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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理之中的事情,只不过不要庸人自扰就好。于是“小爷”赶紧补充说明:
“谈老先生高才,又专研史学,所谓‘以史为鉴’,很多事,他都是一目了然的。再说我也不是天降奇才,自己这点心思,你们懂我就好。”
“下官们岂敢揣测小爷的深谋?只是愿为小爷披荆斩棘、做个马前卒而已。”季开生见小玄烨不以为意,心中也是宽慰,嘴上却还要客套。
“马前卒?玄烨岂敢啊!你们可都是朝廷肱骨、天下栋梁!天中兄,以后我们就以兄弟相称可好?”
弘毅对被自己解救而免于徙流的这位大清第一直臣,有一种天然的敬佩和器重,再加之这段时间的接触,更是欣赏他的才学与耿直兼备,而且两者并行不悖,所以准备锦上添花,今后交流起来也会免去那些官场的客套虚伪。
“啊?贝勒爷,下官怎么敢高攀?”季开生再怎么耿直,也不敢和皇子称兄道弟呀!
“高攀?是我高攀呀!你莫非嫌弃我还是乳儿?”弘毅眨着眼睛,调皮的问道。
“不不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您是……”季开生有些慌乱,不知道怎么说才恰如其分。
“我是皇子,是不是?天中兄,皇家所谓‘替天吊民’,这个观念几千年来早已深入人心,我等也不能弃之不顾。所以,你说的不假、不错。”
弘毅已经学乖了,先安慰季开生。果然,季大人如释重负,以为这称兄道弟一事就此罢了,自己只因感念皇子的知遇之恩而频频施礼。
“不过,天中兄,皇子也是人啊,终归不是神!既然是人,就会有疏漏和不足,如若一直被奉若神明似地,身边没有如你一般的直臣、诤友,终有一日,也难免作茧自缚、自毁前路。况且,俗语有云:‘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从这点上说,直臣还会在朝局政务之上有些牵绊,有些话出口之前也的确需要三思。但,作为诤友,这点限制也就没有了,兄弟之间,自然可以无话不说,你说是不是?”
弘毅脱口而出那首“脍炙人口”的《世界需要热心肠》的一句歌词,寄希望于这通俗易懂的语言能和善于直言的季开生发生强烈的共鸣!
季开生却从未听过这句小爷口中的所谓“俗语”,好在意思的确是分外明了,而且真切体味到了玄烨那“**裸”的结纳之意。
“下官……哦,谈迁与下官。皆愿鞍前马后,助贝勒爷一臂之力!”季开生郑重其事的回答道,却巧妙规避了称兄道弟的小细节。
“好!就连汉高祖也说:‘夫运筹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说得实在是好啊!天中兄。我们可以共同努力。为这天下苍生的福祉做一番事情!”
弘毅认为,此时最好的、现成的、上点档次的话,就只有刘邦这一句了。
“开生等不敢自比汉初三杰。却要襄助小爷,做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事业!”季开生终于情绪激昂起来,信誓旦旦作了表态。
为何会如此表态?就是因为弘毅引用的这句刘邦的话。表面意思的理解,任凭谁都不会误读,就是所谓知人善用、用人所长,包括对自己的善用,一如刘邦知道自己的“将将之才”。但真正让季开生激动起来的,却是背后的深意——
一者,刘邦何许人?汉高祖也!大汉六百年基业的奠基人!弘毅引用此人之语,或许就是对自己将来地位的一种暗指?
一者,刘邦拿自己和项羽对比,成败的关键被定性到会不会用人的问题上。如此一来,玄烨拿自己和刘邦比较,是不是暗示前面季开生口中所说的那些个“暗中牵绊”的人,只要有了季开生、谈迁等人的鼎力相助,其实不在话下?
听到这里,季开生终于明白:刚才小爷没有表示态度,其实是在这里等着自己的,而且一句话顶一万句——不但小爷胸怀大志,而且他们这些人还会是事关成败的关键性人物!如此一来,他如何能不激动?
看出自己的“弯弯绕”话语被聪明的季开生明了,自然也就会在合适的时机传送给借住季府的谈迁知道,弘毅很是欣慰,想借用另外一个无所谓的话题暂时平复一下此时已经暗藏澎湃的氛围:
“汤老玛法怎么还没来呢?”
