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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就是您有所不知了,现在各里乃至于各家族间确实都是划分有地界的,那些地界小部分是大了地桩的,而大部分则是依靠田与田之间的田埂隔开的,然而洪水一来,不说田埂被淹没得无法看清了,就是地桩被洪水毁去的也是比比皆是,因而才会产生纠纷。现在不仅仅是各里与各里之间有纠纷,就连各家族内部都是矛盾频起。土地就是百姓的命根,百姓为此一寸一尺之地纵然拼上性命也是有的,这叫小人如何能不急呢?”唐鞅答道。
“那好,我们就赶紧去看看吧,也免得事情闹得太大了。”戴言也感觉像这样的事情不算小事,必须要谨慎处理。
泗水岸边,有两帮人围着一块田地正在对峙,周边则有着大量的围观者。
“乐辛,你们乐氏族人聚集在此,阻止我们穆氏人耕种,这却是为何?”对峙中领头的一人率先发话了,却是被戴言新任命为丰邑司空的穆氏族长穆诸。
“这里的土地本来就是我乐氏子弟的,你们穆氏族人竟然敢强词夺理,强抢我乐氏的土地?”此地的土地是乐氏所有的两个里之一的上乐里,如今乐氏子弟与穆氏子弟之间有了矛盾,乐辛自然也得帮其出头了。
“这块土地哪里可能是你们乐氏的?一直以来我等穆氏与你们乐氏的土地都是以河边之树为界,然而如今洪水到来,原本河边之树也被水冲走了,自然无法判断你我两家原本的地界了。然而我穆氏子弟的土地原为方田100亩,今为斜田(梯形)100亩,我穆氏子弟之田东向100步复为我穆氏另子弟之田,如此清楚明白之事,尔等乐氏为何要无理取闹?”
“我们乐氏无理取闹?我乐氏子弟原本之田为150亩方田,而今被水淹没之处尽为坑洼,其形多不规整,也无法知道其大小了。然而若按照你们穆氏之划界之法分田,我乐氏子弟之田当不足120亩,如此我乐氏损失岂不大矣?洪水淹田乃是天意,然而你们穆氏却只想要我们乐氏承受损失,事情哪里能如此罢了?”乐辛反驳道。
穆诸心中一阵无语,其实他也是没有办法的。要知道土地乃是农人的命根子,少了土地就有可能产生不了足够的粮食,得不到足够的粮食或许就是他背后的农民挨饿。小民们历来是比较淳朴的,然而再淳朴的人在面对事关自己切身利益的时候,他也绝对不会像“君子们”那样尊崇温良恭俭让,而是绝对的锱铢必较。
就在这个时代往前倒数接近200年,吴国的一个女子在吴楚卑梁和钟离边境一颗桑树上采摘桑叶时发现有楚国的少女也在那颗桑树上采摘桑叶,于是吴国女子仗着自己年长力大,阻止了楚国少女,并教训了她一顿;楚国少女的家人得知消息后愤怒得不行:你们吴国蛮子竟然也敢欺负我们楚国人,于是带着自己家族的人跑到吴国卑梁,杀光了吴女那一家人;吴国卑梁大夫得知此消息以后,二话不说点起邑兵就冲到楚国那个家族的那个地盘,直接将那个家族灭族,随后觉得还不解恨,大开杀戒,最后攻破了钟离县城;钟离守将吓到魂不附体,连夜跑回郢都向楚平王报道,楚平王也不含糊,随后点起大军直接杀向卑梁,直接将吴国的这个边邑给灭掉了;吴王也不含糊,同样点起大军交战,然而吴国实力不如楚,后来吴王引进了伍子胥和孙武,整训士卒,吴军五战破郢,大肆抢掠,伍子胥掘出楚平王的尸体进行鞭尸。
一颗桑树之间的争夺就有可能引发两国之间的灭国战争,那么关于肥沃农田之间的争夺呢?即使是不可能激烈到像吴楚之间那么激烈,乐穆两族间矛盾的激化必定是不会少的。
正当乐辛和穆诸之间大眼瞪小眼,双方互相都不肯让步时,一个声音淡淡的想起了了:“吾曾听人有言: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现在乐氏和穆氏互为丰邑之民,正是该互相守望相助,互相扶持的,然而你们却如此剑拔弩张,岂不谬呼?”说话之人一身短袖褐衣,50岁上下,看起来一副老农的样子;然而其腰身跨着一把短剑,察其谈吐也颇为不凡,在场之人都认定此人必定不凡。
“敢问先生何人?为何管我乐穆两族之私事?”乐辛问道。
“在下墨家田鸠。我也并非干涉两族之私事,只是想告诉两位,人与人之间应当兼相爱,交相利。两位族长乃两族子弟之表率,岂可为一点土地如此锱铢必较,甚而引发两族间之斗争?”田鸠说道。
“原来是墨家巨子到此,真是失敬。”穆诸说话了,“然而巨子当知,土地乃我家族子弟之根本,此事对于我两族族长或许不算什么,然而对于我家族子弟来说,这绝对是生死悠关之大事,我们二人均受家族子弟之厚望,又岂敢为了兼爱相利之虚名而失子弟之心呢?”
