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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沃尔特·司各特起的诨名,我就是那种跟墓地打交道的小伙计。要是先生想委托我们定
货,我们可以去市政府代买墓地,安葬艺术界失去的这位朋友,免得这位先生麻烦……”
雷莫南克点头表示同意,用肘推了推施穆克。
“我们每天都代为一些死者家属办理各种手续。”经纪人看见奥弗涅人的那个动作,受
到了鼓励,继续说道,“开始一段时间,继承人都很痛苦,很难亲自去办那些麻烦的小事,
可我们已经习惯了为顾客办这些烦碎的事情。先生,我们的那些纪念雕像,都论米计价,材
料有方石,有大理石……我们还承接全家合葬的墓穴挖掘工程……一切都可代办,价格十分
公道。美丽的埃斯代尔·高布赛克小姐和吕西安·德·鲁邦普莱的那一宏伟的纪念像,就是
我们公司承办的,那是拉雪兹神甫公墓最壮观的装饰之一。我们有最好的工匠,我劝先生对
那些小承包公司要提防着点,他们包的工程质量很蹩脚。”他又补充了一句,因为他发现有
另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凑上前来,想为另一家大理石雕刻制品公司揽生意。
人们常说死亡是人生旅程的终点,可谁也不知道这一比喻在巴黎有多真切。一个死人,
尤其是一个有身份的死人到了冥府,就像游客到了码头,给为旅馆拉生意的掮客闹得精疲力
竭。除了某些哲学家和一些生活安稳,有着宽敞的住宅,在生前就修建了坟墓的家庭之外,
谁也不会考虑到死和死后的社会后果。死总是来得太早;再说,某种完全可以理解的感情因
素,又总是致使继承人不去设想家人有可能会死。因此,谁要是死了父亲,母亲,妻子或儿
女,掮客们马上就会蜂拥而至,在痛苦带来的一片混乱之中,连骗带哄地招揽生意。从前,
墓地纪念工程的承包商们都集中在著名的拉雪兹神甫公墓附近,由此而形成了一条街,可称
之为陵墓街;他们总守在公墓附近或出口处,见到继承人便围上去;可同行的竞争和投机的
天性,使他们在不觉中扩大了地盘,如今已经进了城,直逼各区的区政府。掮客们常常手中
拿着一张坟墓的图样,闯到死人的家中。
“我在跟先生谈生意呢。”索纳公司的掮客对另一个凑上前来的掮客说。
“邦斯死了!……证人在哪儿?……”办公室的当差嚷叫道。
“您来,先生,”掮客对雷莫南克说。
施穆克就像一堆死肉似的瘫在长凳上,雷莫南克请掮客帮着拉他起来;两人扶着他来到
栏杆前,死亡登记员就躲在这道栏杆后,避开了大众的痛苦。施穆克的救星雷莫南克又请布
朗大夫帮助,由大夫提供了有关邦斯出生年月和地点的必要情况。除了知道邦斯是自己的朋
友之外,施穆克便一无所知了。签完字后,雷莫南克和大夫以及他们身后跟着的掮客,一起
把可怜的德国人架上了马车,那位掮客像疯了似的,一心想做成这笔生意,也挤进了车子。
一直守在大门口的索瓦热女人在雷莫南克和索纳公司经纪人的帮助下,把几乎已经不省人事
的施穆克抱上了楼。
“他的情况将很糟糕!……”掮客嚷叫道,他说他的买卖刚刚开了个头,这桩买卖,他
是非要有个结果不可。
“我想也是!”索瓦热太太回答道,“他哭了一天一夜,什么也不愿意吃。人一伤心,
最伤胃了。”
“可是,我亲爱的顾客,”索纳公司的经纪人对施穆克说,“您喝碗汤吧。您要做的事
情很多:得上市政厅去买一块地,修建纪念像,您不是想要纪念那位热爱艺术的朋友,以表
达对他的感激之情吗。”
“这可是太不通情达理了!”康迪纳太太端来了浓汤,并拿了些面包,对施穆克说。
“您想想,我亲爱的先生,您身体弱成这个样子,”雷莫南克说,“您得考虑找个人做
您的代表,因为您要办的事太多了:得去定送葬的车!您总不愿意把您的朋友当作一个穷人
随便葬了吧。”
“哎哟,喝吧,我亲爱的先生。”索瓦热女人见施穆克的脑袋倒在扶手椅的靠背上,连
忙抓住机会说道。
她往施穆克的嘴里送了一匙汤,像喂孩子似的强迫他吃了点东西。
“现在,要是您真懂事的话,既然您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伤您自己的心,那您就得找个
人做您的代表……”
“既然先生有心为他的朋友修建一座宏伟的纪念像,”掮客说道,“那他就把所有的事
情都委托给我好了,由我去办……”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索瓦热女人说,“先生向您定过什么东西了?您是干什么
的?”
