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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江的上游经过周均出生的邻省。小时候每遇涨水,妈妈都会牵着他到江边去看水。
那双手熟悉的温暖仿佛从几百公里外传来,那么真切。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洗过的掌心。
这只手今天摸过许多台设备,和很多人相握过,指尖夹过超过三十支的香烟。它现在显得很
苍白。
离开伟达公司时他只同经理握手道别,舒菡在一旁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很娴静的样子。
他们都没有伸手。
突然从梦里惊醒过来,周均知道自己在发烧,而且咽喉每一次吞唾液都很痛,象有异物
梗在那里。刚才他迷路了,在一间空空荡荡的高大厅堂里转来转去,找不到一扇门。有一个
嗡嗡的声音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那声音是儿时的邻居,一位瞎眼老太太的。回声一浪浪地
涌来,挤压得他无法呼吸。
记得去年回家探亲,妈妈告诉过他,瞎眼老太太已经去世了。她死得很安详,孝顺的儿
孙们操办了极其隆重的葬礼。
5月29日 星期二
一上班,财产险科会议室又坐了一屋子人。昨天查勘定损的情况在这里汇总。楼道里许
多保户面对着一扇扇紧闭的门焦躁不安地在等待。他们是来报案或者来给查勘人员带路的。
邓轩一组昨天查了四家企业,其中确定了赔偿金额的两家。受灾最重的是发达家具厂。
这是一家私人企业,财务管理混乱,账册不全,查账工作非常困难。而且私人老板对自己的
财产损失索赔锱铢必较,对保险公司毫无畏惧。邓轩不点名地批评了承保这家企业的业务
员。“市公司早就有规定,财务制度不健全的私营企业不得用企财险条款承保,你们胆子也
太大了!”
周均低着头,不去看邓轩怒气冲冲的脸。他可以想象邓轩昨天的遭遇,也能理解一个没
有在基层具体做过业务的经理在同江湖中人打交道时的无措与恼怒。这张单是发达家具厂自
己上门来投保的,刘燕在办公室简单地询问了几句就填妥了投保单,周均很清楚她没有核实
过企业的经营、财务状况,但他不能拒签,因为刘燕很需要这笔保费,而且那几天他心里只
想着房子的装修,世界在他眼里一片温情和光明。
姚必功一组在商业区也遭到顽强抵抗,总共只查了两家。一家小商店花费了他们半天时
间才勉强接受了赔偿方案。另一家中型百货公司连清点数量都没完全结束。姚必功是公司为
数不多的没有什么人事背景的职员,在部队服役了二十多年,以副营级干部身份从部队办的
一家三产公司转业分配来公司已有四年。他象这个年龄的大多数人一样不再有什么惊天动地
的追求,只求平平安安地度过后半生。身体已开始发福的他对工作可以称得上勤勉,为人也
可以算得忠厚。当王洋出去跑单位而自己又难得地有空的时候,周均喜欢坐到他和王洋的办
公室喝茶抽烟。
虽然姚必功的话不多,但他有着典型茶掌柜的胖身材和好耳朵,他能够一边听周均东拉
西扯的闲聊,一边手按计算器做自己的损案。有一句话是“二人饮茶为胜。胜为人生一大佳
境。”周均自知这远不是胜境,但姚必功的大保温杯里不断续水而冲得淡黄的沱茶也算可以
入口。
姚必功忿忿地说:“这些商人神经真是太发达了。信不过我们,也信不过手下的营业
员、保管员,样样东西都要点八遍。品种又多,尽积压些没人要的烂货。而且那讨价还价的
本事,比我老婆上菜市买菜厉害多了。”
“所以我挑你去。谁让你对商业会计熟悉,而且不怕人在耳边上念呢。”周均心里想,
同时随大家一起发出笑声。
昨天在区内其他地方还有少量报案。朱迎兵和办公室的资料员小田去看了现场。不消
说,这些单位今天还得另外派人重查。
邓轩要求全体人员全力以赴,克服疲劳,继续查勘定损工作。他还通报了临江区保险公
司传来的一个消息。该公司承保的一家大型老字号商厦昨天因雷击起火。由于老房子消防性