“依我看来,你们两族间的争斗为的也只是这一块地罢了。如今你们两族族长在此,重新划分好土地不就行了?原本两族子弟在此地共有250亩的土地,乐氏有150亩,穆氏有100亩。如今被水淹没了一部分,被水淹没的部分乃天意,此不可逆转也,而此损失则由两家子弟共同来承担,那么剩下的这些土地均分为5份,乐氏子弟得3份,如此岂不公平合理,两家子弟也当无闲话?”田鸠道。
“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不知田子当如何分法?”穆诸问道。
“如今这块田被水淹没了,其地块也变得参差不齐,当以远离河岸一边以直线均分为五等份,而东门为乐氏土地,西面为穆氏土地,不知两位可否同意?”田鸠问道。
“我不同意。”却是乐辛发话了。“巨子请看,这一块地同样是被水淹没,然而东面靠近我乐氏一面被水淹没甚多,而西面靠近穆氏则被水淹没之处甚少,如此分法,我乐氏岂非大不利?故我不能接受。”乐辛悠悠说道,其背后乐氏族人看了两边的土地也都认可了乐辛的说法,也看到了乐辛确实是在为族人们谋利的。
那个拥有此地土地的族人当即就感激的叫起好来。并大声惊呼道:“如果不能均分,我得五分之三,我绝不接受。”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十一章 几何学()
将整块地均分出五分之三,这如何能做到?在场的众人心中都是如此想法。
巨子田鸠心中也是做此想,他当即就开口了:“你如何可能让人办到不可能办到之事呢?一块地之大小,为方田,则吾可知;为圭田(等腰三角形),吾亦可知;为斜田(等腰梯形),吾可知。然地形如犬牙交错,吾实不知其大小。阁下莫非是在强人所难?”
那个乐家子弟当即也回答道:“吾非强人所难,然我所求者,无非就是公平二字而已,我既不多要别人的地,然而别人也不可强夺我的土地。这就是我的要求,难道很过分吗?”
当然过分!巨子心中如此想,墨家在诸子各家中对于测量、木工等外物杂艺之道算是最精通的了,如果连身为墨家巨子的他都不能够办到,试问天下何人能办到?
“你要的就是公平吗?我就给你公平!”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如惊雷般的炸响在巨子的耳边。
争执的众人也都齐齐望过去,想看看到底是何人敢在此夸下如此巨口,能够办到此不可能办到之事?
来人正是戴言。他其实过来了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众人的争执,想看看在墨家的调解下事情究竟会向何方去,然而当他发现即便墨家也出手但是终究未能彻底解决问题后,他便终于出手了。
乐家的子弟一看此人不正是近日在丰邑传得沸沸扬扬的玄子吗?心中对其有些畏惧,然而终究是对自己土地的**占了上风,他还是发问道:“公子,小人可是想要这块土地确切大小的五分之三,您确定能办到?”
“这有何难,本公子绝对能办到,而且给你保证精确!”戴言淡然说道。
“恕在下冒昧,敢问公子如何能够精确的测量此地之精确大小?”巨子田鸠问道,他心中其实是不相信能够有人能办到此事的。
“要做此事之前,我等先来确定土地的大小。曰:三百步一里,名曰井田。井田者,九百亩,公田居一。我等先来确定第一点,一步长,一步宽为方一步,吾称之为一平步。由古法可知,一亩地之大小为九万步,而其地大小则为九百亩,故一亩地则为一百平步,也就是以十步长,十步宽为一亩。各位对此有疑问否?”戴言问道。
“这等基本常识,吾等无疑义。”众人都齐齐称道。
“其次,此地看似参差不齐,犬牙交错,然而吾等可以确定一点,两家之前的土地与邻近相接处为直,背靠泗水处亦为直,如此吾等可以在田地最短处画一条线与两家原本之地界相垂,则此块地为方田。如此,吾等先测出此方田之长与宽,则可知此方田之大小,各位当无疑义?”
