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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小说史略 作者:鲁迅-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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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服外夷三十九国,咸使朝贡事。郑和者,《明史》(三百四《宦官传》)云,“云南人,世所谓三保太监者也。永乐三年,命和及其侪王景宏等通使西洋,将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多赍金帛,造大舶,……

  自苏州刘家河泛海至福建,复自福建五虎门扬帆,首达占城,以次遍历诸国,宣天子诏,因给赐其君长,不服则以武慑之。

  先后七奉使,所历凡三十余国,所取无名宝物不可胜计,而中国耗费亦不赀。自和后,凡将命海表者,莫不盛称和以夸外蕃,故俗传‘三保太监下西洋’为明初盛事云。”盖郑和之在明代,名声赫然,为世人所乐道,而嘉靖以后,倭患甚殷,民间伤今之弱,又为故事所囿,遂不思将帅而思黄门,集俚俗传闻以成此作,故自序云,“今者东事倥偬,何如西戎即序,不得比西戎即序,何可令王郑二公见”也。惟书则侈谈怪异,专尚荒唐,颇与序言之慷慨不相应,其第一至七回为碧峰长老下生,出家及降魔之事;第八至十四回为碧峰与张天师斗法之事;第十五回以下则郑和挂印,招兵西征,天师及碧峰助之,斩除妖孽,诸国入贡,郑和建祠之事也。所述战事,杂窃《西游记》《封神传》,而文词不工,更增支蔓,特颇有里巷传说,如“五鬼闹判”“五鼠闹东京”故事,皆于此可考见,则亦其所长矣。五鼠事似脱胎于《西游记》二心之争;五鬼事记外夷与明战后,国殇在冥中受谳,多获恶报,遂大哄,纵击判官,其往复辩难之词如下:

  ……五鬼道,“纵不是受私卖法,却是查理不清。”阎罗王道,“那一个查理不清?你说来我听着。”劈头就是姜老星说道,“小的是金莲象国一个总兵官,为国忘家,臣子之职,怎么又说道我该送罚恶分司去?以此说来,却不是错为国家出力了么?”崔判官道,“国家苦无大难,怎叫做为国家出力?”姜老星道,“南人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势如累卵之危,还说是国家苦无大难?”

  崔判官道,“南人何曾灭人社稷,吞人土地,贪人财货,怎见得势如累卵之危?”姜老星道,“既是国势不危,我怎肯杀人无厌?”判官道,“南人之来,不过一纸降书,便自足矣,他何曾威逼于人,都是你们偏然强战,这不是杀人无厌么?”咬海干道,“判官大王差矣。我爪哇国五百名鱼眼军一刀两段,三千名步卒煮做一锅,这也是我们强战么?”判官道,“都是你们自取的。”圆眼帖木儿说道,“我们一个人劈作四架,这也是我们强战么?”判官道,“也是你们自取的。”盘龙三太子说道,“我举刀自刎,岂不是他的威逼么?”判官道,“也是你们自取的。”百里雁说道,“我们烧做一个柴头鬼儿,岂不是他的威逼么?”

  判官道,“也是你们自取的。”五个鬼一齐吆喝起来,说道,“你说甚么自取,自古道‘杀人的偿命,欠债的还钱’,他枉刀杀了我们,你怎么替他们曲断?”判官道,“我这里执法无私,怎叫做曲断?”五鬼说道,“既是执法无私,怎么不断他填还我们人命?”判官道,“不该填还你们!”五鬼说道,“但只‘不该’两个字,就是私弊。”

  这五个鬼人多口多,乱吆乱喝,嚷做一驮,闹做一块。判官看见他们来得凶,也没奈何,只得站起来喝声道,“唗,甚么人敢在这里胡说!我有私,我这管笔可是容私的?”