能差,所处老商业区街道狭窄,消防水栓无水,五层楼近八千多平方米营业面积的商厦被焚
毁殆尽,房屋和商品损失上亿元。最糟糕的是,火灾殃及了四邻几家商店和居民区,还烧死
了十个人。据说这十个人里边,除了商厦值班人员外,还有居民住宅里关死了门打通宵麻将
的一家人。
“大家作好准备,尽快查完我们自己的损案后,市公司可能要抽调人员支援临江区公
司。”邓轩说完,让周均接着安排今天的查勘。
看着同事们交头接耳,乱哄哄地交换着兴奋和幸灾乐祸的神情,周均等了一下。临江区
支公司和西山区支公司长期以来在市公司的年度业务排名表上争夺头把交椅的竞争非常激
烈,这下至少在利润指标上临江区今年是输定了。
周均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嗡嗡声渐渐地小下来。“庆幸一下可以,但别让人觉得
火是你放的。”屋内的人又笑了,但周均知道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转回来了。
果然,笑声一息,人们的眼光集中在了周均身上。他重新调整了分组,邓轩和张宏宽不
再参加。姚必功多带上小秦继续查商业区;周均同王洋、朱迎兵处理所有其他剩余损案,当
然,首先要去的是发达家具厂。
周均让大家把昨天照的胶卷交给张宏宽统一去冲洗。最后例行提醒大家不要太紧张太劳
累就结束了会议。
打开门,楼道里的人一拥而上,“哪位老师到我们厂?”“周科长,马上走吗?”“好
久不见,小王,抽烟抽烟。”
被簇拥到公司门口,周均才想起早晨林慧给他放在包里的消炎药忘吃了。他赶紧回头找
顾晓羽讨了一瓶矿泉水,靠在营业厅柜台边把药送下。
顾晓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仰吞药的痛苦表情,又从自己的桌内拿出一板草珊瑚含片,从
柜台上轻轻推过去。周均刚把消炎药放入皮包,正拉上拉链。他拍了拍皮包,说:“谢谢,
不用了,保健医生给我装了一大箱呢。”
6月1日 星期五
周均抱着一叠损案走进公司十楼会议室的时候,科长们基本上都到了。他刚坐下来,对
面的财务科科长杨华就问:“周科长这几天忙坏了吧?”
“还行。反正也习惯了。”
“估计一共要赔多少?”
“不到三十万吧。这次雨不大。”
“可要把稳哦。公司的利润就靠你了。”
“杨科长,这你可多虑了。我们小周可是够细致的。”郭利民在周均旁边插话道,“何
况损失多少也不是哪个人可以控制的,要不怎么叫天灾呢。哈哈!”
“郭科长,我知道周科长很认真。我的话不针对任何人。”杨华把“任何人”三字说得
很重,毫不容让地直盯着郭利民。
郭利民和杨华年龄相近、资历相当。不幸的是西山区支公司的班子至今还没有配备副经
理。因而自从公司分家以后,俩人就象武林中的世仇一样,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不用任何理由
就过起招来。周均觉得每次办公会都能免费看一部武打片,有时也满有趣的。
办公会的座次没有人安排,但科长们都有自己习惯的位置。长条形会议桌的一端自然是
邓轩来坐。他的左手边是张宏宽、杨华、顾晓羽,右手边是郭利民、周均和担任会议记录的
办公室资料员小田。一入座,邓轩又一次想起“存在就是合理”这六字真言来。
邓轩向在坐的男士们发了一圈烟,向女士们道了歉,对张宏宽说:“开始吧。”
张宏宽清了清嗓子,抬头挺胸地唱道:“今天的办公会,按邓经理的指示,只有一项议
程,就是研究保证半年任务完成的具体措施。下面先请杨科长通报业务进展情况。”说完,
象一个盛大仪式上的礼兵似地庄重地把头一点,又迅速抬起,然后就纹丝不动了。周均望着
他下巴下面仍在微颤的肥肉,羡慕不已地想,自己到了他老人家这把年龄,恐怕早就成为风
烛了。张老太爷着实好内功。
杨华的眼光缓缓地扫过全场。这位大姐也不简单,周均心道,小眼睛真是变幻莫测,收
放自如:抬眼望向邓经理时是摄魂大法,第二眼发往郭科长已成无形剑气,视线移到我这里
有如春风拂面,而到小田身上便已似古井深潭,大有季咸所见壶丘子的万千气相。厉害啊厉
害。
