是和你做邻居很好;以后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好的邻居。” 
  我说:“莫愁,有的。天涯处处有芳草。” 
  聂文彦坐下来,用手帕扇风,认真地说:“我们要走了,我给你提一点希望好不好?” 
  我说:“很好。我就是想要希望。” 
  聂文彦用手帕打我一下,说:“严肃一点。真的。你是一个作家,还在德国开了小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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