“我是索纳公司的经纪人之一,我亲爱的太太,我们是承接墓地纪念工程的最大公
司……”他说着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身体强壮的索瓦热女人。
“那好,行,行!……合适的时候,我们会去找您的;可不能趁先生这种模样下手,这
太过份了。您没看见先生已经头脑不清了吗……”
“要是您能安排定我们的货,”索纳公司的经纪人把索瓦热太太拉到楼梯平台,凑到她
的耳朵旁说,“我可以给您四十法郎……”
“好吧,把您的地址给我。”索瓦热太太顿时变得很通人情,说道。
施穆克见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而且刚才喝了点汤,又吃了点面包,感觉好多了,急忙
又跑到了邦斯的房间,祈祷起来。他陷入了痛苦的深渊之中,一个身着黑衣服的年轻人连喊
了十一声“先生”,又抓住他的衣袖拼命地摇,他才有所感觉,听到了喊声,挣脱了死亡的
境地。
“又怎么了?……”
“先生,多亏加纳尔大夫,我们才有了那一伟大的发明;是他使埃及人的奇迹得以复
现,对他的这一伟大功迹,我们并不否认;可他的发明有了更一步的发展,我们取得了惊了
人的成果。如果您想再见到您的朋友,完全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再见到他!……”施穆克叫了起来,“他会跟我说话吗?”
“那不一定!……他就是不能说话。”拉尸体保存生意的掮客说道,“可您会看到,经
过香料防腐处理,他会永远保持原样不变。手术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只要切开颈动脉,再注
射一针,就行了;可得抓紧时间了……您要是再等一刻钟,就再不可能保存好尸体,让您称
心如意了……”
“见您的鬼去吧!……邦斯是个灵魂!……他这个灵魂在天上。”
跟著名的加纳尔大夫竞争的公司不少,这位年轻人就是其中一家公司的掮客,他经过大
门口时,说道:
“他这个人一点良心都没有,死活不肯为他朋友做防腐处理。”
“您有什么法子,先生!”茜博太太说,她刚刚为亲爱的丈夫做了防腐术,“他是个继
承人,是个受遗赠人。只要他们这桩生意做成了,死人也就没有一点用场了。”
邦斯舅舅
第二十八章 施穆克继续受难:人们由此可知巴黎是这样死人的
一个小时之后,施穆克看见索瓦热太太来到房间里,后面跟着一个穿一身黑衣服,像是
工人模样的人。
“先生,”她说,“康迪纳很客气,他把教区的棺材店老板给您叫来了。”
棺材店老板带着同情和安慰的神气行了礼,可看这人的架势,像是这笔生意必定做成,
少了他不行似的;他以行家的目光瞧了瞧死者……
“先生想要什么样的:冷杉木的?普通橡木的,还是橡木加铅皮的?橡木加铅皮的是最
合适的。这尸体是一般尺寸……”
他摸了摸脚,测算了一下尸体的尺寸。
“一米七○!”他补充说道,“先生恐怕想要请教堂安排葬礼吧?”
施穆克看了那人几眼,就像疯子想要闹事时看人的目光。
“先生,”索瓦热女人说,“您应该找个人,让他替您办这些具体的事。”
“是的……”受难者终于开了口。
“您想要我去把塔巴洛先生给您找来吧?您手头要办的事太多了。您知道,塔巴洛先生
是本居民区最正派的人。”
“是的……塔巴洛先生!有人跟我提起过……”施穆克给制服了,说道。
“噢,只要跟您的代理人谈过之后,先生就可以清静了,随您怎么伤心都行。”
两点钟光景,塔巴洛的首席书记很有分寸地进了门,这是一个将来准备当执达史的年轻
人。青年人就有这样惊人的好处,不会让人害怕。这位名叫维勒莫的小伙子坐到了施穆克的
身旁,等着跟他说话的机会。这种审慎的态度深深地打动了施穆克。
“先生,”他对施穆克说,“我是塔巴洛先生的首席书记,塔巴洛先生派我来这里照看
您的利益,代为办理您朋友的葬事……您是不是有这个愿望?”
“您是救不了我的命的,我的日子不长了,可您保证能不打扰我吗?”
“唉!肯定不让您麻烦。”维勒莫回答说。
“那好!那我该做些什么呢?”
