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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爱卿,你们说,是与不是?”福临望着阶下,还是一脸冷峻。
为首的李际期一下子被皇帝的细心与远谋所打动了——不仅自己看好小皇子并给予厚望,就连皇上本人也是尽显舐犊情深、倍加呵护呢!
最吃惊的莫过于弘毅了!刚才还心灰意冷跪在当场后悔不跌,如今听闻福临这番话,禁不住真的“感动”起来——你不让我和盘托出怎么用而疑之的最大原因,原来是要保护我!你怕我不听劝,执意要说,这才上演一出“父子翻脸”的好戏吗?真有你的,爱新觉罗。福临!这几年正牌皇帝不是白干的呀!
不过别人会以为这就是全部,但我却不这么以为。估计后面还有一层深意吧——一番折腾下来,我在众人面前神乎其神的光环就被你瞬间击破、荡然无存!大伙一定会从对我的“盲目崇拜、惊为天人”,集体转向成对你“宽厚仁慈、爱子护子”的感念敬佩!
不过,似乎这还不够,还不尽兴吧?还会有什么自己至今没有意识到的隐情呢——
弘毅跪在那里冥思苦想,其余大臣都是在纷纷点头,恨不得表现得和皇帝感同身受一般。
但即使如此,皇帝还是黑着脸,等着……
“主子!奴才万死也不敢如此呀!主子明察呀!”
就在大伙发现皇帝似乎意犹未尽,可他们自己还没回过味来的时候,从未有过的一幕突然出现了——福临后面的吴良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遗余力、玩命儿一般磕起头来!
这是什么状况呀!刚才还是好好的呀!众人无不愕然!
除了一位,小玄烨,如愿以偿找到答案一般,竟然冲着福临和老阉奴微微撇着嘴,似乎还有笑意!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福临看到玄烨的微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宽慰,还有一种“千辛万苦的付出,终于得到回报”的满足和喜悦……
'1' 文中此段的思路,来自于书友奇幻乐园 的大力支持,感激不尽!奇幻乐园兄弟原文为——“用而疑之”,知易行难,而且很容易变成用人的时候什么都好,不用的时候什么都疑。给被用的人卸磨杀驴的感觉。特别是卸磨杀驴一词言简意赅、十分传神。弘毅本来准备全盘照搬的,可一查成语字典,“卸磨杀驴”虽是成语,却语出刘绍棠的《狼烟》,属于现代成语,估计福临说不出口。无奈舍弃。(。。)
第一百八十二章——阉奴巧当托()
吴良辅突然谢罪一般的叩头举动,让几乎所有人大惑不解——好好的正在听皇帝训话呢,你个老阉奴抽了哪门子疯呀?出来咆哮圣殿、发这个意障,你是活腻歪了……
当然,只有两人没这么想:一位是皇帝,一位是皇子。
“吴良辅。”皇帝稳稳当当、不急不忙,连看也不看身后的奴才就直接发问,眼睛却还看着阶下群臣。
“主子!”吴良辅暂时停下磕头虫的动作,抬头恭听圣训。这一抬头,让大臣们更不解了——老奴才竟然没有满脸惶恐的丝毫意思,反而眯着一双小眼睛,贼眉鼠眼地瞅着他们这些当朝重臣!
“你求朕明察,却是为何?”福临终于收敛了咄咄逼人的目光,稍稍偏头,算是回应吴良辅。
“主子,奴才侍奉君前多年,无才无德,就是一个使唤奴才!但却深得主子眷顾,信任有加。奴才虽然谨小慎微,难免错漏失误,有负圣望。但,奴才就是有十万百万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将今日御前会议只字片语传出宫外的。不!不但是宫外,就连这殿外半寸也是不敢出的!求皇上明察呀!”吴良辅一番话出口,就不管不顾继续磕头起来,“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散布在这寂静的大殿之内!
一脸二三十个叩头声,可皇帝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望着下面……
那一声声脑门触碰地平的震动,此刻已经不是发生在吴良辅身上了。而是传播到在场的诸位大人心中,伴随着心脏的跳动,越来越猛烈、越来越震撼……终于,有人绷不住了!
“皇上,奴才万死不敢将今日所议之事的只字片语带出殿外!”最先表态的是工部代理满尚书郭科。
“……”福临还是不说话,只静悄悄看着。
弘毅感受着此刻殿内的压抑和扭曲,真心佩服福临的手腕!
“奴才(臣等)万死不敢将今日所议之事的只字片语带出殿外!”果然,有了带头的定下大伙的台词,所有人齐齐宣示,个个信誓旦旦!