损案基本处理完毕,周均心里放松了不少。虽然睡得很晚,但一点也不觉疲倦,反倒思
维活跃,精力过剩。
一串串枯燥的数字被杨华悦耳的女中音发射出来:“收入方面,截至五月底,公司共完
成实收保费2497。2万元,完成全年任务的39。8%,离市公司时间过半任务过半的要求还差
640万。六月份续保数为494万,也就是说,在保证续保一笔不掉、一分不少地拿回的前提
下,剩下的二十多天里需要新增保费146万元。在支出方面……”
郭利民拉动坐椅,发出一声响动。他附在周均耳边,悄声说:“这老三篇倒念得挺顺
溜。象不象小尼姑念经?”说完,暧昧地眨眨眼。
郭利民总说出生时遇上自然灾害,或许他的嗓子也因此发育不良,尤其是压低声调时更
会发出一种类似金属的啸叫。周均没有理会他,只是不带任何意味地耸一耸肩。他不希望杨
华把做过郭利民的副手的自己也视为敌人。在生活中他既不喜欢百变神龙,也不喜欢夜啸宝
剑。虽然在武侠小说里它们美得惊心动魄,荡气回肠。
“怎么样,各位诸君,听完以后意下如何啊?”邓轩笑着问道。大家礼貌地微笑,都不
作声。人人都知道这是个设问句,经理本人有一通话要说,傻子才会去接茬。
“兄弟们,还有姐妹们,大家都是多年的老保险了,不用我说都知道市公司的任务是没
有价钱讲的──虽然这半年多来我也看出这种计划有多不合理。如果这二十几天工作没抓
好,大家前五个月的辛苦就算白费了。到时候拿不到半年奖,或者是拿不够给新房子添置大
件的奖金,职工和家属面前恐怕都不好交待。同志们大意不得啊!”
语重心长的开场白之后,邓轩开始布置他的大政方针,与会者都低头刷刷地在笔记本上
作着记录,虔诚如一群用功的小学生。
“首先,要再次向业务人员承诺年初制定的奖惩政策不变。告诉他们,再多的奖励我们
都会保证兑现。但如果完不成任务,不论是谁,不管该扣多少,公司都不会软手的。让他们
自己算算账,郭、周两位科长帮差任务的多想想办法,已经完成了的要鼓励多超。另外杨科
长再测算一下费用,看看能不能把超额完成半年任务二十万以上的同志组织到外地去旅游一
趟。”邓轩向着杨华问道,“今天下午就把费用预算交给我,能行吗?”
“我这儿没问题,只要业务部门能把可能超产的人员名单拿出来,中午我加个班,下午
上班就交卷。”超龄女学生使用的词汇非常贴切,“交卷”。
面对无形剑气的突袭,郭大侠沉着应战。“邓经理这么关心业务人员,我们当然要积极
配合。情况都在我脑袋里装着呢,马上就可以提供。”他指指自己瘦削小巧、毛发稀疏的
头,提高声音说,“邓经理一来,向业务一线倾斜的政策才算真正开始落实了。以前我们这
儿要给业务人员提点奖金总是困难重重,总有人卡着顶着,见不得干活的人多拿钱,……”
“郭科长,别提以前的事了,”邓轩赶紧打断他的话头,“不知道的人又该说我挑动你
们控诉我的前任了。小周怎么样,提供超产人员和金额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周均回答。心想邓轩才是举重若轻的太极高手。
“好。那么我接着说第二点。”
这第二点其实一共有三点。一是由营业厅提供电脑里储存的六月份续保业务清单,两个
业务科室对业务员逐笔过问,逐笔勾对,保证稳住494万的续保重头。二是由财务科提供上
半年欠费清单,业务外勤挨户上门催收。只要这被拖欠的800万能收到百分之十,也就解决
了需新增保费的一半以上。三是加紧工作,力争已在联系中的一些业务能够在六月份签单、
收费,其中包括三号工程。
宴请区委、区府领导之后,周均除了通过邱副区长同厂方再次联系以外,还动用了林慧
在分行的关系与该笔专项贷款的主办人谭处长见了面。由于贷款最早得八月初才能到位,要
想在上半年把这笔业务做下来已不可能。这个情况周均曾向邓轩汇报过,也许他忙得忘了。
但是无论如何,周均很佩服邓轩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基层公司的运作认识得如此透彻。
他相信这种能力是天生的。
得到科长们坚决照办的回答后,邓轩又抛出一个设问句:“你们设想过这一切做完之
后,我们仍然完不成任务的情况吗?”
