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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
地面已经在上下抖动了，眼前已经可以分辨出一共二三十骑，上面的壮汉也是和刚刚山贼一个打扮，手里举着短刀，不住摇晃，看声势很是吓人，但若是细细看，其实这些骑兵跑得很分散。而且很远的距离已经在提速冲锋了。显然不是久经战阵的。
但这群战场上的辅兵看不出来，他们本就是打打杂，干体力活的，要不是搬檑木去砸墙，就是躲在后面放箭，根本没有打头阵的机会。这时候被骑兵的声势一逼，都不能正常呼吸了。要不是有六十亩地的诱惑，恐怕早就拔腿就跑了。
但对面马上的人这时也很惊讶，明明自己将地面踩出震天价响了，这伙人居然还不吓得转头就跑，有违常理啊。按照往常的经验，普通人碰上骑兵来袭，那还不吓得心惊胆战，根本不用费心思对付。只要从容上去，一刀一个，再踩死几个就行了。像这么举起盾牌的，一动不动地扎堆在一起，他倒是也难办了，就这么冲上去，就算能撞死几个人，但等自己跌下了马，也会被乱刀扎死。
就这么一犹豫，他们身前的马也现出了迟疑，就这么从方阵前绕了过去。
看到一骑骑高速冲刺的庞然巨物从身旁风驰电掣般掠过，所有人的心差点提到了嗓子眼。袁熙也好不容易定下心来，却发觉自己浑身已经冷汗出尽，被风一吹，背上一股凉意。
“不要动——”
这时还不是松懈的时候，那些骑兵绕到方阵背后，突然发现了躲在这里的几个农妇，顿时手起刀落，一声声惨叫惊起，那些牧民还是没逃过屠杀的命运。
看到徐大眼要赶上去救人，袁熙大吼一声：“别动！”
徐大眼虎目怒睁，道：“他们乱杀无辜……”
“继续结阵，动了就死定了。”
于是没有一个人动。
那些骑兵试图冲过来，但绕了几圈，发现方阵没有破绽，都不敢上前硬拼。
袁熙默默念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同志们，队形不要散，上！”
所有人顿时爆发出一声大吼。他们这时候将憋闷的怒气全都释放出来，如下山的猛虎，朝着最近的一个迟疑骑兵猛扑上去。
之前很多人听到蹄声就吓得脸色惨白，但这时候紧张的劲头一过，心中自然而然产生一种“骑兵也不过如此”的想法。本来骑兵减了速威胁就小了一半，最恐怖的就是面对骑兵冲锋的时候。经历过以后，就不再当回事了。大伙这时候一想，觉得自己好歹是官军，被几个山贼吓成这样，面子丢大了。夹杂着这种又羞又怒的情绪，每个人都奋勇起来了。
徐大眼稍稍堕后，突然扬起自己手上的短戟，嗖，朝着那马上的人飞去。那人一个不注意，居然被短戟刺中，跌下马来，随后被人砍成肉酱。
其他人有样学样，也将短戟投掷出去，有些砸中了，但更多还是偏得离谱。
袁熙突然想到：“若是方阵中有一堆弩兵，趁着骑兵冲锋，在后面射箭，倒是不错。前面有重步兵挡着，后面有弩兵射箭，如果侧面再有两队轻骑包抄，那这队骑兵可算是完了。”
他不过是随便想想，但十几里之外的麴义则是很认真地在思考各个兵种如何协同的问题。骑兵冲锋的时候射不中，冲到阵前了容易误伤，怎么把握时机，很讲究。
那些贼兵见官军着实勇猛，也是心里发虚。这时候攻守逆转，还在马上的人马上拨转马头，赶紧策马离开，被砸下马的人，马上爬起来，就往远处跑。
最后这些人丢下了十几匹马，逃了个精光。
这回袁熙约束着冲昏头脑的众人道：“别追了，小心他们还有同伙。”
徐大眼喘着气道：“老大，折腾了这么久，天色也晚了，咱们还能不能赶到巨野坡啊？”
袁熙心中“咯噔”一下，刚刚太紧张了，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现在眼见大伙体力透支，就算勉强能赶到，也没力气打仗了。他挥挥手道：“大伙也累了，再往前走走，就扎营休息吧。等明天一早再出发。”
李平眨了眨眼睛道：“那和大将军的赌约怎么办？”
袁熙没好气道：“你是担心那三十亩地吧？放心，地照给。今天大家好好休息，明天打起精神。”
不知谁说了声：“这些马怎么办？”
“嗯？”
袁熙抬头瞧了一眼，只见那十几匹马正低头吃着地上的青草，一脸无辜的样子。
第22章 出其不意（）
