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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充满了生命力,生命就是可爱的!”
这个醉鬼心里倒很清醒,他老实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尼奥身旁,喃喃的说:“那都是口号!生命只有烦恼。”
“你太寂寞了,所以不能享受生命的欢乐。”尼奥同情的语调,与晚风相应和。
醉鬼一征,望着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是过来人,在没有领略到生命的可爱时,也同样充满了烦恼。”
醉鬼没有再开口,显然堕入了沉思的深渊,一动也不动地呆坐着。过了一会,尼奥拉起秀子,准备离开,醉鬼突然说:“你们去哪里?”
“哪里能去就去哪里。”
醉鬼似乎清醒了许多,坚邀他们到他家去,这才互通了姓名,醉汉就是东尼。
东尼住在海滨旁的一栋豪华公寓中,三房两厅,外带一个露天花园,凭栏可以眺望无垠的大海。房内陈设富丽堂皇,全新款式的家具,天花板上挂着琳琅五色的水晶挂灯,地下铺着羊毛地毯,长长软软的毛,直盖过脚背。
一进门,门缝下已塞了好几张字条,东尼瞟了一眼,把字条丢到一边,说道:“这些女孩子!真烦人!”
尼奥与秀子一进门,便老实不客气的,双双盘膝坐在地毯上,东尼忙指着那软绵绵、可以把人陷下去的豪华沙发说:“坐那里吧!”
尼奥大有难色,与秀子面面相觑。东尼以为他们怕弄脏了沙发,便说:“没有关系,沙发套经常有人洗。”
尼奥苦笑着解释:“那样坐着像只虾米,我们不习惯。”
“不习惯?难道坐在地上舒服些?”
“大自然只有土地,没有沙发,我们在地上坐习惯了。”
东尼觉得很有趣,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是他那两条硬得像木棍的腿,彷佛是多余的累赘,怎么放都不对。看看尼奥轻松自然的姿态,他很不甘心,便用力地搬着脚架来架去,只听得关节咯吱作响,无法安稳。
尼奥说:“不必勉强,坐只不过是求个舒服,怎样都可以。”
东尼敬烟,他们不抽,问酒,他们不喝,连可口可乐也不要。最后在东尼的一再劝说之下,只接受了两杯清水。
“你们这样生活多枯燥!”东尼很为他们惋惜。摇着头,猛灌了一大口威士忌。
尼奥没有回答,东尼又说:“我见过不少嬉皮,我真不懂,你们为什么不去找个理想的工作?难道这种日子还真过得下去吗?”
尼奥与秀子相对笑笑,向东尼点点头。
“别骗我,我不信。”东尼又呷了一口酒。
尼奥耸耸肩膀,用微笑代替辩论。
接着东尼搬出了一大堆他的得意杰作,包括他画的画、他写的书、制作的电视节目说明。以及一些报章杂志的人物介绍、与社会名流合照的相片等等。他侃侃而谈,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才华,以及事业上的成就。
“你们看!这才是人生,多有意义!”最后他下了个结论,骄傲地把杯中酒干了。
“恭喜你,的确令人钦佩。”尼奥说。
“没什么,这只是一部分而已。”东尼发觉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是的,我相信。”
“你还想看些什么?”东尼很扫兴,顺口说。
“倒是有一件东西我想看看。”
“什么东西?”
“你的幸福。”
“什么?”东尼感到受了伤害,猛然站了起来:“你是说我的生活不幸福?”
“我没有说。”
“你自己看吧!我缺少什么?我什么都有!”
东尼开始在房中踱步,他的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踏出了沉闷的声响。
“啊!你一定是指我的性生活!不错!我和我太太分居了,这算什么?女人,哼!我要多少有多少!我有什么不幸福?”
尼奥仍然安静地坐着,东尼熬不住,责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我有什么不幸福?”
“你是否幸福只有你知道,我又不是你!”
“你不是说要看我的幸福吗?告诉我,你要看什么!”
“除了你自己,还有什么?”
“我自己?”东尼大吃一惊:“我自己?”
“是的。”尼奥说。
东尼不是个笨人,正因为他太聪明了,所以才有今天。他听了无话可说,颓然地投身埋在沙发中,半晌,他叹着气说:“你说得对,我努力追求一切,但是却得不到我自己。”
“那是因为你得到的已经太多了,再没有空间给你自己。”
“我能占有一切,不就是幸福了吗?”
“当你占有一件事物时,同样地也被那件事物所占有,你占有的越多,能保留给你自己的也就越少。如果你完全被别的事物占有了,还能称为幸福吗?”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什么叫做幸福?”