“爷,奴才是不是再去催促一番?”门外适时传来玛拉的声音。看来这位贴身侍卫很是尽责,一直站在门口照应着,自然知道何时该开口说话。
“嗯……不必了,多等一会儿不算什么。”弘毅却似乎想起什么一般,一双浓眉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贝勒爷,我适才和玛拉大人一起去的南堂,估计他应该就快到了吧……开生还有一事……”
季开生见到玄烨皱眉头,又联系到下一波汤若望还要来东二所密谈,很自然地以为这是小爷在下“逐客令”了。若是放在平日,很有分寸的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就告辞而出,但今天早晨谈迁的诸多托付如今还没有落到实处,又如何能够就这么走了?
“哦?天中兄,但说无妨。其实我们等汤老玛法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你先说你的,一会儿等他入宫了,我们再商议其他几件事情吧。”弘毅看出了季开生的心思,温和说道。
季大人这才明白,原来和汤若望一起研究其他几件事情的时候,自己也是正儿八经的参与者,瞬间又一种被器重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贝勒爷,适才您说朝廷要放开与朝鲜的官商贸易,下官不觉惊奇。”
“是吗?天中兄高才!”弘毅有点不解,不知道为何要提及此处。
“开生愚钝,闻听御前漏液会议,只顾着焦急担心罢了。是谈老先生一语中的,说既然因朝鲜行商私贩马匹而行御前会议,又如此详尽延宕,一定是会将对朝鲜的行商放开,并且是官家主导。”季开生此时真的是由衷敬佩谈迁的老到与智谋。
“哈哈,谈老先生真是厉害!”弘毅点头称赞,却等着季开生的下文。
“下官闻听此事,又想到岁寒兄不日就远赴朝鲜,故而才说松竹斋的生意,家父愿意鼎力相助的。”季开生故意重提自己的父亲。
“哦,对对对!适才天中兄有此一说,是玄烨疏忽了。不知令尊是……”经此提醒,弘毅恍然大悟:刚才只顾着做张岁寒的工作,人家季开生都把老爹抬出来了,自己还没有半句嘉奖呢!
“承蒙小爷垂顾,家父名讳寓庸,乃是前明天启壬戌科进士,曾任吏部主事。”季开生如释重负,按照谈迁的授意按部就班起来。
“哦!失敬失敬!不知令尊现于何处供职?”
弘毅还是有点纳闷,甚至一度怀疑一向耿直的季开生,难道要为自己的老爹搞一点裙带关系?按理说他爹、这个季寓庸如若还在官场,也应该是概要去仕的年纪了,会不会要突击提拔一下……
“家父已经没有官身,现在只是家乡一名盐商而已……”
此言一出,弘毅不仅顾虑全无,而且来了十二万分的性质!盐商啊!在盐铁专卖的年代,做盐商那可是获利丰厚的!于是乎,弘毅睁大了眼珠子,一眼孔方兄的盯着季开生,仔细听下去。
“家父……”季开生在如此眼神中,有点不自在地将父亲的往日今时向小爷坐了一个详细说明。
“哦……令尊高义啊!”当听说季氏家族愿意为朝廷出钱,充作行商本金,而且别无他图,只是将来朝廷“得闲得空得钱”的时候归还本金就好,弘毅却只是赞叹,并未表态。
“贝勒爷,您别误会,下官全家都愿意为您充作马前卒的!”季开生发现玄烨如此作态,有点急了。
“天中兄误会了,玄烨是在想,不能让令尊和你们季氏吃亏。这样吧,就算国家营生资本入股,将来按利分红,如何?”弘毅顿了顿,说道。
言及这个资本入股、按利分红,季开生已经不陌生了,前些日子在松竹斋,已经听小爷详细描述了一遍。真正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如此一来,自己家族那不菲的本金边做“资本”的话,将来单凭“分红”一项,岂不就能赚的盆满钵满了?
“小爷,我不是……”
“哈哈,天中兄君子之风可敬,不过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呀?就这么说定了,剩下的事情我来摆布,届时你就和令尊安排好就行!”弘毅及时打住了无休无止的谦虚客套,拍板定性了。
其实,他很想将季氏家族这笔钱一定丰厚的资金用于行商贸易,却不是用于朝鲜的张岁寒,他那里白手起家更好些,可以借以综合考察其人的能力。弘毅更想用钱的方向,是海澄王的海上贸易!
“汤老玛法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吧……”
为了岔开话题,弘毅旧事重提,却心中冥冥感觉自己这句话会有所应验一般,有点惴惴不安。
果然,迟迟不来的汤若望,一如弘毅担忧,还真是出了一点情况!(。。)
第二百二十六章——年迈汤若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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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毅和季开生在紫禁城乾东五所之东二所等待汤若望的时候,这位已经六十三岁高龄的老洋人却在自己的南堂晕倒了!