草草地睡了一觉，等到天亮再出发，袁熙这一队人直到第二天的正午后才抵达巨野坡。
麴义的人马早就在坡顶上驻扎了，老陈皮过来禀告的时候，麴义都快要睡着了。
“好，列阵，迎接一下这群小朋友，早点解决掉了我们早点回去。”
众人哄笑起来，骂骂咧咧地排起队来。步兵对战，而且只有五十人，阵型就不必那么紧密，众人尽可能横着排成一排，扩大接触面。其实，就算是散兵单打独斗，麴义的亲兵队应付起来也绰绰有余。凉州和并州乃汉末最乱的两个地方，羌人和匈奴频频作乱，因而这两个地方的民风最是悍勇，而麴义的老兵就是在这些地方真刀真枪成长起来的，可谓练兵百日，不如上阵一时。
那一头袁熙抬起头眯着眼睛向上望去。虽然坡不陡，但从这个角度看，心理上确实有劣势，一面是居高临下，往下冲，一方是顶着烈日往上冲，这一点点的差别就足以造成最后结果的悬殊。
“列阵——”
他这一边的人匆匆忙忙将肩膀上的重物卸到了一边，那只不过是用来训练负重奔袭的，现在不过是模拟训练，用不到这些重兵器，每个人只是手里拿了一根圆木棍，怎么看都像是原始人部落战争。
麴义远远看着，突然嘴角翘了起来。老陈皮在旁边指指点点道：“将军，你看他们怎么回事？”
只见袁熙这边的人左右分成了两堆，乱糟糟排在了一起，中间完全空了出来。
“真是瞎搞！”麴义摸摸自己的下巴，道：“短兵相接，怎么可能排这种钩型阵？”
老陈皮道：“说不定他还不知道这是钩型阵吧？”
麴义道：“我本来还觉得他有两把刷子呢，原来连基本的作战阵型都不会。”
“那咱们……”
“杀过去，不要留情面，痛快一点。”
麴义手一挥，手下的五十人排成一横队，开始缓缓奔跑起来，大家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鼓着一把劲。
那边袁熙也叫道：“上！”
徐大眼带了左边的一群人，范阳带领右边的一群人，两拨人齐声吆喝“一二一二”也上去了。
两头相距约五百步，到了三百步的时候，各自爆发出了怒吼声，开始加速前进。袁熙在队伍最后方，顿时汗毛都要炸得竖起来。可以想见这紧张的气氛。两军交战，最紧张的就是开战前，真正杀起来，也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这时候突然袁熙阵列后方响起了马蹄轰鸣声。
麴义在坡顶抬起头来，朝着远处望去，只见尘土飞扬，地面也战栗起来。
笑面虎李平正好在袁熙身前处，回头问道：“大眼提议说要将黑山贼的马用来当骑兵，你没同意，这是为什么啊？”
袁熙一边跑一边道：“你们这些人谁能骑马？况且就算那十几匹瘦马能作骑兵，遇上对面的老兵还不是死路一条？”
李平道：“可将马绑起来冲锋，没人驾驭行吗？”
袁熙道：“所以我让人在马尾巴上点了火，行不行看运气了。到时候你们跟在马屁股后面杀过去，不要给他们喘息时间。”
“是——”
转眼之间，轰鸣声过，马蹄在地面上差点敲出洞来，众马脖子被套在了一起，没法挣脱，而屁股上燃着火，吃痛下嘶鸣着拼命向前跑，连前面有人也不管了。
等马匹驰过，袁熙命令道：“分散队形，呈一字型前进！”
而等麴义看清一排齐头并进的马匹从一团尘雾中冒出来，这才吓了一跳，吼道：“赶紧左右分开，让马过去！”
但临时调整阵型哪有这么方便，就算是训练有素的部队，调整阵型也要有个章法，平时训练，得演练多遍阵型变幻，才能在紧急关头派上用场。否则人心不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各自发力，只会乱糟糟。
麴义的亲兵卫队于是彻底乱了，中间的人拼命往两边挤，而两边的人反应不过来，被挤倒在了地上，而又绊倒了中间的人。
那“疯马队”一下子撞开人群，朝着坡顶的麴义而去了。老陈皮正护卫在他身旁，连忙将他拽到一边，这才避免被马撞上。
“呼！好险！”
麴义丝毫没有紧张，也没有庆幸，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紧紧盯着前方的战局。
亲兵卫队东倒西歪，被袁熙的人马团团围住，袁熙是集中优势兵力，十几个人揍三四个，只要倒地的统统不管，只管往还站着的人身上招呼。那些人虽然单兵厉害，这时候也招架不住，被轰倒在地上以后，被踩啊踩啊，最后举手投降。
投降的人站一边去，剩下的人还得继续收拾。