“当你心中充满爱时,就是幸福。”
“为什么是爱呢?我恨这个世界!我恨!”
“世界先你而存在,待你消逝了,它依然存在,你没有能力去改变它。你如果恨它,就永远得不到平安。”
东尼把他们留了下来,天南地北,愈谈愈是投机。东尼!东尼! 东尼!东尼! 第四节尼奥在东尼那里仅仅待了三天,东尼就把所有女孩子的约会都取消了,电视台的节目也都交给助手全权处理。到第四天,他突然发了呆性,把家具什物一齐交给一家收购公司处理掉了。
一个月以后,他已经滴酒不沾,每天与尼奥、秀子坐在空空洞洞的房子里讨论人生、哲学、宗教,计划组织一个追求真理的团体。
尼奥是义大利人,十二岁时举家迁到阿根廷,在布宜诺斯艾里斯大学修完哲学后,继续深造,专攻象徵哲学,复又执教于母校。在求学期间,有位义大利教授对他极为欣赏,介绍他参加了一个国际性的嬉皮组织,这个组织的大本营设在德国,是一个神秘的宗教“宇宙神教”的外围。
秀子是他的学生,一个出生在琉球,生长在阿根廷的日本人。她对尼奥一见锺情,苦恋了四年,尼奥一直未曾动心。秀子为他自杀两次皆获救,尼奥始告以此生决定要像嬉皮一样断绝物欲,回归大自然,不愿秀子跟着他受苦。
秀子决意追随,为示决心,用刀片在左右两手由腕迄臂,各划了十二道平行的刀口,血流满臂,几乎丧命,这才感动了尼奥。他们结伴而行,虽未曾举行婚姻仪式,却远较一般夫妇更为恩爱和睦。
一九七二年初,东尼放弃了在里约的一切,与尼奥和秀子来到巴伊亚州的沙尔瓦多市,这里比里约更令尼奥倾心。沙市附近有个名叫贝林的小岛,尼奥认为那里有神的□兆,东尼则说是辐射线,他们决定把“宇宙之主”的圣坛设在岛上。
由于岛上缺乏饮水,不能久居,他们便计划在沙市租一间房子。尼奥希望租在能看到贝林岛的海滨,东尼则反对太偏僻的郊区。直到看见这座危楼,再想想那种气氛、环境以及他们所能负担的经济条件,三个人都满意极了。顶楼正好空着,彷佛在等待主人的到来,不可能再有更理想的地方了,他们决定要将这层楼租下来。
房东是个顽固的老太太,见到这三个奇形怪状的男女,说什么就是不肯租。东尼只好施展他的交际手腕:“夫人,您真有眼光,我们真是穷光蛋,但也是被埋没的画家。”他从头到尾,始终避免称她为“老太太。”
“画家有什么用?我靠这些房租过日子。”
“夫人,我知道您很有眼光,有很多房产!”
“再多也不会租给你们。”
“当然,租给付不出房租的人,麻烦可多了。”东尼很有同情心。
“你知道就好。”
“尤是那一带的房子,有钱人不愿意住,没有钱的人住不起。”
“不错!就算租不出去,也不租给你们。”
“你可知道为什么租不出去?”
“我当然知道,地方不好,房子太旧。”
“可是达瑟区(注:沙市名胜,以殖民时期之建筑而驰名)也是些旧房子呀!”
“那是有名的地区啊!”
“为什么有名呢?”
“那是名胜区啊!”
“为什么是名胜呢?”
“因为那是旧房子呀!”
“对了!您那里不也一样是旧房子吗?”
老太太发觉堕入东尼的圈套,可是谈得渐渐投机了:“是啊,可是……”
东尼慢条斯理地说:“达瑟区曾有一些画家住在那里,后来被捧出名了,您一定听说过这件事。”
“是吗!我是说你们画家了不起。”
“只要我们住在您那里,迟早也会弄出名气来。”
“可不是?可是……。”老太太颇不信任。
东尼闻声知意,他在随身的皮包中,抽出一张他用原子笔画的耶稣像。老太太连忙在胸前画个十字,恭而敬之地用双手捧着,看得爱不释手。
“你画得真像啊!”
东尼笑笑说:“我是对着镜子画的。”
“这张能送我吗?”
“夫人,我是靠卖画吃饭的呀!”东尼反守为攻。
“要多少钱呢?”
“这一张要一千元新巴币。”
“这么贵?”
“贵?有钱人还嫌便宜哩!”