“诸位爱卿快快平身落座!”福临此时才开了金口。要让噤若寒蝉的臣子放下心来。
“吴良辅。你知道不敢就好!”青年皇帝这才正式回过头来冲着吴良辅说话。这功夫,老阉奴麻溜儿跪着爬到了皇帝宝座之前,等着挨训。
弘毅现在可真是佩服吴良辅的机智聪慧了,你总不能跪在皇帝身后。让主子扭着身子冲着背后的屏风作重要讲话吧。太不严肃了!
“今日这位育宫内。朕、玄烨和诸位爱卿议论同安王的言论,还有后面的话,但凡有一个字透露到东南郑氏父子那里。哼哼,你就引颈待戮好了!”福临恶狠狠发下毒愿,简直和凶神恶煞一般无二!
“奴才谨记!奴才万死也不敢!今日主子、小爷和众位大人所说,但凡透露只字片语出去,老奴才就先一一手刃这宫内当值的太监宫女,然后自裁以谢主子!”吴良辅也发下毒誓。
这主奴二人你来我往几句话,听的所有人不是不寒而栗!
弘毅却心中激动:看来自己刚才要被撵回东二所是假,福临要震慑参会大臣、紧锁口风是真!
*
原来,福临在对郑芝龙如何任用的问题上,的确是动了一番心思的。他还不太清楚玄烨所说“用而疑之”,到底是怎么用、如何疑,但有一点很清楚明白:无论怎样,玄烨所说的都将是对这位大清“同安王”的深刻剖析,一定是掰开了揉碎了的分析研究。那时,种种不堪告人的细节一定会层出不穷。如此一来,玄烨的这些话一旦走漏了风声,小家伙在郑芝龙心中的位置、评价倒在其次,郑氏满门对清廷、对他这个皇帝的看法将会怎样?不用多想,自此心怀异志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
所以,借着玄烨有些犯傻、一而再再而三得打断皇帝讲话这个由头,福临果断“发狠”,作势训斥儿子,还煞有介事的准备将他“驱离会场”!
真会驱离吗?福临有自己的判断:今日会议以来,一班子汉臣基本上都被小玄烨收拢的差不多了,无论是掏心窝子感同身受,还是占据制高点居高临下,胡世安、戴明说、刘昌等都被拿下了。保不齐在关键时刻,这三人中会有人为小玄烨挺身而出!
只不过汉臣在我大清多是胆小怕事之辈,到了皇帝皇子“反目”的关键时刻,能否真的“挺身”也不好定论。这也不打紧,还有备用人选。“备胎”是谁?自然是噶达浑、明安达礼啦,他们在呼玛尔之战之后,就对小皇子心生仰慕,满蒙之人又多有豪气,不似汉人瞻前顾后,应该会出手。再者说,今日皇帝又发觉,不光是这两位,就连自己最器重的两位满洲才士图海和折库讷,今日会议之时也表现得和小玄烨十分亲近!由此判断,关键时刻,总会有人为了自己的儿子仗义执言的!那样的话,自己后面就有机会说出那一番“朝议巨细尽数为同安王所知”的台词出来了!
但大大出乎福临意料的,不是他盘算好的汉满大臣中的任何一位出来为皇子站台,挺身而出的,恰恰是他以为最没有可能的李际期!这实在是出乎意料!如此看来,可以通过玄烨之手,将这位心灰意冷的才士笼络住,继续为我所用!
其实,刚才他们父子二人剑拔弩张的时候,还真另有其人做好了准备。此人果真还就是图海!
图海也不糊涂。除了玄烨情急之下三番两次违逆龙鳞这件事没弄明白之外,他对事态的发展看得清楚、想得明白——若是皇帝真的对玄烨所说的“用而疑之”全盘否定的话。就不会允许小家伙碎碎叨叨一会儿“食材”一会儿“张俊”的了,为何三言两语就反目,这不符合青年皇帝一贯在众人面前秉持的“有话好好说”的路数!至于为何没有及时出手?那还不是因为在最适合出手的时候,被李际期这匹黑马拔得头筹了嘛!
