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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都是一望无垠的棉田
回首凝望,在暄软的空旷里
来时的路已依稀难辨。时间
正在使许多事物面目全非,而此刻
还有比午夜的汩汩水声更深刻的
伤感吗?大自然的又一个枯草期到了
我不知是不是如秋日促织正在做最后的歌唱
但一周前穿过同样被大雾笼罩的
华北平原,我看见天边有一弯
挂得很低很低的
上弦月
秋水斜阳
祥云散去。高大的梧桐牵挽着围拢上来
表情深不可测,远处的楼宇
被隔绝成另外的可能
秋声摇曳,清澈的寒潭上舞动着
茫然无措的光晕。很快
将不再有淡远的天空了
那时,从窗口望出去
惊雷正滚过八月的大地。轻薄的酒
自明晃晃的酒器飞溅
矫情的台布,过眼的红颜,窖藏于心的秘密
洇湿开去。笑浪一排排淹过来
遮住了箭羽飞逝的声响
其实,滂沱的秋雨又能改变什么呢
在黄昏凝视倦怠的游鱼
一些苍凉的记忆沉溺在水底
风,缓缓地迫近
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
夜行复旦
回忆时到处写满提示的眼睛
她们美目顾盼
如湿漉漉的花朵绽放在江南初春的雨夜
这时,有风透过眼前飘动的雨伞
从芭蕉叶后面从断断续续的记忆虚线后面
徐徐吹来,那些被岁月磨洗冲淡的故事
重又集结在伞下淅淅沥沥的呢喃中
许多年以后再走回往事
往事无语。逝去的爱情
如蜜腊波桥下的流水还值得追忆值得追忆吗
既定的场景却辨识着混沌多年的心绪流向
无论你生活在此处在别处
都走不出淅淅沥沥的南国雨声
江南三月花吐娇心叶抽嫩芽的惊喜
伴那些婀娜的倩影甜蜜的泪水
早已幻化成永恒的心之底色
夜行复旦,就是让火焰在水中上升
然后在渐渐烛亮的身体和精神辉光里
用心逼近一段真实的日子
梦的高度(组诗)
■ 荣 荣
印染车间
最初的花朵 更早的阳光和雨水
是否还能辨别 细心的人走过这里
有个小小的停顿 她是否听到了
纤维的发言 那些坚韧的叫喊
在这里它们被设计 集体处理
着色 上浆 一点点地失去声音
巨大的噪声里 本色被置换
需要遮蔽的总是整个时代的虚假
花里胡哨的外表和谎言:
多真的色彩 多地道的童贞!
正点的印染 被剔除的内心
接下来它们被取悦 被青睐
那是些什么样的目光
混乱的情欲 暗中的交易
一些过程被我看见
机械的操作者神情木讷
被唾弃也被包裹着的
被疼爱也被诅咒着的
我是否参与其中 而我又被谁设计
一块小小的被印染的布
如何记得 那群人当中
我曾与谁互窥过诡异的心情
2004。6.18.
曲水流觞
一千年前 坐你前后的
一千年后 坐你左右的
他们在唱 一个缺了很多牙的人
有些气喘 他在自卑
干干净净的绿和翠
附和着雅事 一千年的呕心沥血
一根柳枝掐着细腰
去够一个没落的韵
只有那小段绍兴老酒 依然兴奋
千回百转 绕你而走
而沾上爱情的我依然忧伤
我只想流淌 只想流淌
2004.6.7.
上 虞
这个让梁兄断肠的城市啊
油门一踩就两情相悦了
然后是十八里相送
那么多小桥
被流水抬着
去瞧一台旷古的化蝶
今天的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他们飞得无奈 又歪歪斜斜
这不是我所热爱的飞翔
虽然英台妹妹还飞得高些
2004.6.10.
那天我看着一个人打开珠蚌
她的嘴闭得紧紧的
她并不想吐露什么
天知道她为谁守口如瓶
她一直孕育孕育
也许还幻想有那么一二颗不朽
什么也没能留住
多像那个傻傻的女人!
