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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有非洲风格的饭店,是欧洲富翁的休假地。”我这么一说,老板娘将脸转向一旁,点着了一根又细又长的烟。
“要路过什么地方到那里?没有直接到达摩洛哥的航班吧?”
“路过巴黎。”
“团体旅行?”
“不是。
“一个人去?”
“也不是。”
“是新婚旅行?”
尽管这么说,但老板娘却露出否定的表情。我只是想买一个游泳衣,为什么非要回答这些问题呢?所以我没有回答。
“是有钱人吧?”
“什么?”
“你的男朋友啊,他很有钱吧?”
真是个没有礼貌的女人,但必须买游泳衣。
“能让我看一下比基尼吗?”我盯着她说。
看过十几件游泳衣后,我决定买下十分醒目的豹纹比基尼和露背的蓝色游泳衣。
“穿上试试看,如果不合身就糟糕了。”
试衣间三面都是镜子,我有一种被别人偷看的感觉。
“我明白。”
老板娘仔细地将两件游泳衣叠好,用银色包装纸包扎起来,又喋喋不休起来。
“你喜欢性爱吧?我也是一样,所以很了解这些。”
我知道我的脸红了。
“刚才那个妆化得很漂亮的女人,就是刚才在这里的那个女人,过去她经常约我去参加宴会,是狂欢会,狂欢会你懂吗?”
“我以前是业余的妓女。”
“就是乱交的狂欢会,怎么样,吃惊了吧?”
老板娘露出牙龈笑着。
“但是,那可不是随随便便由一个下流杂志策划的,也不是那些大腹便便的中小企业老家伙,或者是舞厅老板娘之类的人在肮脏的公寓里开的那种狂欢会,因为我过去是一个模特儿,刚才那个女人也是。”
她用满是皱纹的手展平银色纸,系上蝴蝶结。她的手指较长,但指甲却又宽又短,将指甲留得长长的并涂上指甲油,但看起来仍象正三角形,那是一种不幸的指甲。这个女人可能因为指甲短而一生都不会得到幸福。
“可能是因为那个女人以前经常和外国人交往,所以连一个晚上都忍耐不住,真有这样的人,而且这种人多是精瘦精瘦的。是她约我去的。去那里的女人都是像我们一样的模特儿,还有一些演艺界的新秀,当然也有一些不能说出名字的大腕演员啦、歌星啦,也有很多混血儿。男的大多是青年企业家啦、医生啦、珠宝商之类的人,都是些很优雅的人。我们通常是在奥克拉或者帝国饭店之类的套房里开狂欢会,大概分成五、六组吧!如果是夏天,大家会先去游泳池游泳,最重要的是聊天,因为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所以都很善谈,你明白吗?”
我真的有刚才那家体育用品商店的店员所说的那种气味吗?会有斑渍之类的东西留在我身上吗?
“晚餐也是在饭店里吃法式大菜,大家都盛装打扮哩!真的,那时非常愉快。不过我已经不再参加那样的活动了,但刚才那个女人还去。那时我是单身一人,可她已经结婚,丈夫从事与时装有关的工作,不是设计者,偶尔参加服装表演,但他没有参加狂欢会,很奇怪吧?他也知道妻子做那种事,而且又不是同性恋,这就是认同吧!也就是默认她和其他男人做那种事。”
我买的游泳衣被银色纸包起来,并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父亲冒着大风在小院子里整理盆栽。我家在东京的最北边,从东京城中心地带坐电车,然后换乘公共汽车,需要花费近两个小时才能到达。“好久不见了”,我刚一打招呼就起了一阵大风,父亲的眼睛里好像刮进了沙子,如同马上倒下去似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四处搜寻着我。
“称精神似乎好多了,回来时应先打个电话嘛!”
父亲穿着爱迪达斯的保暖运动套装。在三十多年的时间里,父亲一直在中学当教师,两年前才辞职。由于他没有参加教员工会,所以在四十五岁之后成为副校长,并当了十多年的校长。
“我决定去旅行。”
“那很好啊。”
这座约七十坏的住宅是父亲在当副校长时买的,分期付款的时间很长。在有沙发的客厅里,父亲为我煮咖啡。咖啡豆是父亲自己配制的,他从前就喜欢做这件事。
“我曾经给你说过的。”
“什么?”
“我过去想成为咖啡店的老板。”
“咖啡?很好喝啊!”
“谢谢你,你不认为做咖啡店的老板很好吗?”