图海作为御前近臣,对皇帝福临“善于纳谏、敢于纳谏”的胸襟是有绝对把握的。陈名夏、陈之遴等汉臣,只要你言之有物,就可以在皇帝面前畅所欲言,这些例子举不胜举。皇帝对纳谏的重视,可从今年春天刚刚编撰而成的《御定资政要览》一书中得以了然。
在这本皇帝亲自撰写的《资政要览》,第一篇就是《君道章》。其中。皇帝亲笔写到“得道者必静。静而宁。可以为天下贞。故至精无象,而万物以成;至圣无事,而千官尽能。苟有事,则必有所不事。此事所以隳【'duo'。古通“惰”。懒惰】也。譬之为车者,数官然后成;夫治天下,岂特为车哉?众智众能之所持也。”
有一次。皇帝和他讨论为君之道,就引用了自己这段话,并且详细的加以了阐述。图海清楚记得,当日皇帝是这么说的:
“贤君充分发挥百官的能力却仿佛无所事事。并非真的没有事情,天下之事可都是君上之事。如果偏执于一件事情,那么一个人的耳目心思是有限的,所遗漏的事情一定很多。想什么事情都去做的话,其结果只会事与愿违,把事情反而弄糟。这就像造车的人一样,一定要聚集许多材料才能造成。何况天下这么大,治理天下这么难,朕就一定要调动天下人的才智,然后考虑问题才能无所不周;一定要发挥天下人的能力,然后才能全力以赴。充分利用你们做臣子的才智能力,朕才能做到清静无为。这也是朕为何要让你们做臣子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道理!”
只是不巧,正当图海做好了“推波助澜、点到为止”准备的时候,李际期抢先一步!
*
“嗯!你这个奴才记住朕今日所言就好!”福临听完吴良辅的誓言之后,还不忘强调一番,这才挥挥手,让圆满完成任务的老太监退回本位。
吴良辅的确没有得到过任何授意,但依旧对皇帝的心思洞若观火。刚才挤眉弄眼提醒小玄烨适可而止的时候,还真是没弄明白皇帝这是早就等着小贝勒爷来主动蹿火的。当李际期出来解围,皇帝那一番话说出来,特别是第二条,老家伙就恍然大悟了——皇帝是不放心这位育宫的议政之词传出去!一班大臣们平日里一个个精得和猴崽子似的,偏巧关键时刻都木知觉也了!没办法,情急之下还要自己这个“废人”出马!
这才有了他吴良辅和福临之间没有任何彩排、甚至连私下沟通都来不及,却十分完美的双簧戏!
此时的兵部汉尚书,也总算明白:自己一时冲动做了皇帝的棋子。不过他却不以为意,无论如何,皇帝听一听小皇子到底要说什么这很重要!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自己做一回道具又如何?
“诸位爱卿,阉奴无状,你们不要在意!吴良辅,罚你半年月银,以示警醒!”福临和颜悦色对着大臣们,却还是揪着吴良辅出招。
“奴才遵旨!”
“符献啊,刚才朕说道哪儿了……哦,叫这个老东西弄得朕都忘了,朕话已说透,句句肺腑。不知你还有什么要说?”这一次,皇帝终于转入正题了。
“臣万分钦佩吾皇深谋大略,再无他话。只是,既然我等众臣都已知晓皇上呵护皇子苦心,自然绝不敢造次。既然如此,是不是就让皇二子把话说完,也好让我等听闻之人解了心中疑惑?”既然你们父子把话说开了,我李际期还是退避三舍、自我沉沦去算了。当然,最好还是让小玄烨把话说透彻!
“哈哈,符献啊,你真是初衷不改!既然如此,朕也做一回善于纳谏的明君吧!玄烨,这次看在诸位爱卿的面子上,朕不怪罪于你,你就将适才未尽之言,和盘托出吧!”福临乐呵呵就坡下驴。
“儿臣谢过皇阿玛圣恩!玄烨拜谢诸位大人!”死而复生的弘毅,也急忙顺杆儿爬!
既然如此,我就要好好说一说郑芝龙这位海商的“用与疑”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性恶与性善()
经历了这一次惊心动魄的“失宠”风波,曾弘毅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克服业已形成的、对当前局面的轻视与懈怠。他不得不承认,即使自己是穿越而来,即使自己浸淫了所谓后世三百年的现代观念和知识的熏陶,但,归根结底,自己“现代人”的思维还是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
别的不说,就连一直引以为傲的后世机关十多年工作经验,在人家一个不满二十岁的青年皇帝面前都不足道哉!福临刚才所表现出来的深谋远虑、谨小慎微,至少是自己这个“副处长”所无法企及的。
现在,赖于李际期的“绝地大反击”和皇帝的“心照不宣”,甚至还有自己一贯多有鄙夷的吴良辅的“舍身饲虎”,才得到继续阐述对同安王郑芝龙的使用策略。这种机会可以侥幸得到一次,但如果不懂得珍惜和反思,恐怕自己别说是登基称帝改变中国和世界,就连安身立命都成了问题!