就在和硕襄亲王博穆博果尔和福晋董鄂氏出了南堂院落,分别做上了自己的小轿之时,汤若望还在教堂的大门之内无奈摇着头,感慨这所谓“貌合神离”的这对夫妻。
“唉,仁慈的天主啊,您是否能够给这些苦难的人们一点提示呢?”用德语默默祷告的时候,汤若望习惯性的抬起自己早已花白的头颅,望向了已经高高挂起的那轮红日。
一阵耀眼的光芒直射而来,汤若望只记得眼前白茫茫一片,接着脑袋里“嗡”的一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许是在昏暗的交谈里祷告的时间太久,也许是真的为这一对夫妻烦恼,初一望向明媚甚至有些炙热的秋日太阳,老神甫事前没有丝毫征召,就疲弱得转了个圈,倒在了一旁的潘尽孝怀中。
“神甫!神甫!您怎么了?”
潘尽孝低声呼唤着,一边抱着不省人事的汤若望,一边慌张的望着门外的院落。好在来通传小贝勒爷旨意的大内侍卫和那两位朝廷官员早就离开入宫去了。院门外的街道上,早就习惯进进出出的教徒的各色人等,也没有特别的留意这里。
潘尽孝连拉带扯得把老人家弄进了大厅。安置在最靠近门口的一条长椅上,又急急忙忙回身关了教堂的大门……
*
“神甫!神甫!”
已经端来一碗凉水的潘尽孝,呼唤多次也不见效果,只好满含一口凉水,猛地朝汤若望的脸上喷去。
“啊……”
汤若望受凉水一激,终于苏醒过来。
“神甫……”潘尽孝急切的呼唤着,观察洋老头的神智是否正在恢复。
“哦,尽孝……我怎么了?”汤若望努力适应着教堂内的昏暗,眯着眼睛却扭动着嘴巴,问道。
“神甫。您刚才晕过去了!”
“我是说。我脸上怎么了?”汤若望不太敢动,只能有些焦急的问道。
“哦,我看您一直昏迷,只好……只好在您的脸上喷了一口凉水……”潘尽孝听到这个十分合理的问题。终于放下心来。旋即又为自己的失礼感到抱歉起来。
“哦。我不是和你说过嘛,要掐人中穴,而不是喷冷水!尤其是从你的口中喷出!”汤若望终于有些懊恼的抬手抹了一把脸庞。并尝试着坐起身来。
一旁的潘尽孝急忙一手递上一条干毛巾,一手抵住汤若望的后背,帮助他坐在了祈祷长椅上。
“我知道了。不过我刚才已经掐了好一会儿了,您还是没醒。我一时着急,就……”潘尽孝有些委屈的辩解着。
“是吗?这次有多久?”汤若望明显有些吃惊,急忙问道。
“神甫不必着急,比上次略久一些……”潘尽孝却想安慰老人家。
“多久!”汤若望明显急了,用许久未曾有过的急促而严厉的口吻说道:“你要在圣母面前讲实话!若是放在二三十年前,我也许早就咒骂你了!说吧,我的孩子!”
这是实话,年轻时的汤若望,的确是有着一副坏脾气的。
“神甫,这次……这次足足有两刻钟!”潘尽孝只得说了实话。
“两刻钟?”汤若望明显是吃惊不小,愣在那里了。
“神甫!义父!我们还是找个大夫看一看吧,城里其他的教士不是也有懂医术的吗?”潘尽孝鼓足勇气,终于说出了好久以来的一个心愿。
“我的孩子!你不知道,我不能生病!若是被别人知道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我是福音的传播者,我自然受到天主和圣母的保佑,又如何会真的生病?刚才是许久不见阳光,一时恍惚而已!”汤若望回过神来,说的无比坚定。
“神甫……”
“我再说一遍!刚才我只不过奉天主之命,去了一趟天国而已。圣母于我,也有吩咐。至于进入天堂,我的时日尚久!”汤若望来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希望化解仆人的焦虑。
“可……”潘尽孝还要规劝一番。
“彼得!不要再说了!我们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天主是不会急着让我去天国侍奉他的!”