“可是我不是有钱人。”
“你把房子都租出去就有钱了。”
最后是把那张画送给老太太,老太太也免收三个月房租。由第四个月起,得按时缴月租二百五十元,附带的条件是要把这些房子画下来,将来开个画展。东尼!东尼! 东尼!东尼! 第五节在海滨区沿着海岸的高级住宅区旁,有一块突出海面的尖岬,上面有一座极其古老的灯塔。塔下连亘的磐石上,则是一大片绿茵草地。每到傍晚,有钱人家的子弟,便男女成对的到这里来谈情说爱。
嬉皮也看中了这里,他们经常成群在草地上默坐,有如一座座活生生的雕像。人们经过他们的身边,很难拒绝他们伸出的手。不论给他们什么,得不到一声谢谢,不给,也听不见有人抱怨。
一天,一位年高而派头十足的绅士,又来到他们面前,很多领教过的嬉皮,一见到他,就逃之夭夭。甘格刚从阿根廷来,不识这位老绅士的深浅,仍静静地坐着不动。老绅士走到他面前,气愤填膺厉声地说:“你这个寄生□!坐在这里做什么?”
甘格见他神色不善,忙站了起来,正准备走开,老绅士说:“别走,我问你话。”
甘格便站住,老绅士说:“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不去工作?”
甘格没有回答,老绅士又说:“我知道,吃现成的,不动脑筋,这种日子多舒服?谁又不喜欢?可是,难道你一点责任感也没有?一点羞耻心也没有?”
甘格无言地望着他,老绅士动了无名之火:“你为什么不回答?你那些朋友还有些歪理论,你呢?你是个木头人?”
甘格无可奈何的抿抿嘴,老绅士更火了;
“你心里不服气!是不是?老实告诉你,如果我有权,我会把你们这些败类,一个一个都关到牢里去!”
一旁看热闹的人渐渐围了上来,老绅士得到这么多的观众,理愈直,气也愈壮:“就是你们这些青年人不肯上进,我们的国家才这么落后。看看人家都上了月球!你们呢?什么事也不做!还算是人吗?如果人人都像你们,哪里会有原子弹?人类还能坐喷射机吗?你们不想一想,责任有多么重大!你们还年轻,不努力,将来怎么辨?”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点头赞成的,也有不以为然的,只有甘格一个人无动于衷,一句话也不说。
“你们可能有人认识我。”老绅士对着围观的人群说:“我有两家工厂,因为我努力工作,我的事业是辛辛苦苦挣来的,我对社会,对人类都有贡献……”
他指着一位年轻女郎,说:“看,这衣服就是我的工厂做的,如果不是我努力工作,你们哪有衣服穿?”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哄笑,有人说:“如果没衣服穿,这个世界有多美好!”
老绅士一听,火冒三丈:“不知羞耻!你们这些年轻人,只知道谈恋爱,吃喝玩乐,可知道你们父兄辛劳的工作?我从小就刻苦耐劳,不断地遭受打击,不断地努力,我今天的成就不是偶然的!我看不惯你们这样不劳而获!我这么大的年纪了,还不敢懈怠,不要说玩乐,平常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我为什么这样傻?还不是为了你们大家的幸福?”
甘格的平静,更令老绅士一肚子气无法宣□,最后的责骂也显得很委屈:“你们为什么一点责任感都没有?你们男盗女娼的行为,害得年轻人都不求上进!我们工厂的生产也降低了,产品销路也差了!你们就是罪魁祸首!
“谁不想不劳而获?难道我不知道你们这样悠哉悠哉的生活多么惬意?可是,只要是有见识的人!就不屑于这样,要出人头地!”
他傲然地环视周遭,大家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他身上,期待他下面还有什么惊人之论。一直默默无言的甘格,这时却微笑着向他说:“讲完了吧?谢谢你!”
老绅士还楞着,甘格已由人丛中挤了出去。
东尼也在人群中,他追上去,走到甘格身边,说:“我是东尼,你刚才的表演很精采。”
“东尼!”甘格打量了他一眼:“我听说过,我叫甘格,阿根廷人。”
“你认识尼奥吧?”
“尼奥?不认识。”
“你打算到哪里去?”
“不到哪里去。”
“那么,我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甘格与尼奥畅谈之下,竟然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就互有耳闻,甘格是一个叫“默思”嬉皮团体中的主要人物。因为默思群中分子良莠不齐,闹了几桩不名誉的事件。再加上阿根廷气候寒冷,求生不易,该团体解散后便各奔东西。
尼奥详细地向甘格解说他的计划,他无可无不可,也就入了伙。
东尼谈起那位老绅士,问甘格道:“你听懂了他说的巴西话没有?”