  五个鬼齐齐的走上前去,照手一抢,把管笔夺将下来,说道,“铁笔无私。你这蜘蛛须儿扎的笔,牙齿缝里都是私(丝),敢说得个不容私?”……(第九十回《灵曜府五鬼闹判》)

  《西游补》十六回,天目山樵〔11〕序云南潜作;南潜者,乌程董说出家后之法名也。说字若雨,生于万历庚申(一六二○),幼即颖悟,自愿先诵《圆觉经》,次乃读四书及五经,十岁能文,十三入泮,逮见中原流寇之乱,遂绝意进取。明亡,祝发于灵岩,名曰南潜,号月函,其他别字尚甚夥,三十余年不履城市,惟友渔樵,世推为佛门尊宿,有《上堂晚参唱酬语录》〔12〕(钮琇《觚賸续编》之江抱阳生《甲申朝事小记》),及《丰草庵杂著》十种诗文集若干卷。《西游补》云以入“三调芭蕉扇”之后,叙悟空化斋,为鲭鱼精所迷,渐入梦境,拟寻秦始皇借驱山铎,驱火焰山,徘徊之间,进万镜楼,乃大颠倒,或见过去,或求未来,忽化美人,忽化阎罗,得虚空主人一呼,始离梦境,知鲭鱼本与悟空同时出世,住于“幻部”,自号“青青世界”,一切境界,皆彼所造,而实无有,即“行者情”,故“悟通大道,必先空破情根,破情根必先走入情内,走入情内见得世界情根之虚,然后走出情外认得道根之实”(本书卷首《答问》)。其云鲭鱼精,云青青世界,云小月王者;即皆谓情矣。或以中有“杀青大将军”“倒置历日”诸语,因谓是鼎革之后,所寓微言,然全书实于讥弹明季世风之意多,于宗社之痛之迹少,因疑成书之日,尚当在明亡以前〔13〕,故但有边事之忧,亦未入释家之奥,主眼所在,仅如时流,谓行者有三个师父,一是祖师,二是唐僧,三是穆王(岳飞):“凑成三教全身”(第九回)而已。惟其造事遣辞,则丰赡多姿,恍忽善幻,奇突之处,时足惊人,间以徘谐,亦常俊绝,殊非同时作手所敢望也。

  行者(时化为虞美人与绿珠辈宴后辞出)即时现出原身,抬头看看,原来正是女娲门前。行者大喜道,“我家的天,被小月王差一班踏空使者碎碎凿开,昨日反拖罪名在我身上。……闻得女娲久惯补天,我今日竟央女娲替我补好,方才哭上灵霄,洗个明白,这机会甚妙。”

  走近门边细细观看,只见两扇黑漆门紧闭,门上贴一纸头,写着“二十日到轩辕家闲话,十日乃归,有慢尊客,先此布罪”。行者看罢,回头就走,耳朵中只听得鸡唱三声,天已将明,走了数百万里,秦始皇只是不见。(第五回)

  忽见一个黑人坐在高阁之上,行者笑道,“古人世界也有贼哩,满面涂了乌煤在此示众。”走了几步,又道,“不是逆贼。原来倒是张飞庙。”又想想道,“既是张飞庙,该带一顶包巾。……带了皇帝帽,又是玄色面孔,此人决是大禹玄帝。我便上前见他,讨些治妖斩魔秘诀,我也不消寻着秦始皇了。”看看走到面前,只见台下立一石竿,竿上插一首飞白旗,旗上写六个紫色字:

  “先汉名士项羽。”

  行者看罢,大笑一场,道,“真个是‘事未来时休去想,想来到底不如心’。老孙疑来疑去,……谁想一些不是,倒是我绿珠楼上的遥丈夫。”当时又转一念道,“哎哟,吾老孙专为寻秦始皇,替他借个驱山铎子,所以钻入古人世界来,楚伯王在他后头,如今已见了,他却为何不见?我有一个道理:径到台上见了项羽,把始皇消息问他,倒是个着脚信。”行者即时跳起细看,只见高阁之下,……坐着一个美人,耳朵边只听得叫“虞美人虞美人”。……行者登时把身子一摇,仍前变做美人模样,竟上高阁,袖中取出一尺冰罗,不住的掩泪,单单露出半面,望着项羽,似怨似怒。项羽大惊,慌忙跪下,行者背转,项羽又飞趋跪在行者面前,叫“美人,可怜你枕席之人,聊开笑面”。行者也不做声;项羽无奈,只得陪哭。行者方才红着桃花脸儿,指着项羽道,“顽贼!你为赫赫将军,不能庇一女子,有何颜面坐此高台?”项羽只是哭,也不敢答应。行者微露不忍之态,用手扶起道,“常言道,‘男儿两膝有黄金。你今后不可乱跪!”……