汤若望说着,就猛的站了起来,刚要绕过长长的祈祷椅会寝室更衣,脚下却没有跟上,差一点摔倒在地,急忙用手扶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这才稳当下来。
“义父!”潘尽孝大惊失色,就要伸手搀扶。
“住手!我,自己来……”
汤若望用近乎呵斥的声调制止了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仆人的打算,还是一步一步拖着左腿,离开了潘尽孝,朝自己的寝室挪去。
“唉……”潘尽孝无奈的叹了口气,默默走向圣像,虔诚的跪了下来。
“仁慈的圣母啊,请您保佑亚当神甫的健康与智慧吧。您的旨意要在中国传播开来,离不开他的勤奋与忠诚……如果需要,就请您拿走我的健康与快乐,送给您最最忠诚的仆人、亚当神父吧!为了他,彼得做什么都愿意……”
伴随着这颇具中国特色的许愿和祈祷,两行热泪早就滴落在圣像下的地砖上,激起些许尘埃……
其实,年事已高的汤若望,此时健康状况已经出现了问题。单纯像今日这般的晕厥,已经发生数次了,而且每次的时间都会越来越久,从一开始的几分钟,直到今天的半个小时!不仅如此,随着次数的增加,汤若望的左腿慢慢开始变得迟钝,有时候甚至跟不上全身的节奏!
但,此时的汤若望又怎么甘心去做一个病人?要知道,他能在大清有今日的地位和影响,一切全赖于当年的他,神奇的医治好了废后孟古青的病症!汤若望清初,当时这位十三岁小姑娘、即将成为皇后的蒙古少女,不过是得了一场急症感冒,只要清心寡欲、仔细照顾,很快就能痊愈。而聪明的教士,当时却不失时机的、神神秘秘的送出了自己贴身佩戴的十字架,并且故弄玄虚一番,要求前来求医的宫内侍女带回去,将此“圣物”贴身佩戴在病人的肌肤之上。
“此乃圣物,贴身佩戴,天主自然保佑他的子民平安无恙!”是的,当年汤若望就是这么说的,而且的确如愿以偿,“治好”了少女博尔济吉特氏的“重症”。如今轮到自己了,却如何能自破衣钵、让别人知道天主的忠实奴仆居然得不到上帝的庇佑、也病倒了?
不知道汤若望在寝室里是如何调理自己的,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早已是二品顶戴、穿着停当的大清钦天监监正,神采奕奕的出了门,丝毫不像有任何不适的样子。又过了两刻钟的光景,天主的仆人汤若望已经稳稳当当给小贝勒爷玄烨问安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年迈汤若望(二)()
“下官汤若望,琐事缠身,耽搁觐见,请贝勒爷赎罪!”
坐在圈椅里的汤若望,气淡神定,为自己的姗姗来迟道歉。
“老玛法言重了,是玄烨匆匆相请,竟然不顾老玛法昨夜辛劳,还请您赎罪才是呢!”
弘毅满脸关切,直接从炕上跳了下来,径直走到汤若望的膝前,十分亲昵得拉起洋老头的一只手。
“老臣无碍,小爷真是体贴!”汤若望受此关爱,十分受用,笑着双手捧住了小家伙白白胖胖的小肉手,也关心起这个孙儿辈的大请贝勒爷:
“小爷您可休息好了?”
“好着呢!”弘毅就这么站着,也不抽手,却突然说:
“季大人,趁着阳光明媚,你我陪着老玛法到院子里走走吧!”
说完,就不管不顾得猛一回身,拉着汤若望的老手就要走!果然,身后的汤若望明显有些吃力,身子在圈椅里晃了晃,这才迟钝得站起身来。
“贝勒爷,汤大人年事已高,虽然身体依旧健硕,昨夜却毕竟操劳非常,还是坐着说话吧!”
一旁的季开生似乎看出了些许端倪,知道今日的汤若望身子不是很清爽,急忙从中调和。
“哈哈,老夫无碍无碍,多谢季大人关爱!小爷,我们出去走走吧!”汤若望努力挪动着左腿,脸上却是分外的轻松自若。
“哦,季大人说的是。玄烨年幼无知,竟忘了老玛法操劳大半夜了。那我们还是坐着说话吧!”
说完,弘毅不由分说,又转过身来使劲要将已经起身的汤若望按回到圈椅之内。这一次,弘毅分明观察到了汤若望的迟疑和迟钝,以及眉宇之间的一丝痛楚……
“老臣谢过小爷关爱!”
艰难落座的汤若望,还是若无其事的应对。此时,他只有一个念想——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自己老了,生病了……包括天主的使者、小玄烨!
“老玛法,您平日可吃‘牛排’?”
弘毅一边回身爬到炕上。一边突兀用汉话问道。
“牛排?”汤若望没反应过来。这句汉语每一个词他都懂,但组合在一起还是第一次听说。
“哦,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