马队造成的混乱究竟只是一时，亲兵们这时候纷纷站起来，开始抵抗起来。麴义在山坡顶上急得直跳脚：“就近聚拢，结阵自保！”
下面的人被他一吼，顿时从惊慌中清醒过来，纷纷找到最近的同伴，背靠背聚集起来。这么一来，袁熙的人就没法轻易围殴了。他连忙大叫起来：“重新整理队形，尾号奇数的人解决左面的人，不要太分散，偶数的跟着我走。”
袁熙的人立刻分成了两拨，围过去对付那些落单的亲兵。
坡上喧哗热闹，尘土飞扬。麴义跺脚痛骂，将颌下的胡须一根根拔下来，痛得直流眼泪。而老陈皮也频频擦汗。原本占优势的单兵作战能力，在袁熙精准的队列操控之下，优势渐渐丧尽。负隅顽抗的亲兵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接着遭到围殴。而袁熙的人始终流动着，只要袁熙一说编号，马上就有人能根据命令重新组织起来。将麴义看得目瞪口呆。他在坡顶看不真切，只能靠叫名字，但叫名字有时候也不准，被叫到名字的人经常被指挥地晕头转向。
最后尘埃落定。
麴义这方全军覆没，袁熙这边还剩下十一个人站着。
“耶！赢了——”
袁熙举起手，伸出两根手指。接着累得躺倒在地上，写成了一个大字。
徐大眼等人也很激动，抱在一起热泪盈眶。眼前这些老大哥平日里可是趾高气扬得很，谁能想到居然被自己揍得直不起腰来？
李平也欢呼起来：“老大，三十亩地，你可别忘了……”
麴义也一屁股坐下来，抓着散乱的头发。
老陈皮目瞪口呆地看着底下，搓了搓手。
这一天的夕阳很黄。
第23章 十四项一般原则（）
“你这是使诈！”
“兵书说，以正合以奇胜，兵者诡道，将军怎么能说是使诈呢？”
“咱们打赌的是你演练阵型的优劣，又没有比谋略取巧，若要比试计谋，麴某人未必不是你的对手。”
“大将军，你这是不认账了？”
虽然模拟实战结束，但袁熙还是在和麴义打着嘴炮。
不远处徐大眼一伙人正和亲兵队围着篝火有说有笑。自从下午他们赢了，这些平素高傲的老兵便也对待他们和颜悦色起来。毕竟，在军营里，就是以实力说话，要得到别人的尊重，就得拿出本事来。
但是麴义输得不服，要不是突然跑出一队疯马，他怎么可能输。他的亲兵一个个身经百战，至少也可以以一敌二，甚至以一敌三都没有问题，再怎么样都不会败。
袁熙看到他头上的数字正闪动着，好感度搞不好还会下降。但他还是直言不讳：“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将军若是不认输，我也没办法，但我希望能将我这一套推行开来，以后就用我的方法练兵。”
“不行！”麴义斩钉截铁道：“我早就想好一套对付幽州骑兵的办法，回去以后就会实施。这些徒有其表的东西，不准进入我的军营。你一个小娃娃，懂什么为将之道？”
袁熙一听还来劲了，他本就是不服输的人，不然也不会在担任财政局长时，因为推行一些财政改革而和市政府产生分歧，最后因为得罪人而被下放基层。随着往日记忆一点一滴回来，他的性格也渐渐变得刚硬起来。
“麴义！你知道什么是为将之道吗？”
麴义楞了一下，他看袁熙严肃的表情，口气也是一副上级对下级的态度，丝毫没有什么年龄资历上的敬畏，显得自然而然。
袁熙道：“军队，就是一个组织。而将领则是管理者，所以军队的管理，也符合管理之道。要将组织管理好，就得遵循管理的一般原则。你知道怎么样才能将一个组织管理好吗？”
麴义愣了一愣，一些术语没有听懂，但基本上知道他问得是什么，心想老子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个小娃娃居然敢考校老子？
麴义道：“这个孙子兵法，吴子兵法都有说，不过就在‘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八个字而已。”
袁熙道：“你说的太笼统了，若是这样就行，人人都能当将领了。”
“那你说说……”
“十九世纪法国人亨利法约尔……名字很奇怪？没错，我没记错就是这个名字。他提出管理学的十四项一般原则，无论是政府，军队，还是一个企业，这些点都是管理者所关注的。到了如今这还是适用的。我来给你说说你就明白了。一、分工。最重要的就是分工协作。你麴义的部队里有很多事情，这些事情需要分工，让对的人做对的事。同样的人，既要骑马又要射箭，肯定不如专门有人骑马，专门有人射箭。这样骑马的人更加熟练，而射箭的人也更为精准。什么都做，只会什么都不精。所以作为将军，首先要将底下人的分工做好。”