“这里有份文书,您委托塔巴洛先生为您的代表,代办有关遗产继承的一切事宜,请您
在上面签个字。”
“好!拿来!”德国人想马上就签。
“不,我先得把委托书念给您听听。”
“念吧!”
这份全权委托书到底写了些什么,施穆克根本就没有听,便签了字。年轻人听着施穆克
一一交待有关送殡行列、购买墓地和在教堂举行葬礼仪式的事,德国人希望那块墓地能有他
的墓穴位置;最后,维勒莫对施穆克说,以后再也不会打搅他,向他要钱了。
“只要能落个清静,我有什么都愿意给。”不幸的人说着又跪倒在朋友的遗体前。
弗莱齐埃胜利了,受遗赠人被索瓦热女人和维勒莫紧紧地控制在他们的圈子中,在此之
外不可能有任何自由的行动。
天下没有睡眠战胜不了的痛苦。因此,在傍晚时分,索瓦热太太发现施穆克躺在邦斯的
床跟前睡着了;她抱起施穆克,像慈母一样把他安顿在自己的床上,德国人一直睡到了第二
天。等他一觉醒来,也就是说等他经过休息又恢复了痛苦的知觉的时候,邦斯的遗体已经被
安放在大门下的停尸室里,里面点着蜡烛,这是三等殡仪的规格;施穆克在家里没有找到他
的朋友,觉得房子空空荡荡的,只有可怕的记忆。索瓦热女人像奶妈对小孩那样,对施穆克
严加管教,逼他上教堂前一定要吃点东西。可怜的受难者勉强吃着饭,索瓦热女人像唱《耶
利米哀歌》似的提醒他,说他连一套黑衣服也没有。施穆克的衣着一直是由茜博太太照管
的,到了邦斯生病的时候,已经像他的晚饭一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总共还只有两条裤
子和两件外套!……
“您准备就这样去参加先生的葬礼?这太不像话了,全居民区都会耻笑我们的!……”
“那您要我怎么去?”
“穿孝服呀!”
“孝服!……”
“孝服!……”
“按礼节办……”
“礼节!……我才不在乎那些无聊玩艺儿呢!”可怜的人说,痛苦已经把这颗孩童般的
心推向了愤怒的顶点。
一个先生突然出现在屋子里,让施穆克吓了一跳,索瓦热太太朝这人转过身去,说道:
“这可真是个忘恩负义的魔鬼。”
这位公务人员穿着漂亮的黑衣服,黑短裤和黑丝袜,戴着白袖套,挂着银链子,上面坠
着一枚徽章,系着体面的平纹细布领带,双手戴着白手套;这种官方人物是为了公众的丧事
在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手执一根他那个行业的标志——一根乌木短棍,在腋下夹一顶
饰有三色徽记的三角帽。
“我是葬礼司仪。”这位人物声音温和地说。
由于职业的关系,这人已经习惯于每天指挥送殡行列,出入或真或假都沉浸在悲伤气氛
中的家庭,他和所有同行一样,说起话来声音很低,也很柔和;他举止端庄、礼貌,很有分
寸,仿佛一尊代表死神的雕像。听了他的自我介绍,施穆克不禁心惊肉跳,就像见了刽子手
似的。
“先生是死者的儿子,兄弟,还是父亲?……”司仪问道。
“我都是,而且还不止这些……我是他的朋友!……”施穆克泪如泉涌,说道。
“您是继承人吗?”司仪问道。
“继承人?……”施穆克重复了一遍,“世界上的一切我都无所谓。”
说罢,施穆克又恢复了死一般的痛苦神态。
“亲戚朋友都在哪儿呢?”司仪问。
“都在这儿!”施穆克指了指画和古董,嚷叫道,“它们从来都不惹我的邦斯伤
心!……他爱的就是我和这一切!”