在场的人都觉得此事太简单了,也都没有疑义。于是戴言让唐鞅带人测量了被划出来的方田大小,测出其宽为450步,而长为40步,如此可知此块方田大小为180亩。
然后戴言又说道:“那么剩下的事就是测量余下的土地了。各位觉得最困难的可能就是在此了,剩下的地一片杂乱,吾等该如何测量呢?小子还是用刚才的方法,我们多画几条线,每一条线都和刚才所画之线相垂,那么剩下的土地我将其画为五份,那么其中有两份是圭田,三份是斜田”
“等等。”这却是巨子田鸠打断了戴言的话。“公子,请恕在下冒昧,你所划出来的土地,那可不是圭田,也不是斜田啊。圭田者,半广者也,以盈补虚为直田也;而斜田亦是如此,可以盈补虚方为斜田。”
这下可轮到戴言无语了,可以盈补虚为直之田才能是圭田,才能是斜田?他一直以为圭田所说的就是三角形的田,而斜田则就是梯形田,然而一定要以盈补虚才可以?这岂不是说圭田就是等腰三角形,而斜田则就是等腰梯形吗?那么一般的三角形和梯形是什么形呢?
其实这就是中国文明的一种内在缺陷了,中国的文明直到此时才开始有归类思想的萌芽,开始出现了坚白之辩,白马非马等命题,但是经过战国时代以后,这些辩论也开始从历史上消失了,然而戴言却并不知道。他心中一阵发苦,怎么感觉自己是在教小学生呢?
罢了,多辛苦一下吧,戴言心中安慰自己。“巨子在上,您认为三条边界所围成的田只有能以盈补虚的田才是圭田?”戴言字斟句酌的问着田鸠。
“然也。”田鸠答道。
“那么小子在这里请巨子随意在地上划出三条线,围成一块形,此形有三个角,既然巨子认为此形不算是圭田,那么我姑且称它为三角形吧。”戴言道。
田鸠按照戴言的吩咐做了,在地上随意的划出了一个三角形。
“巨子认为此形是无法以盈补虚了,从表面上看这却时是真的,那么小子就多加一步如何?”戴言说完就以三角形一边为公共边,又以一边为底边画了一个与原三角形相倒立的全等三角形,于是就组成了一块平行四边形。
“我们把两个三角形合成的图形看作是一个整体,此形不同于方田,也不同于斜田,然而此田却是同样可以以盈补虚的。”戴言说完,又在此平行四边形的底角处做出了一条垂直线,直接与底边垂直,如此又切割出了一个直角三角形。
“接下来,以此形之盈补彼处之虚,则整个形状就变为方田了,如此整个方田的大小(面积)为广(底边)乘以正从(三角形的高),那么此三角形的大小则为此方形的一半,也即半广以乘正从。”戴言淡淡的说道。
半广以乘正从!巨子田鸠心中巨震,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事实上这就是数千年来流传下来的测量圭田大小(面积)的方法,然而他随意的画出了一个所谓的三角形,面前的少年公子轻松的添加了一笔就轻轻松松的得出此形的大小一样为半广以乘正从,和圭田的算法一模一样,它们之间到底有何共同点呢?田鸠眉头紧锁,心中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公子做此为何意?公子的意思可是三角形的大小都可以此法来计算?刚刚公子也只是测量出了此三角形的大小,然而公子就认定所有的三角形的大小都可以依此法来计算否?天下岂有如此一法可通万法的道理?”这却是田鸠身后一个墨家弟子发问了。
“缠子,住口,这位公子如此做法当然是有他的道理。”田鸠发话了。然后又向戴言问道:“然而我观公子此法一环套一环,其中甚是精密。在下说不出口为何,然而心中却觉得公子此法似乎确为理所当然,还望公子教我。”说完,对着戴言长拜一礼,以示尊敬。
“先生万万不可。”戴言连忙避开田鸠的这一礼,开玩笑,知道了眼前此人乃是整个天下都出名的墨家巨子,天下闻名的学者,戴言岂敢受其一礼。随后他又说道:“我方才所言却是想说明只要随意的画出一个三角形,那么它的大小即是半广以乘正从,而那种不规则的斜田之计算方法也可以同样的方法算出,各位以为然否?”
在场的众人都是连连摇头,纷纷表示不能理解,田鸠也是摇头不语。戴言心中也开始骂娘了,一个后世小学三年级都知道的几何知识,为何在场如此多人都不能够理解?