为了爱情去追邮车和书信
追一部畅销书忧伤的结尾
岁月却把她洗劫一空
岁月用一片薄薄的镜子
那人用一片锈蚀的刀
2004.6,8。
数字化时代的烦恼
这也是数字化时代的烦恼
作为女人她的尺寸是大了些
除了钻饰和房子
生活用品都是大一号的
便无可救药地喜欢那些
纤细的东西 比如柳条
嫩草 尖细的笔
喜欢电线 电线上麻雀的轻盈
热爱触电的感觉——
惊恐 迅速 措手不及
像那场街头单恋
喜欢懒洋洋的淫雨天
那些雨丝真细呵丝丝缕缕地牵出
她的怀旧 她的怀旧柔软极了
与那些冰凉的数据无关
用吸管喝水 爱吃龙须面
要不是烛影更巨大
她会在所有的过道点上蜡烛
动物世界她只欣赏那些昆虫
像憎恨自己的体重一样憎恨恐龙
她曾想尝试着做一只蚂蚁
(那样一来天地是否就广阔了?)
然后在无人的沟壑里爬上好久
迎接她的袖珍男人 日复一日
2004.4.6.
仅供参考
现实的问题是
爱情常常会落在一棵大白菜上
也可以是一只胡萝卜
现在是一个丧偶的男人
谨慎 讷言 不温不火
还有些自私——这是流行的病症
加重着成年女人的焦躁
正午的阳光落在你仍然细致的鼻尖
和同样细致的追问上
围观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我无法完成这个判断
如果你要的只是一个加号
没有柔软的铁 没有永恒
只有庸碌的日常和垃圾时间
现实的问题是
我正急着去银行付各种欠单
恼火于没完没了的家事
调皮的儿子和永远迟归的丈夫
第二次婚姻的前提
远远不是爱不爱或爱多久
当女人的温柔不是用来释放而是容忍
我宁可选择一只猫
如果我单身就让我继续单身
2004.2.23.
网 络
必须极端 必须大喊大叫
必须让人吃惊 必须出名!
别出心裁的帖子 进入的方式
正确与错误只是旁人的判断
与你的口气或语法无关
这些虚拟的名流和新贵
掠走了描摹的花和掌声
网络真深啊 就像人心
许多人怀着打劫的念头
像荒郊野外里的店小二
还有更多幽闭的人
他们用非现实的嘴脸
交头接耳 调情或打打群架
虚幻的旅行里
左手常常握不住右手
凌晨三点从网络里出来的人
带着一点点虚脱和软弱
找不着自己相对固定的脸
现实同样不可把握
他成了这一天最早的觉悟者
网络的春天加厚了他的落寞
这个孤单的人啊
他要在孤单里继续深入
他想做梦 想甩掉些什么
他梦见了一双孤悬的腿
2004.2.28.
例 外
文字的重要性已不用多说
柴米油盐酱醋茶加文字
这是开门八件事
但对三岁的孩子是个例外
下午四点他是一头小兽
从幼儿园高高的铁门里冲出来
撞进家门 那里有他取之不尽的
美味 他的军队和武装
越堆越高的玩具垃圾上
识字卡片在一张张地飞散
我随手捡起一张“吃”
他不肯认 他说:“这不能吃!”
文字对李大婶也没有意义
一个悄无声息的老邻居
退休后一直在拆打同一件毛衣
当她还是个纺织女工时
每月9日会在工资单上按手印
现在她只有在春节 在儿子的
汇款单上按手印 还有所有该签字的地方
这一招很管用 这一招盖过了
所有文字 尽管岁月流逝
她的指纹因经久的磨损已不那么清晰
2004.3.12.
我看见……
我看见“雨的刹车坏了……”
这样油滑的句子
插入阴郁的天空深处
我看见峡谷里钓汉水
扭曲 咆哮
仅仅因为奔突的欲望
我看见那么多梦想着富裕的人
有着同样清醒的苦难
和沉默的目光
饭桌上有人唱陕西民歌
谁将是谁的阿妹
一份专业的伤感
一颗年迈的心失陷了
仅仅因为故里重游
一段身世 一声娇弱的青春叹息
我看见一个拘谨的人
大声练习说话
汉水从这里走向开阔
2003.10.7.
在一群陌生人中间……
他们对我并不陌生
吊着绷带的返乡民工和他
白胡子拉碴的父亲
像羔羊一样的乡间小儿女
瘦弱的铺盖 温顺的脸……
晚报的社会新闻栏里
总有他们不幸的亲戚
还有坐一天两夜去看女友的
法学系学生 一心想逃票的
童装店女店主……
在西北拥挤的列车上
我与他们挨得很近
而我与他们是陌生的
一个并不高明的写作者
向更高明的人学习虚假的抒情
一只带薪水的夜莺
我真的赞美劳动和执迷的
爱情 诅咒不幸
由衷的语言却是虚胖的
2003.10.7.