“他疯了,先生。”索瓦热女人对司仪说,“算了,听他的没什么用。”
施穆克坐了下来,又成了一副痴呆的模样,像木头人似的抹着眼泪。这时,执达史塔巴
洛的首席书记维勒莫出现了;
司仪认出了谈送殡行列事宜的就是这个人,便对他说:
“喂,先生,该出发了……柩车已经到了;可像这样的出殡仪式我很少见过。亲戚朋友
都在哪里?……”
“我们时间不是很多,”维勒莫先生回答说,“先生这么痛苦,什么主意也没有;不
过,也只有一个亲戚而已……”
司仪以怜悯的神态瞧了瞧施穆克,因为这位鉴别痛苦的行家看得出是真是假,他来到施
穆克身旁:
“喂,我亲爱的先生,勇敢点!……想一想,是为了悼念您的朋友。”
“我们忘了发讣告了,可我还是专门派人给德·玛维尔庭长先生报了丧,德·玛维尔庭
长先生就是我刚才跟您说的那位唯一的亲戚……朋友是一个也没有……我看死者生前任乐队
指挥的那家戏院不会有人来的……我想这位先生是全部遗产的继承人。”
“那出殡行列应该由他领头。”司议说道。“您没有黑衣服?”他看了看施穆克的装
束,问道。
“我心里可是一片黑!……”可怜的德国人声音凄惨地说,“全黑了,我感到死神就在
我心里……上帝一定会保佑我,让我跟我朋友在坟墓里相会……我太感激了!……”
说罢,他双手合十。
“我早就跟我们的管理部门提过,”司仪对维勒莫说,“虽然已经添了很多设备,但还
应该设一间丧服室,租丧服给继承人……这事越来越有必要办了……既然先生是继承人,他
应该披送丧的长外套,我带来的这一件可以把他全都遮住,别人看不到里边那身很不合适的
装束……——您能行个好,站起来吗?”他对施穆克说。
施穆克站起身来,可双腿摇摇晃晃。
“请扶着他,既然您是他的代理人。”司仪对首席书记说。
维勒莫用胳膊架着施穆克,司仪抓起继承人送灵柩去教堂时穿的那件肥大丑陋的黑外
套,披在施穆克的身上,再用黑丝带在他的颌下系牢。
于是,施穆克一身继承人的打扮。
“现在,我们还有一个大难题。”司仪说,“我们要配四根绋……要是没有人,那绋谁
来执呢?……现在都十点半钟了。”
他看了看表说,“教堂那边都在等着我们呢。”
“啊!弗莱齐埃来了!”维勒莫很冒失地叫了起来。
这无异于同谋的供词,可谁也无法把它录下来。
“这位先生是谁?”司仪问。
“噢!是亲属。”
“什么亲属?”
“被剥夺继承权的亲属。他是卡缪佐庭长先生的代表。”
“好!”司仪露出了满意的神态,说道,“至少有两根绋有人执了,一根由您执,另一
根由他执。”
司仪很高兴已经有两个人执绋,过去拿了两双漂亮的白麂皮手套,彬彬有礼地分别给了
弗莱齐埃和维勒莫。
“两位先生是否愿意各执一根绋?……”他问道。
弗莱齐埃一身惹眼的黑衣服,白领带,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让人看了发抖,仿佛诉讼
案卷已经全部在手。
“愿意,先生。”他回答道。
“要是再来两个人,”司仪说道,“那四根绋就全有人执了。”
就在这时,来了索纳公司那个不知劳苦的经纪人,身后,还跟着一位,是如今还记得邦
斯,想到要为他送葬的唯一的一个人。此人是戏院的当差,专门负责为乐队摆放乐谱;邦斯
知道他养着一家人,以前每个月都给他五法郎小钱。
“啊!多比纳(托比那)!……”施穆克认出了当差,叫了起来,“你是爱邦斯的,
你!……”
“先生,我可是每天早上都来打听先生的消息……”
“每天都来!可怜的多比纳!……”施穆克紧紧握着戏院当差的手,说道。
“可他们恐怕把我当成亲属了,对我很不客气!我一再说我是戏院来的,想打听一下邦
斯先生的消息,根本就没有用,他们说这一套根本骗不了谁。我要求看一看那位可怜又可爱
的病人,可他们就是不让我上楼。”
“该死的茜博!……”施穆克把戏院当差那只长满老茧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
“邦斯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每个月都给我一百苏……他知道我有个妻子,有三个
孩子。我妻子在教堂呢。”
“我以后有饭一定跟你分着吃!”施穆克为身边有个爱邦斯的人,不禁高兴地说。
“先生愿意执绋吗?”司仪问道,“这样四根绋就全了。”
让索纳公司的掮客帮助执绋,这对司仪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况还给掮客看了那副漂
亮的手套,按规矩,这手套用后就归他了。
“现在都十点三刻了!……无论如何得下楼了……教堂那边在等着呢。”司仪说。
于是六个人走下楼梯。
“把房子关严实,守在里边别走。”凶狠的弗莱齐埃对站在楼梯平台的两个女人说道,
“尤其是您,康迪纳太太,要是您想当看护的话。啊!那可是四十苏一天的工钱!……”
大门下的过道里停着两个灵柩,又同时有两个出殡行列,一个是茜博的,一个是邦斯
的,这事确实很巧,但在巴黎却毫不奇怪。艺术之友邦斯的灵柩引人注目,但却没有一个人
来表示哀悼;而附近的所有门房却纷纷涌向门房茜博的遗体,给他洒圣水。茜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