其实这就是戴言不知道几何学的来历了。几何学的起源后世公认是起源于古埃及,在古埃及,由于尼罗河每年泛滥一次,每次泛滥,洪水会淹没两岸的土地,因此古埃及人都掌握了丰富的测量技术的经验和某些几何知识;同时由于古埃及的法老们一即位就要修金字塔,像金字塔如此规整的几何图形如果没有丰富的数学和几何知识简直让人无法想象如何能够修出来。
然而古埃及的几何学就是后世的几何学吗?并不是。古埃及人的数学和几何经验虽热丰富,但是他们却并没有将其上升为系统的理论。真正建立起几何学根基的,是来自希腊的商人泰勒斯。泰勒斯早年游学于古埃及,从古埃及人这里他学到了几何的初步知识。随后他又去游历了古巴比伦,古巴比伦的祭司阶层极为发达,同时古巴比伦人崇拜月亮,也就是月神,因此古巴比伦祭司需要去解释月食,因此他们积累出了丰富的代数知识,他们可以把月食的日子算到小数点后多少位,泰勒斯从这里又学到了代数学的知识。随后他回到了他的家乡——港口城市米力都,在那里,古希腊人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船只每天都要进港出港,然而港口处深浅不一,海底还有可能有礁石,无法确认出船只之间的距离就有可能引发严重的灾难。那么如何在海上测量距离?
测量距离如果是在陆地上那是再简单不过了,可以直接拿尺来测量,那么海上你能办到吗?泰勒斯根据他从古埃及和古巴比伦两大原生文明数千年积累出的深厚数学知识,运用相似三角形的规律解决了这个问题。而解决此问题的同时,泰勒斯和古希腊哲学家产生了一个突破:它长期必须反复的使用推测、论证、确定,而这就是逻辑证明。
逻辑证明的出现不亚于人类文明基因的一次突变,因为它意味着只要你能够给出已知的条件和设定,那么就可以推导出确定的未知的东西。历史上各大文明只有古希腊进化出了这一思维方式,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和古中国都没有能够进化出这种思维方式。有了这种思维方式,古希腊的数学和几何就仿佛是有了一个框架,随后的数学家们不断的为其添砖加瓦,最后在欧几里得的手上形成了系统的几何学——欧氏几何。
而即使是如欧式几何那样如此简单的几何学,在中世纪的欧洲还有一个著名的驴桥定理:也就是几何原本第一篇的前五个定理。其中的第五个原理为:等腰三角形两底角相等,就是如此简单的定理就成为了历史上最出名的“笨蛋的难关”,即为“驴桥”,能理解此定理的就算是跨过驴桥了。
而戴言在还没有搭建起整个几何学的框架时就想来证明三角形的面积公式,并且还必须要适用于所有的三角形,这让这时代的人如何能够理解?这绝对不是智力等的差距,这是两千多年文明的差距,也是认知上的差距。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十二章 逻辑证明()
戴言突然发现自己也说服不了其他人,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说服,因为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别人压根就理解不了,这岂不是对牛弹琴?
无奈之下,他只得说道:“既然各位不能理解,那么这样吧,我等先去量出其中一块田之广与正从如何,我还是按照方才之法做割补,各位以为如何?”
对于这个,在场众人倒是都没有异议。于是他一步步的将其中一块隔出来的三角形田延伸,使其成为了一个平行四边形,得出了此三角形田的面积大小依然是那个半广以乘正从的计算方式,得出此块田的面积大小为9亩72平步。随后他又依照同样的方法计算出了剩下的三个梯形的面积,这一次因为有了前两次所补之形都成了平行四边形的原因,理解的人稍微多了一些,随后轻易的算出了剩余三块田的面积。最后他得出了五块田的总面积为45亩25步,给乐氏子弟分为135亩15平步,而穆氏子弟则为90亩10平步。
随后他向那个寻求公平的乐氏子弟问道:“我给你分的田可称得上公平?你可服气?”
那个乐氏子弟有着宋国人特有的“轴”性格,说一就是一。他当即跪下说道:“公子之分田法委实公平,量出了确切的土地大小,而又均分为五等份,小人取其三,小人绝无半句怨言。”
戴言又看向乐、穆两家的族长,两人也都没有说什么,向戴言道别之后就离去了。
丰邑府邸内,戴言热情接待了墨家众人。
不过墨家巨子对于那些身外之物丝毫都没有放在心上,方一坐定,田鸠就向戴言发问了:“公子,我观你方才在河边所用测地与量地之法似乎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学问,敢问公子可否教我?”
“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