“他的话我听不懂,但是他的心我懂。他想做嬉皮,可是舍不得他的工厂!”东尼!东尼! 东尼!东尼! 第六节甘格不大讲话,他喜欢在外面走动,常去的一个地方,在伊塔勃昂和毕杜巴之间,沿海岸的一处椰林中,一块宜于露营的空地,是这里嬉皮的大本营之一。
这里有各形各色的嬉皮,有钱人家的子弟有时也驾了车,携带营帐器材,来这里临时充当“业余”嬉皮。此外还有来自欧美及国内各地的浪荡者,他们如同军士一般,每人各带一床毯子、一个水壶、一把小刀。白天行李永远是卷好的,堆在一处,随时可以离去。到了晚上,则就地把毯子一铺,几个人挤在一块。
不论是临时逃家的孩子,或是落单的嬉皮,反正没有人过问,大家亳不拘束,混在一起。有吃就吃,有睡就睡,本着四海一家的精神,也不分什么你我。正因为谁都没有,哪个有了,别人也都有份。
到了晚上,只见营火幢幢,大家围拥成圈,弦歌四起。温暖的火花奔发了,在各人心头传递着,平安而和睦。若遇到群中有着业余的表演家,常会将大伙吸引到一处,相聚欣赏。精采的当儿,每每会扬起一片欢笑之声,浑忘世事的无常。而在这些快乐的灵魂之中,没有有几个不是□肠辘辘的。
白天也是他们谋生的时刻,海滨大道旁有许多地摊,陈列着嬉皮编织的各种手工艺品。买者多半是过往的游客,也有些当地的青年,以穿戴这些工艺品为荣。没有一技之长,或果真好吃懒做的,则静静地坐在路旁行乞。
在海边,男孩子在水中捉鱼、嬉水,女孩子则负责把鱼收集起来,去鳞刨肚。此外,拾贝壳也是她们主要的工作。各式各样的贝壳,经过分门别类后,在手艺熟巧的嬉皮处理下,钻洞打磨,串成美丽别致的项□。破碎而色彩鲜艳的贝壳,也可以用来拼成图案,挂在墙上,这些都是他们主要的财源。
他们没有贪得无厌的野心,勉强够上生活所需,工作就停止了。这种生意很不稳定,有时手工艺品一刹时就卖得精光,大伙便尽情的吃喝,把钱花掉。正常情况通常是一连几天都难得开张,但却没有人为明日担忧,好在人类自从旧石器时代以来,在与大自然竞争求生的岁月中,就已经养成了有一餐吃一餐、有什么吃什么的习惯。
浅海处有一些小伙子,弓着身体,把头浸在水中。看到鱼时,立刻用双手猛力连鱼带水向岸边掀去,扬起满天浪花。他们身手狡捷,十次之中总有五六次能把鱼儿抛到岸上。这儿的鱼都不大,顶多不过三、四寸长,在沙滩上努力迸跃着。运气好的,还能跳回水中,那些逃不过噩运的,在烈日下三翻五跳之后,也就精疲力竭,瘫死在沙滩上。
凯洛琳只把死鱼捡来堆在一起,她多半的时间总静静地坐着,望着海涛。甘格在旁看不过去,走到她身边,用半生的巴西话说:“那些鱼都逃回海里去了。”
凯洛琳连头都不抬,答道:“啊,是的。”
“你为什么不快点抓住呢?”
“你有权抓,它也有权逃呀!”她的巴西话更是生疏,但表达得极为得体,好像是死背下来的台词。
甘格默然了,由于语言的隔阂,他们只能用最简单的话语交谈,他知道她是来巴西游玩的美国人。
甘格参加了这个组织后,特别向东尼提起这事,且对凯洛琳推崇备至。东尼一听,更是大感兴趣,他想会会这位人道的放鱼女郎。
东尼交游广阔,在沙尔瓦多的嬉皮圈中颇有名声。他一到椰林,就像花蝴蝶般,到各处与人交际一番,最后才随着甘格走到海边。
凯洛琳正专心地捡贝壳,头发湿淋淋地贴在晒得发红的两颊上。一件灰色的背心,紧紧裹在身上,明显而起伏的曲线,由颈项向下滑落。短裤下沿散着杂细的线头,健康的肤色散发出青春的光彩。
东尼一直走到她面前,她却视若无睹,还在那退落的潮水中搜寻着。一只玉白色的贝壳在水中翻滚,东尼纵身抢过去,一把拾起,交给她说:“嗨,你好!”
凯洛琳接过贝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用葡语说了声:“谢谢你。”
“听你的口音应该是北方佬。”东尼用流利的英语说。
“是吗?”凯洛琳还在水中摸索,却也顺口用英语回答。
“很不幸,是的!”
见凯洛琳没有回答,东尼又接着说。
“对我而言,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