  (第六回)


         ※        ※         ※



  〔1〕梁章钜(1775…1849) 字闳中,号退庵,清长乐(今属福建)人,官至江苏巡抚。撰有《归田琐记》、《浪迹丛谈》等。《浪迹续谈》,八卷,记述异闻逸事、名胜古迹,兼及戏剧小说。

  〔2〕《六韬》 相传为周代吕尚撰。《旧唐书·礼仪志》引《六韬》云:“武王伐纣,雪深丈余,五车二马,行无辙迹,诣营求谒。武王怪而问焉,太公对曰:‘此必五方之神,来受事耳。’遂以其名召入,各以其职命焉。既而克殷,风调雨顺。”《阴谋》,全名《太公阴谋书》,相传亦为周代吕尚撰。按《太平御览》十二有关“太公封神”的引文出自《金匮》,不是《阴谋》。

  〔3〕许仲琳 号钟山逸叟,明应天府(今江苏南京)人,生平不详。按明万历金阊舒载阳《封神演义》刻本(日本内阁文库藏本)卷首李云翔序云:“舒仲甫自楚中重资购有锺伯敬先生批阅《封神》一册,尚未竟其业,乃託余终其事。”然卷二首页署“锺山逸叟许仲琳编辑”。

  大概此书原撰者为许仲琳,改定评次者为李云翔。

  〔4〕《平妖传》序 张无咎于崇祯年间重订《平妖传》,所撰序文中说:“至《续三国志》、《封神演义》等,如病人呓语,一味胡谈。”

  〔5〕这里的“八神将,太公以来作之”一语,《史记·封禅书》原文作“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此处系据梁章钜《归田琐记》卷七所引。

  〔6〕《金匮》 相传为周代吕尚撰,古代兵书。《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卷。

  〔7〕李瀚 唐末万年(今陕西西安)人,仕后晋为翰林学士。所撰《蒙求》,二卷,有宋徐子光集注。妲己为狐精,不见徐子光注本。

  〔8〕钱静方 别号泖东一蟹,近代青浦(今属上海)人。所撰《小说丛考》,一九一六年商务印书馆出版。

  〔9〕罗懋登 字登之,号二南里人,明万历年间人。

  〔10〕郑和(1371…1435) 本姓马,小字三保,回族,明昆阳(今云南晋宁)人。宦官,从燕王起兵,赐姓郑。曾七次出国通使“西洋”,最远曾航达非洲东岸和红海海口。王景宏,即王景弘,明宦官。

  曾多次任郑和副使,出使“西洋”。

  〔11〕天目山樵 张文虎(1808…1885),字孟彪,别号天目山樵,清南汇(今属上海)人。曾评述《儒林外史》。

  〔12〕《上堂晚参唱酬语录》 (光绪乌程县志》卷三十一著录董说著作甚多,唯不及此书。鲁迅《小说旧闻钞》录抱阳生《甲申朝事小纪》作《上堂晚参唱酬语录》,系董说出家后所撰。下文《丰草庵杂著》十种,据《光绪乌程县志》卷三十一载,十种为:《昭阳梦史》(一名《梦乡志》)、《非烟香法》、《柳谷编》、《河图卦板》、《文字发》、《分野发》、《诗律表》、《汉铙歌发》、《乐纬》及《扫叶录》。又,近人刘承幹辑《吴兴丛书》收有《丰草庵诗集》十一卷、《丰草庵文集》前集三卷、后集三卷、《宝云诗集》七卷、《禅乐府》一卷。