梦的高度
午睡刚醒的孩子哭泣不止
“别走……我要……”
他的手挥向虚空
神情悲哀 一个被剥夺的君王
每次总有不同的新奇
让你的梦 像落入凡间的仙子
你不知道梦与现实的距离
被梦孵化的小恐龙
现实的花园藏不住它轻轻一跃
“但那是真的”或“我确实
看见” 你总一再这样辩解
“不信你去看看……”
我进不去 我只能说
孩子的梦总是很高
没有一个大人能够够到
“有多高?”去安康的路上
我又一次想起你的哭泣
其时火车正在穿越秦岭
那么多隧道把黑暗串连起来
我终于知道 黑暗有
多长 你的梦就有多高
2003.10.7.
我是你的文学
■ 荣 荣
你该记得我吧。十八岁时你梦我、想我,我是你全部的云彩和天空,按我的面貌索骥,你柔情蜜意的爱人有着诗的激情、散文的飘逸、小说的精深博大,让你渴望读一辈子。其实你是在读我,才高八斗的你描绘我,牵引我,人们都说你如何地与我般配……
我就是你的文学呀。
二十岁开始你闯荡世界,为稻粮谋,渐渐地你开门为七件事奔走,脸上便有七种颜色,心里有七般忧伤。爱人的手结茧了,心粗糙了,你慢慢地丢开了我。“曾经以为我会是你浪漫的爱情故事,唯一不变的永远”,可是,梦脆弱易碎像玻璃,一次次扎你的手。夜深人静时你躲进孤单的灯光里,“世界变得如此陌生”,你吟唱着。三十岁时你的手紧抓着物质,你的嘴正忙着既非真理又非爱的言辞,我弃妇般嗔你、怨你,负气而走,其实我尚在你心的一隅,等你重新回头。
“谁的眼泪在飞”,现在你已分不清你整日奔走的意义了。你四十岁,对我的记忆早已模糊,偶尔记起,像面对一本深奥的巨著,惘然的你再也读不到语言背后的东西,心里便空荡荡的。但很快你就调整了自己,你已学会小心地避开我,像避开不堪回首的往事,羞于启齿的失败,有时甚至酸葡萄一下,认为追随我只是头脑发昏时的营生。现在你踌躇满志,你想要的都可以用钱买到。你剔着牙,心满意足地哼哼:文学是什么,有比金子更亮的东西么?你的左手搂着俗艳的风尘女子,右手握着金镰:“我要去收割!收割!一个世界将成为我的晒场。”
如今你沉默寡言,你七十岁,夕阳西下,心情肃然如落叶扫尽后的秋原,你在公园的一隅怅望明天的太阳,一眼瞥见了少年怀里依然新鲜、美好,充满活力的我,忧伤在这一刻击中了你。你在心里说:“假如……,”又想说:“我走过的路没什么可悔的,我辉煌过,我曾经得到过世界……”可是,你知道那只是在掩饰你最终的失败,你丢开的其实不是我,而是一种精神,你得到的是华丽的衣衫,而不是美本身。你止不住老泪纵横。
我是你的文学,我是你最初的爱人呵!在这个黄昏,两手空空的你,目睹我被一片青春拥走,你却怎么也喊不出声……
1993.8.16.