父亲换了一套衣服,好像是打高尔夫球时穿的长裤和白色短袖运动衫,外加一件开领毛衣。洗了洗因园艺工作弄脏的手和脸,头发也梳了一下。
“那有一种知识渊博的感觉啊,你觉得如何?”
“咖啡店的老板吗?”
“有种可以弄清什么的趣味呢!”
“是吗?”
“你不认为会给人一种愿意与你聊天的感觉吗?”
现在那种咖啡店不是很多,父亲对我的事情知道多少呢?他确实知道我辞去工作和精神异常这两件事,但他知道找站在新宿的小巷里等客人的事情吗?他知道我与有妇之夫交往的事情吗?就是知道了,他也不会说些什么。母亲离家出走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说。我们在电影或电视上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画面,也就是在枪毙犯人时,要为他戴上遮眼布,并向他还有什么话要讲。如果父亲是这个犯人,又会说些什么呢?
“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一切都变得很无聊,真没办法,只好煮些好喝的咖啡,让大家愉快地品尝,你不觉得这很好吗?”
“爸爸,你的专业是地理啊!”
“那是战争结束后取得的资格书,当时只能看懂地图。”
“你知道IBIZA吗?”
“是西班牙的岛屿吧?”
“是的,你还知道些什么?”
“是个小岛嘛!那是有钱人休假的地方,象马枷鲁克之类的人。那边的气候很好,所以欧洲有钱人都到那儿去。你要去那儿吗?”
“能伸展一下手脚也是不错的。”
“在那边,可不要被卖掉啊!”
父亲说着笑了起来,但我没有笑。
“先生”与我分别办理登机手续。万里无云的晴天,阳光从宽大的窗户里泻进来,飞机银光闪闪。我把“先生”给我的三十万元和自己剩余的二十万存款换成美元现金,在休息室里喝着咖啡看报。我拼命寻找在东京湾发现一具装在照相器材用玻璃钢制箱子里的腐烂女尸的报道,但今天没有这样的消息。在住院以前,我曾在首都卫星城的饭店里见到秘密俱乐部的女人和两个男人,个高的那个男人舞跳得很好。在我的心中,许多事情都没有结果,所有的事情都是暧昧的,模糊不清的,就连奇维果园对面的那座天文台,也没有象刻在身上一样留在记忆中。
“我们要在巴黎住两个晚上,你去过巴黎吗?”
在飞机里,“先生”走到我的座位旁说道。我摇摇头,我只知道香港、美国西海岸和关岛。
“那是一个忧郁的城市。”
“先生”抚摸着我的大腿说道。
我是第一次坐头等舱,去香港。美国西海岸、关岛旅行是随旅行团一块去的,所以坐的都是经济能。想起来,直到最近我还不知道飞机的座位是有区别的。
“喝些什么?”
“可乐。”
“不喝酒吗?”
“喝醉了会有些恐惧。”
“不会吧!那么,就喝玛丽牌白兰地好了。多加些辣椒油或者黑胡椒,在飞机上如果有些头晕,刺激一下喉咙会觉得很舒服。”
说完后,“先生”回到自己的座位。“请给我一杯玛丽牌白兰地”,我说道。皮肤较为粗糙的空中小姐笑着点点头,从这一瞬间起,我才真正进入旅行中。头等舱的饭菜和经济舱的不一样,而且也不是把所有的食物都放在一个盘子里。有菜单,自己可以任意选择小推车上的食品。我点了鱼子酱、比目鱼寿司和蒸鲍鱼作为小菜。大概所有的人都能在很短的时间里适应任何事情吧?
在戴高乐机场的出租汽车站,我第一次站在“先生”身旁。通往巴黎的高速公路拥挤不堪,我们花了两个小时才到达饭店。在出租汽车上,“先生”只对司机说了目的地,就再没有和我说一句话。如果前面有一架摄像机把我们俩个拍摄下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呢?也许是在飞机上睡得太少,我的眼底痛了起来。可能是窗外的景色别有风味,虽然有些疲劳,但没有出现幻觉和幻听。巴黎此时是阴天。
我既不知道那家饭店座落在巴黎的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几星级的,只觉得大厅昏暗,地毯也有些潮湿,但觉得搬运行李的服务生的制服很漂亮。服务生趁“先生”不注意时对我频送秋波,由于他长得不算漂亮,所以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先生”不说法语,而是使用英语。我也懂得一点英语。
“我要去洗个淋浴,你先稍微整理一下行李。”
“先生”这样说道。大概我有些神经过敏,觉得“先生”的语调中有一种奇妙的味道,类似“羞耻”的东西。
“羞耻?”