  〔13〕《西游补》现存崇祯十四年(1641)嶷如居士序本,可证该书撰于明亡以前。第十九篇 明之人情小说(上)

  当神魔小说盛行时,记人事者亦突起,其取材犹宋市人小说之“银字儿”,大率为离合悲欢及发迹变态之事,间杂因果报应,而不甚言灵怪,又缘描摹世态,见其炎凉,故或亦谓之“世情书”也。

  诸“世情书”中,《金瓶梅》〔1〕最有名。初惟钞本流传,袁宏道见数卷,即以配《水浒传》为“外典”(《觞政》),〔2〕故声誉顿盛;世又益以《西游记》,称三大奇书〔3〕。万历庚戌(一六一○),吴中始有刻本,计一百回,其五十三至五十七回原阙,刻时所补也(见《野获编》二十五)。作者不知何人,沈德符云是嘉靖间大名士(亦见《野获编》),世因以拟太仓王世贞,或云其门人(康熙乙亥谢颐序云)。〔4〕由此复生谰言,谓世贞造作此韦,乃置毒于纸,以杀其仇严世蕃,或云唐顺之者,〔5〕故清康熙中彭城张竹坡评刻本,遂有《苦孝说》冠其首。〔6〕《金瓶梅》全书假《水浒传》之西门庆为线索,谓庆号四泉,清河人,“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有一妻三妾,又交“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结为十弟兄,复悦潘金莲,酖其夫武大,纳以为妾,武松来报仇,寻之不获,误杀李外傅,刺配孟州。而西门庆故无恙,于是日益放恣,通金莲婢春梅,复私李瓶儿,亦纳为妾,“又得两三场横财,家道营盛”。已而李瓶儿生子;庆则因赂蔡京得金吾卫副千户,乃愈肆,求药纵欲受赇枉法无不为。然潘金莲妒李有子,屡设计使受惊,子终以瘈瘲死;李痛子亦亡。潘则力媚西门庆,庆一夕饮药逾量,亦暴死。金莲春梅复通于庆婿陈敬济,事发被斥卖,金莲遂出居王婆家待嫁,而武松适遇赦归,因见杀;春梅则卖为周守备妾,有宠,又生子,竟册为夫人。会孙雪娥以遇拐复获发官卖,春梅憾其尝“唆打陈敬济”,则买而折辱之,旋卖于酒家为娼;又称敬济为弟,罗致府中,仍与通。已而守备征宋江有功,擢济南兵马制置,敬济亦列名军门,升为参谋。后金人入寇,守备阵亡,春梅夙通其前妻之子,因亦以淫纵暴卒。比金兵将至清河,庆妻携其遗腹子孝哥欲奔济南,途遇普净和尚,引至永福寺,以因果现梦化之,孝哥遂出家,法名明悟。

  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上之,故世以为非王世贞不能作。至谓此书之作,专以写市井间淫夫荡妇,则与本文殊不符,缘西门庆故称世家,为摚穑晃┙煌ㄈü螅词坷嘁嘤胫苄艘患遥绰罹≈钌欠嵌烂枘∠铝餮孕校右员史ザ选�

  ……妇人(潘金莲)道,“怪奴才,可可儿的来,想起一件事来,我要说又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只鞋来与他瞧。”“你认的这鞋是谁的鞋?”西门庆道,“我不知是谁的鞋。”妇人道,“你看他还打张鸡儿哩。瞒着我黄猫黑尾,你干的好茧儿。来旺媳妇子的一只臭蹄子,宝上珠也一般收藏在藏春坞雪洞儿里拜帖匣子内,搅着些字纸和香儿,一处放着。甚么罕稀物件,也不当家化化的,怪不的那贼淫妇死了随阿鼻地狱。”又指着秋菊骂道,“这奴才当我的鞋,又翻出来,教我打了几下。”分付春梅,“趁早与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着秋菊说道,“赏与你穿了罢。”那秋菊拾着鞋儿说道,“娘这个鞋,只好盛我一个脚指头儿罢。”那妇人骂道,“贼奴才,还叫甚么C娘哩。他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他的鞋这等收藏的娇贵?到明日好传代。没廉耻的货!”