“皇阿玛,儿臣若从同安王几处事例说起,是否可行?”弘毅改变了原本那种盛气凌人、舍我其谁的做派,变得谦卑有礼、好商好量。
“好!你先说说朕和诸位爱卿没有听过的趣事,也算给我们拾遗补缺。”福临很欣慰的看到一直被人称作“天降祥瑞”的儿子如今十分恭顺,自然应允。
对这个小儿子,福临有自己的评价:眼光独到而深邃,以至于在很多时候都超越了他这个皇帝老子。自己的大清朝如今百废待兴。很多事情玄烨却能说道要害紧要之处,这是他不争的长处,所以需要好好使用。
可作为一个皇子,皇家血脉不假,但毕竟还是儿子。你锋芒毕露、锐气逼人,处处胜过老子一头,假以时日,不用玄烨自己心怀二志,身旁的那些见一望三的人,就会自觉围拢过来。百般迎奉、千般阿谀。长此以往,不自量力、飞蛾扑火的局面也就无可避免了。洞若观火、防患未然,这是一个优秀皇帝的基本素质!
弘毅此时可没有心思去揣度福临的想法,而是搜肠刮肚地组织自己的思路和素材。
“儿臣谨遵皇阿玛圣旨!”弘毅先是深深一躬。又对着下面诸位大臣施礼。礼数周全之后。这才直起身来开始正式“汇报”。
“玄烨思及同安王过往,很多事已是尽人皆知的,其中所折射出来的。亦如我适才所言,诸如:知书达礼而心怀故土,长于航海以追逐重利,左右逢源还张弛有度,侍奉强者却秉持底线,精于海战并敢于碰硬,等等。凡此种种,玄烨以为,同安王虽谈不上是谦谦君子,却仍乃我中华赤子、大清干臣,也堪为大用。”
说完对前面论述的一个简短总结,弘毅知趣地停下来,等着大伙做个先期评判。
“嗯,言之有理。”福临当先表态。这个结论必须正确,如果分析下来郑芝龙连个大清臣子都不佩做了,他这个皇帝还进封人家为异姓同安王并世袭罔替,岂不是自讨没趣?
“老臣亦赞同!”胡世安带头表态,众人跟着附议。
“谢皇阿玛,谢过诸位大人!”十分懂礼貌的弘毅现在就是坚持“礼多人不怪”的原则在做事情。
“可玄烨为何却要坚持对同安王用而疑之呢?何为疑?又需疑在何处?这应该在大用同安王之前就必须缜密思度的。”弘毅试探着抛出自己的问题,看看效果如何。
“下臣愿闻其详。”刘昌也学着胡世安的做法,率先出来推波助澜,顺便向小皇子表一表“倾慕之情”。
“谢过刘大人。玄烨所言之疑,并非对其种种大才存疑,而是对其本性的矜持和观察。诸位大人饱读诗书,自然知道‘人之初性本善’的道理。但同安王尚在年幼就出洋闯荡,多受西来之人的浸淫久矣。据玄烨所知,西人却对人之本性有不同与华夏中原的认识。”
“哦,汤玛法,果有此事吗?”福临对这种事情其实已经有所知晓,否则好几次到汤若望的南堂参拜祷告的,岂不是白做了?但此时他却故意设问,目的是让在场唯一的“西人”来配合玄烨教育教育其它的“老夫子”。
“回皇上的话,皇二子所言不差。”汤若望大喜过望,急忙站起来奉旨,并且感激的看了看“天主使者”,简直就是“天使”一般的小玄烨:给了我一个在重臣面前宣示教义的大好机会呀,亲!
“西方之人的确笃信人性之种种罪恶乃是自发自由。天主曾于心中暗语:人从小就心怀恶念。而每个人都是有原罪和罪性的,原罪的存在将凡人和天主所隔绝,使人终生受苦,不得解脱。关于天主的这一旨意,荀子也是遵守的,他曾说过:人之初性本恶。而皇帝乃是天主圣子,自然肩负着教化万民、除恶扬善的道义。”
汤若望布道起来“头头是道”,还不忘“中西合璧”,将皇帝和荀子拿来说事儿。可弘毅却有些失落:“七宗罪”为何不提呢?傲慢(pride)、嫉妒(envy),暴怒(wrath)、懒惰(sloth)、贪婪(greed)、暴食(gluttowy)以及淫欲这七个撒旦的恶魔形象,若是说出来,岂不是更生动形象?
稍作分析,弘毅醒悟到:这所谓的七宗罪,其实是始于13世纪“道明会”神父圣多玛斯。阿奎纳的。而这个“道明会”,又是与汤若望所属的“耶稣会”分歧已久的“方济各会”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故而,虽然都是天主教分支派别,但基于“敌人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敌人”的理解,汤若望完全有理由故意排斥了道明会力主的“七宗罪”的说法,而是大而化之了。
其实,最初接触中国的教派,恰恰是方济各会而不是耶稣会。单在中国,方济各会和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