荣荣诗歌心灵的诗意看守
■ 姜字清
追求词语的精美、到位,是诗发展的重要标志,诗毕竟是语言的艺术。但这追求如仅限于此,且日益成为“诗尚”,成为流风,又难免会使读者由诗的背后读出许多浮面和空洞。
荣荣的诗歌写作对我的这种阅读期待有了一点补救。她的重要特点从整体上看,在于一种对人心的诗意看守。
一是看守原生态
荣荣的诗是精心打磨过的,但带了生活的枝枝叶叶,原汁原味,这使她的诗语常常带着一种“宽袍大袖”的状态和气息。有人称她有着“师姐的风采”,我觉得这评价是不过誉的。荣荣笔下的原生态不仅表现于诗中拥有着扑面而来的生活状态与气息,更在于诗中拥有着丰富复杂的当代人情感生活的状态与气息。荣荣在挖掘这种内心生活矿藏时,又能直接切人现代人的生存理性以及其中精神空间的窄迫、矛盾,甚至情感的杂陈与危机。如《焦虑》、《装修》、《最高意义的欢乐》、《蝙蝠》、《心情》、《内心的荒原》等篇,她的诗是极具现代性情隋感品质的一种。
重要的是她多层次审视这情感世界的同时又决不把潜在的“危险的日常”夸饰,推向深渊。她的诗之触角越是深入内心的深处越是显示出一种“上升的蔚蓝”,一种“敞开的那种红”。诗中诸多发暗的事物被照明,诗的整体格调呈现出一种琐碎的完整、焦虑的安详、幽冷的温暖。
在荣荣诗中看守原生态的一个突出的特征是诗中表现出的较为普遍的情境化抒写。 在她看来,情境之于诗似乎要比意境、境界等邻界词更容易把握,也更靠得住。她的诗由此出发又归结于此,生自情境吟唱情境开拓情境,她对人性的关注,对现象的穿越,对爱与美的诠释,对人心复杂层面的剖析与表述,就都有了一个容器,有了依凭。这使她的诗始终在普通生活与平凡世界中进行着。即使是她的一些奇异的超越常规逻辑的优秀作品,如《一个疯女人突然爱亡了—个死者》:“这是始料未及的/爱上—个死者是不是缘分?/昨天我撞上了他/出丧的队伍前他的相片/在走 脸容多么亲切/他冲我笑
对我说着什么/别吵!别吵!/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了/人们却用石块回敬我/他们疯了 这样对待一个女人/他们是卑微的一群/而他多么高贵/直觉告诉我 他是/世间另一个孤独的过客/我多么爱他 而他也是/不管他多大 有没有娶妻/我的心已被他揪走了/就是他了 跟着队伍/我走了很远 谁也不能/将我从那里赶走/我叫道 我爱他/我爱上了一个死者/爱清醒了 我多么幸福啊/我的泪水流了又流”;
诗仍在情境中,一种具有颠覆性的情境中营构,诗的思辩性中含了新闻的爆炸性,形而上的资质却取了形而下的接受方式,这真是创造的奇妙。
荣荣的情境化抒写,多运用三种手段。一是叙事,这有别于叙事性文体的叙事,作者只是将其转化为抒隋的基础,使意象由实步虚。荣荣诗中的内在的现实生活走向与富有浪漫韵致的情感融合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既不空茫又不质实,是可以触摸到的一种。叙事提供给抒隋诗中可以挤出情感汁液的某种心灵内核的东西,局部地穿插非但不影响整体的抒发,而且从诗美本质上压缩了这种抒发的浓度。如她的诗《一天》、《当我准备转身离去》、《想起》、媚外恋是怎样发生的》、《如何回答晚回家的丈夫》等篇,从不同角度不同程度上为抒情诗叙事品质的强化提供了成功的尝试。
二是诗行间间种着大量的戏剧性独白、对白、剖白,这赋予了诗歌情境以意趣的美和潜在的美。这在荣荣诗歌中是很普遍的,如:“我不年轻也还不老/刚走到生命最好的一段/幸福 安详 心满意足/仿佛站在最秀丽的山头/望天边的雨意渐深渐浓/但接下去或许会有/背叛谎言孤苦和衰老/连自己也看得厌倦/那么就这样了,我要试—试”(《当我准备转身离去》)
一节当代版的经典台词,非“聊发少年狂”式的激荡,又非“当你老了”式的静穆,是—段恰好的人生,—个可以呼吸风雨的自己,坦然的有准备的自己,一处诗景点,许多操作从这里打开,“我要试—试”,自然在生活的深水处,显得柔婉而勇敢。
补充说到她的剖白,常在情境中又独立于具体隋境之外,面对物,更多面对着季节、时空和寂静。如:“春天啊 我是你的肉和骨头/我是你流失的那点血/我已吐出了一朵花/我的孩子将吐出更多”(《想象的春天》)
三是荣荣不少情境化写作中有意渗入了科学排列和规范情感的尝试。如她创作的组诗《九十年代的爱隋》,分别从语法学、数学、化学、物理学、生物学、地理学等多个科学角度,展开对流行爱情的概括、展示,是—次隋感的模糊性与科学的精确性,数理逻辑与想象力的精妙的结合与统一。其审美的光鲜度与独具的格调是很诱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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