  秋菊拿着鞋就往外走,被妇人又叫回来,分付“取刀来,等我把淫妇鞋剁作几截子,掠到茅厕里去,叫贼淫妇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因向西门庆道,“你看着越心疼,我越发偏剁个样儿你瞧。”西门庆笑道,“怪奴才,丢开手罢了,我那里有这个心。”……(第二十八回)

  ……掌灯时分,蔡御史便说,“深扰一日,酒告止了罢。”因起身出席。左右便欲掌灯,西门庆道,“且休掌灯。请老先生后边更衣。”于是……让至翡翠轩,……关上角门,只见两个唱的,盛妆打扮,立于阶下,向前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蔡御史看见,欲进不能,欲退不舍,便说道,“四泉,你如何这等爱厚?恐使不得。”西门庆笑道,“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异乎?”蔡御史道,“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军之高致矣。”……因进入轩内,见文物依然,因索纸笔,就欲留题相赠。西门庆即令书童将端溪砚研的墨浓浓的,拂下锦签。这蔡御史终是状元之才,拈笔在手,文不加点,字走龙蛇,灯下一挥而就,作诗一首。……(第四十九回)

  明小说之宣扬秽德者,人物每有所指,盖借文字以报夙仇,而其是非,则殊难揣测。沈德符谓《金瓶梅》亦斥时事,“蔡京父子则指分宜,林灵素则指陶仲文,朱勔则指陆炳,〔7〕其它亦各有所属。”则主要如西门庆,自当别有主名,即开篇所谓“有一处人家,先前怎地富贵,到后来煞甚凄凉,权谋术智,一毫也用不着,亲友兄弟,一个也靠不着,享不过几年的荣华,倒做了许多的话靶。内中又有几个斗宠争强迎奸卖俏的,起先好不妖娆妩媚,到后来也免不得尸横灯影,血染空房”(第一回)者是矣。结末稍进,用释家言,谓西门庆遗腹子孝哥方睡在永福寺方丈,普净引其母及众往,指以禅杖,孝哥“翻过身来,却是西门庆,项带沉枷,腰系铁索。复用禅杖只一点,依旧还是孝哥儿睡在床上。……原来孝哥儿即是西门庆托生”(第一百回)。此之事状,固若玮奇,然亦第谓种业留遗,累世如一,出离之道,惟在“明悟”而已。若云孝子衔酷,用此复仇,虽奇谋至行,足为此书生色,而证佐盖阙,不能信也。

  故就文辞与意象以观《金瓶梅》,则不外描写世情,尽其情伪,又缘衰世,万事不纲,爰发苦言,每极峻急,然亦时涉隐曲,猥黩者多。后或略其他文,专注此点,因予恶谥,谓之“淫书”;而在当时,实亦时尚。成化时,方士李孜僧继晓已以献房中术骤贵,至嘉靖间而陶仲文以进红铅得幸于世宗,官至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少傅少保礼部尚书恭诚伯。于是颓风渐及士流,都御史盛端明布政使参议顾可学〔8〕皆以进士起家,而俱借“秋石方”致大位。瞬息显荣,世俗所企羡,侥幸者多竭智力以求奇方,世间乃渐不以纵谈闺帏方药之事为耻。风气既变,并及文林,故自方士进用以来,方药盛,妖心兴,而小说亦多神魔之谈,且每叙床第之事也。

  然《金瓶梅》作者能文,故虽间杂猥词,而其他佳处自在,至于末流,则著意所写,专在性交,又越常情,如有狂疾,惟《肉蒲团》意想颇似李渔〔9〕,较为出类而已。其尤下者则意欲媟语,而未能文,乃作小书,刊布于世,中经禁断,今多不传。

  万历时又有名《玉娇李》〔10〕者,云亦出《金瓶梅》作者之手。袁宏道曾闻大略,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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