当毛发这一幻觉和狗吠声这一幻听开始出现时,我对所有的人和物都会感觉到那种症兆。羞耻的表情……,觉得不仅是人,甚至连物,例如墙壁、天花板、地板等东西也对我撒谎。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也就是说,如果墙壁也感到羞耻,那么世界就会变得滑稽起来。
为什么墙壁会感到羞耻?
因为墙壁看着我,我也看着墙壁。就像是一对镜子,看着墙壁的我,看着我的墙壁,看着看墙壁的我的墙壁,看着看我的墙壁的我,看着看墙壁的我的墙壁的我,看着看我的墙壁的我的墙壁,无限地相互反射。但是,这些无限的反射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只要我是我,也就是只要我是想确认自己的那种类型的人,原因就在于我自己。我只能责备我自己。
墙壁、或者“先生”表示出羞耻的表情,完全是因为它(他)怜悯我的缘故。例如,我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会将舌头伸到下巴顶端,或是排泄,或是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然后在屁眼上插根孔雀羽毛。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将我排除在游戏之外,那是不能大声笑的严肃,所以只能怜悯。实际上他是感到滑稽而想笑,但因为怜悯,所以就浮现出“羞耻”的表情。……以前“先生”是没有这种表情的。这是怎么回事呢?是那种让人难以忍受且讨厌的幻觉或幻听重新出现的缘故吗?还是一旦想到这些就令人恐怖呢?是什么原因使“先生”发生变化的呢?…如果他真的发生了变化,那么我应当如何做才好呢?我对巴黎一无所知,也不懂法语,而且旅行也刚刚开始。无论如何,必须说点什么,或许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大概是因为我太疲劳了。
“喂,我们不是马上去摩洛哥吗?”
“计划在巴黎逗留两天,如事情没有处理完,可能还会稍微延长些时间。对了,如果马上去摩洛哥的话,就不用打开行李了。”
我点点头。是的,只要进行这样的会话,我的情绪就会平稳下来,而且我们俩人的关系也能得到恢复。我只是对第一次到达的城市感到紧张而变得神经质。到医院看望我的父亲曾对我说过,“……你必须学会哄骗自己,但这既不是欺骗自己,也不应感到羞耻。真知子,你的神经过于敏锐,脑子里有太多的危险信号,所以脑子有时处在紧张状态。因此,为了让自己的脑子得到休息,你应当输送一些假的安全信号到脑子里,那就是哄骗自己……。”我十分想见到父亲。窗外是覆盖积雪的巴黎石头街道。远处可以看到以前在明信片上见过的教堂,但是那个教堂应当是建在蒙马利特山岗上的。我不知道这家饭店座落在巴黎的什么位置,也不知道我们住的这个房间在几楼。我对自己说,虽然父亲居住的家令人怀念,但住上两天我就会感到厌倦。尽管现在住的这个房间是陌生的,也只能慢慢熟悉它。
“你不习惯旅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即使仅停留一到两天,也应当把行李打开才是,将衣物从行李箱里取出来,然后整整齐齐地放到壁橱或抽屉里比较好,洗刷用具和内衣裤也是必要的。但是,只取出这些东西,行李箱里就会变得乱七八糟,是不是啊?对了,说到内衣裤,我想起来了,我想在巴黎为你买内衣裤。在巴黎,甚至整个欧洲,有很多既华丽又性感的丝质内衣裤。饭店附近就有一家虽小但很不错的商店,休息一下我们就去买吧!反正也该吃午饭了!”
我站起身来,好像赶走飘浮在房间里的“羞耻”感觉般地紧紧地抱住“先生”。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地投入男人的怀中了,至少十年之内没有这样的记忆。
“哈哈,完全像个小孩子嘛!”
“先生”用手托住我的下巴,让我抬起脸,吻我的额头。脸颊和嘴唇。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真知子,就是知道真实的意思。姓黑泽,黑色的沼泽。”
“名字虽然不是很重要,但是……。”
“先生”说着,透过衬衫和毛衣轻轻地抓住了我的乳房。
“以前有一部电影,叫做《西贝尔的星期天》,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是讲述一个孤独中年男人的故事。是哈迪·克瑞格演的,知道哈迪·克瑞格吗?”