周均不知道邓轩究竟想说什么,但他能觉出这一次的停顿非同寻常。邓轩的眼咄咄逼
人,似乎有许多骇人的物质在里边冲突奔腾。会议室里一下子静得象热带风暴来临前的海岸。
“小田,下面的话不要记录,”邓轩总算开口了,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刚才
我说的是常规的做法。我是公司经理,我必须作最坏的打算。现在我要求你们和我一起看看
我的应急方案。”邓轩的语气非常坚决,充满了震摄人心的力量。
“第一,用赔款冲抵保费。最近一个月可能来领取赔款的单位有哪些还欠我们保费的,
财务科要把好关,业务部门也要配合做好解释工作。”
几年来随着宏观经济环境的改变,很多企业效益下降,支付保险费的能力也大不如前。
在多家保险公司争夺市场,而且各自的业务增长任务还在逐年递增的情况下,企业(尤其是
国有大中型企业)一方面无法承受一旦欲停办某项保险而带来的保险公司的公关压力,一方
面可以肆无忌惮地拖欠保险费而不怕保险公司拒赔。他们就象各家保险公司餐桌上食之无
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只要善于利用保险公司不肯在竞争中放弃潜在的市场份额的弱点,签
下保险合同之后,对每一项保险都交纳一小笔象征性的保费,并以“有一点钱就交一点”的
口头承诺代替书面的付款约定,他们就能轻易地从鸡肋摇身一变而成为不可一世的杨百劳。
邓轩的这一条指令实际上是要将所有未交清保费的单位领取赔款的路堵死,包括诸如交清了
汽车险保费而且发生的是汽车损案,但企财险欠费的情况,或者去年的保费未缴完,但今年
并不欠费而且在今年保险期内出险的情况。这是一种相互债务的冲抵,是一种合情合理但不
一定合法的行为。
“第二,准备二十万额度的提前续保。业务部门提出建议名单,我看过以后你们就去同
有关企业商量,明白告诉他们需要他们帮帮忙。必要时可以承担提前进账的利息损失或者给
一点费用。扎账之前我根据情况下达最后行动命令或者取消行动。”
所谓提前续保,是指将本应于考核期以后到期的业务提前到考核期结束前起保,以增大
考核期末的保费金额。这是一种典型的弄虚作假行为,只要保户同意并加上一点技术处理,
这种行为是很难查处的。
周均万万没想到邓轩敢在办公会上公开地、不容置疑地讲这一番话。以前的刘经理很多
事情甚至连滕副经理都不打招呼就定了。尽管有些独断,但安全性颇好。今天没有人记录,
但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用一封匿名信把他告倒。周均偷偷地去看同桌人的脸,他们全都面无表
情。以前听说过“至人用心如镜”,周均不是至人,但这一刻他可以从他们脸上看到自己的
脸,用自己的心去观照他们的心。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邓轩斩截地说。看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他又笑着打趣
道,“别再打瞌睡了,各位,会完了。天无绝人之路,总不成改制的头半年就完不成任务,
就让我们从总公司老总到在场各位统统都撸掉头衔。有备无患嘛,买份保险并不是说就非得
出事,这道理不需要我这个外行来讲吧,啊?”
6月15日 星期五
距离上次办公会整整两周了。公司的一切活动都围绕着完成半年任务这个重心在转。今
天中午,周均又拿回一张六万多的支票,这样,他自己二百二十万的半年保费任务就超额四
十三万元。他决定下午什么都不做,放松一下。
当顾晓羽拿着一份保单和一封信轻轻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他桌上收拾得很干
净,只放着一张揉得很皱的纸片。他呆呆地坐着,眼光空空洞洞地落在纸上,一副魂不守舍
的样子。
顾晓羽猛地将手中的东西往他脸前一晃,叫道:“发什么愣?”另一只手飞快地抓起桌
上的纸片。
纸片上是寥寥的几行钢笔字。第一行稍大,是“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
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第二行和第三行较小,分别是“徐曰:菡犹含也,未吐之
意。”和“闻一多:荷塘有遇,悦之无因,作诗自伤。”
有几个字顾晓羽不认识,但她不问。“真美。《诗经》?”
周均点点头,慌忙答是。他接过纸片,收进抽屉里。“怎么有空来装鬼吓人?”
“保单签好了,请查收。有你一封信,顺便帮你带上来。”
“谢谢,谢谢。请坐。”
“现在想起请坐了,刚才跟丢了魂似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周均撕开印有“《保险论坛》杂志编辑部”落款的信封,里面是
一页用稿通知书。他两个月前寄去的关于重复保险的一篇文章被采用了。
“稿费又到手了,怎么谢我?”顾晓羽在一旁趁火打劫。
“我说怎么这么好心,原来早有预谋的。”周均随手把信放在桌上,“说吧,想吃什
么?”
“我想吃……”顾晓羽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椰子。”
“改吃椰子糖吧。这地方离海远着呢,上哪买去?”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