“二、权力和责任。每个人都有权力和相应的责任，你麴义的责任是领导这支部队，你要将你的权力下放给底下的人，让他们发挥所长，去完成一些事情。而不是什么都由你自己来决定，每个人的见识长短不一，权力也该根据能力去限制。比如练兵这件事情，你不如我，就该下放这个权力。明白了吗……”
看到麴义要反驳，他连忙连珠炮似的说下去道：“三、纪律。你以为我让他们齐步走立正这套是花架子，实际上是从细节上培养纪律。一个队伍如果没有纪律，就没有灵魂。你说的勇猛，如果没有纪律的约束，只会变成莽撞。莽撞的队伍是打不赢仗的。”
“四、统一指挥。每个下级只有一个上级指挥……”
麴义插嘴道：“这我同意，这支部队只能接受我一个人指挥。”
“你这猪头……我说的是指挥，上级指挥下级，既不能有双头指挥，也不能越级指挥。你只能指挥曲长，而曲长只能指挥屯长。这一级级下去。我问你，如果曲长要他们往东，而屯长又让他们往西，作为士兵该听谁的？指令必须统一。”
麴义若有所思。
“五、统一领导。和指挥不一样，这一项，说的是我们整个部队只能有一个目标，一套计划，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必须集中协调所有力量，不能为了其他事情分心。”
“六、个人利益服从整体利益。我们要打公孙瓒，突然有人说他母亲去世要回乡奔丧，这当然是不行的。虽然符合人情，但不符合整体利益，若是人人都因这个理由那个理由请假，最后我们连队伍都凑不齐。”
“七、报酬。当兵的给你卖力，你得发粮饷给他们。这些薪水必须及时激励，而且还得讲求公平公正。你麴义自然领的钱要多一点，出力越多，钱越多。说好的饷钱许诺的奖金，到了时间该发就要发，不能总是画大饼。比如袁绍告诉你封你做‘大将军’，就是画大饼的行为，还不如多赐你一点良田美宅来得实惠。”
麴义擦了一把汗。
“八、集中。集中就是要将所有资源集中起来运用，发挥最大效率。你明不明白？”
麴义摇了摇头。
“比如说，每支不对都有五百支弓箭，你就要将这些弓箭都集中起来，将最好的弓箭手集中起来，集中力气办大事。要是公孙瓒的骑兵来了，就射死他。这样说明白了吗？”
麴义用力点点头。
“九、等级链。就是要将人员分成一个个等级，只有分等级，我们才能统一指挥，才能统一领导。但是层级过多，也容易发生问题。比如你现在的伍长什长队长屯长，这层级就太多了。照我看，一个班10人，一个排3个班，一个连3个排，一个营3个连，这么往上，到时候只要用数字编号，就能很好分级了。作为将军，部队的编制必须整理清楚。”
“十、秩序。每个工作都要制定最佳流程，这就是讲程序，讲效率。比如你要出征，这其中就牵涉到各种程序，比如后勤物资怎么调拨，人员怎么分配，将令如何下达，战略如何制定。等等。”
“十一、公平。公平不是吃大锅饭，必须起到激励作用。你杀敌多，就得多吃饭，你贡献少，那就少吃饭。不必管他是什么后台背景，不必管他以前是什么资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十二、稳定。每个人的职责要稳定下来，不能随便换。基层将领更是不能随意调换。知道宋朝军队为什么战斗力孱弱吗？”
麴义摇摇头，一脸茫然。
“……你不知道也正常，宋朝就是因为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缺乏稳定性。一个GDP高于对手好几百倍的北宋愣是被胡人给灭了。”
“十三、主动意识。也就是要调动士兵的积极性，让每个人都参与到决策中来。现在你麴义经常是一个人说了算，就算是三个臭皮匠，也能顶上一个诸葛亮，又何况是你只是一个麴义呢？”
麴义挠挠头，道：“诸葛亮？”
“十四、团队精神。只有人人团结协作，主动为团队奉献，这支队伍就能打胜仗。如果为了争功劳，互相打小报告，甚至暗下杀手，管军粮的克扣粮食，打掩护的故意拖慢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