我又摇了摇头。
“他曾在哈瓦特·霍克斯导演的《哈泰利》和《逃亡四万里》等电影中扮演角色,是我喜欢的演员之一,但他祖先是德国人。哈迪·克瑞格是从军队中逃走的吧,不,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反正是那么一种感觉。他想躲避别人的视线,因而在一个小村庄里过着非常寂寞的生活。然后,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大约十三岁的美丽少女。”
为什么大家都谈论电影呢?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也谈的是电影,就是那个在西新宿高层饭店的窗户边上带着我跳贴面舞的男人。那时我的心情非常悠闲自在。
“他经常与那个美丽少女约会。村庄附近有一个美丽的湖泊,他们将石子投入水中,然后看着波纹向外扩展。他们的举止虽然有些像某种仪式,但我却非常清楚,两个人凝视着扩展的波纹是一件多么美好的画面啊。我非常明白这一点,你明白吗?”
我试着想想那个画面。季节大概是秋天吧,而且是初秋时分。只要穿着毛衣就不会太冷,沐浴在阳光下的皮肤也不会感到不适,那时也没有风,各种树叶开始染上不同的颜色,有湖泊的森林不会太深邃,至少不是针叶树林。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下雨,齐腰高的野草已经干枯。投入湖中的石子并不是随处可见,必须仔细地在草根附近寻找。
“少女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哈迪·克瑞格也没有追问,少女说,到了男人的生日或圣诞节,会送他一件非常好的东西当礼物。那礼物就是在系着缎带的白金子里放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少女的名字。”
“那是她的真名吗?,或许是不是真名都无关紧要吧!”
“我非常喜欢那部电影,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受那部电影的影响,我很讨厌初次见面就相互告诉自己的名字,因为两个人相互爱恋时,名字确实是无关紧要的。”
“但现在我们是一起旅行啊!”我说道,“如果服务生呼叫‘先生’的名字,我却没有察觉,那是要耽误事的。”
“我姓神原,名字叫吉雄。我讨厌吉雄这个名字,你不觉得有些智慧不足的意思吗?所以打死你也不要叫我吉雄。”
“叫‘先生’,那么叫什么先生呢?”
“你和我一起上床,直到分别时你什么也没有问,这与头衔或名字没有什么关系,在这一点上我们有某些相似的地方,不是吗?”
我离开“先生”,走到窗户旁,拔掉窗户上的插销,使劲一按长满锈斑的把手,窗户就朝两边敞开了。石头街道上的喧闹声伴随着冷气一道侵袭到皮肤上。“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有些紧张和疲劳,对不起。”我说这话时,既没有离开窗户,也没有面对“先生”。
“你没有必要道歉。因为我在美国研究过新材料,所以才被聘为日本名牌私立大学的教授,虽然我那时只有二十多岁。现在企业的力量太可怕了,但企业将我看做‘先生’。在大学的六年,我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不只是别人的嫉妒和恶意,怎么说才好呢?被卷进了与你感觉相反的世界中,大家谈的都是一些庸俗的话题,例如出生的地方啦,父母亲的身份地位啦,加入哪个高尔夫俱乐部啦,有几个朋友是贵族啦,还有在歌剧演出的第一天一定要穿着晚礼服出席啦,在这样的季节里一天要收到十几张时装表演招待券啦,等等。”
“先生”走近窗边,从后面抱住我的肩膀,然后分开我的头发,吻我的脖颈。一先生”的嘴唇比巴黎的空气还要冷。
“在那种场合,我被称作‘先生’,但我觉得那不是出于尊敬才那样称呼我,而是嘲笑我。现在我辞去大学的工作,与朋友一起经营公司,是出售新材料使用权的公司,由于我拥有钛压缩工程的专利,因而收入要比在大学时高几十倍。我喜欢这个工作,但过去受到的伤害很难得到恢复,我希望像你这样的人称我‘先生’。”
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想问个明白,但最终也没有说出来。“先生”走进浴室,很快传来淋浴的声音。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从窗户旁边回到沙发上去的,只知道我在窗户边上看了一会儿风景。窗户下面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仅容得下一辆车通过。人们急匆匆地走着,车子却慢腾腾地行驶。附近有一家花店,里面的鲜花使周围弥漫着娇嫩的气息。骑自行车的少年与提着许多纸包的老太婆大声争吵着,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争吵,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好像是花店老板的人走了出来,将两个人从花店前赶走了。老太婆对着远去的骑自行车少年大声喊叫着什么,那是一种类似鸟叫的声音。我虽然听不懂,但脖颈附近仍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然后,我深深地陷在沙发里,听着“先生”的淋浴声,眼皮也无法抗拒地越来越沉重。我心里明白,如果不关上窗户就容易感冒,但身体却一动也不动。老太婆的叫嚷声不断在我的耳朵深处重复,然后又觉得花店胖老板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