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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教授笑问:“你这篇论文,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读到,为什么不提前拿给我看看?好歹我也是你的论文指导老师。”
宋维扬说:“我在农村待了将近三个月,走访了我国东部、中部和西南部的三个省份,共计9个乡镇、41个村落。刚开始,我的论文方向是探究中国村镇经济市场与增大内需的关系,很快又改为探究三农问题。但这些课题太大了,问题太多了,不是我一个学生能够讨论研究的。于是,我又把方向转为粮食问题,多方收集资料数据,一直拖到前几天才把论文完成,没来及给指导老师过目。”
孙教授说:“开始吧。”
宋维扬道:
“首先我向各位老师介绍一下本毕业论文的主要内容,主要分为两个部分:第一,是近年来我国村镇经济市场的崩溃。自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村镇经济发展迅速,村办企业和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创立,特别是乡镇企业,已经成为中国经济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但自从1987年以来,村镇经济每况愈下,农村、农民、农业的问题日渐凸显……农民手里是没钱的,他们的钱已经被三提五统和附加摊派给榨干了,再算上种子、农药、化肥、灌溉等成本,农民种植主粮已经属于实质性亏损的经济行为。”
“这就引出本论文的第二个内容,即粮食危机。我这次主要调查的是长江流域的产量大省,耕地抛荒情况已经越来越严重。由于这些地区靠近长江水道,信息资讯和思想观念都相对开放,在种粮实质上亏损的情况下,许多农民选择外出打工。”
“交通越发达的农村,这种情况越严重。比如xx省的xx村,全村青壮年共计1106人,其中大约400人在沿海省份打工,他们只需打工4到6个月,就能买回一整年的粮食,而且还能承担公粮提留。丈夫外出打工的,家里的土地基本是妻子在耕种,如果两口子一起打工,那么土地就只能抛荒,或者借给亲朋好友耕种,这个村的耕地抛荒面积约为0。6%。从数据上说,似乎并无大问题,但它的趋势很可怕。因为仅仅三年前,这个村的耕地抛荒面积还只是0!”
“我们再看更靠近沿海地区的xx村,这个村的青壮年共计967人,其中大约500人都选择外出打工,耕地抛荒面积达到了1。4%。村里以老人、妇女、儿童居多,当地戏称为‘三八六一九九部队’,绝大多数的青壮年男性都离开了。主要原因有两点,这个村的干部是村霸,摊派费很高,这个村的土地不肥沃,产出较低。农民在趋利避害的意识指使下,非常轻松的就能做出选择,而这样的选择是滚雪球式发展的。三年前,这个村外出打工的不足200人。先行者在城里站稳脚跟,又赚到了钱,很快就有更多村民加入其中。”
“我们不妨做出推测,再过两年,如果中央不取消农业税,不减轻农民的负担。还有多少农民愿意种地?出去打半年工,就能赚到更多钱,买到更多粮,为什么还要守在土地里刨食?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出去打工,甚至是妇女也跟着出去,农村就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了。”
“农村耕地的抛荒面积,不会一点点增加,更是呈几何倍增长。如果外出打工的青壮年太多,留在农村的那些种不过来,抛荒面积将一下子达到红线。紧邻长三角的xx省,虽然政府公布的耕地抛荒面积不足1%,但据我获取的实地调查资料,抛荒面积很可能已经接近2%,甚至是更多……”
四位老师面面相觑,这个课题内容很大啊,都足够作为研究生论文。
如果宋维扬在论文里把解决方案补上,直接就是一篇博士级别论文,妥妥的。
是的,宋维扬只研究了现状,没有给出解决方案。但字里行间表达得很清楚,想要有所改变,就必须取消农业税。
孙教授问:“你论文中涉及到长江流域好几个省份,数据确切吗?你有实地调查吗?”
宋维扬说:“我花了15万元,组织了一个调查队伍。”
胡教授忍不住笑起来:“宋老板果然大气,我一年的研究经费还不如15万的零头。”
“胡老师说笑了,”宋维扬道,“回头我就给咱们社会学系赞助50万元。”
潘教授突然说:“你这是想贿赂咱们?”
宋维扬道:“那我就不赞助了?”
“可别,”潘教授连忙道,“你不赞助了,我就成了社会学系的罪人!”
这论文答辩都搞成聊天了,可见宋维扬跟老师们关系很好,而且他的论文也优秀到不可能不通过的程度。
孙教授问:“农村真成了你论文中说的那个样子?”
宋维扬道:“得分地区,越开放的地区,土地越不受重视。而越闭塞的地区,依然还是老样子,甚至有人为争地打起来。我记得孙教授以前也下乡当过知青,你印象中‘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景象,恐怕再过几年就不复重见。在沿海打工的是一部分,还有在本地县城打工的,造成耕地的季节性抛荒。比如收获了玉米、小麦这些主粮,以前农民往往种植花生、土豆等辅助作物。但现在农民不种花生土豆了,而是就近出去打零工。越是农闲的时候,农村就越见不到几个人。可能你回到曾经当知青的农村,见到的全是老弱妇孺,没有丰收和热闹,只有荒凉破败。土地抛荒还只是经济问题,只是粮食危机,它还会带来农村社会结构的变化,以及留守儿童的成长教育问题,这就是另外的课题了。”
潘教授说:“对于你这篇论文,我没有资格评价,我对农村问题也没什么研究。不过你的行为值得表扬,社会学系的学生,就应该关注社会实际问题。”
孙教授道:“你自述的时候说太多,已经超时了,让下一位同学进来吧。对了,记得给《复旦学报》社科版投稿,我也会帮你往上递,这篇论文应该受到有关部门的足够重视。”
349【宋维扬系数】()
或许很多朋友不知道,90年代发生过一次世界性的粮食危机。
1991年世界谷物产量比上一年同比下降3120%,中国谷物减产1147%;1993年世界谷物产量比上一年同比下降3157%,中国谷物产量下降2181%;1995年世界谷物产量再度下降3100%,并爆发了影响全球的世界粮食危机。
《中国会让世界挨饿吗?》和《谁能养活中国?》两篇美国论文,在中国引起轩然大波。
此事对宋家最关键的影响,是中国开始限制白酒产量,并大幅提高白酒的消费税。
同时,中国农民的粮食征购额度越来越高,农民需要上交的公粮也越来越多。再加上1995年之后,中国粮食持续三年大丰收,终于平稳度过了这一次粮食危机。
中国1998年的粮食产量,达到了90年代的顶点。也正因如此,现在研究三农问题的专家很多,但关注粮食安全问题的却很少,因为每年中国的粮食产量都在不断提高,并且粮食价格持续下跌。
宋维扬这篇论文,首先发表在《复旦学报(社科版)》,引起校内的小范围关注。接着又投稿到《中国社会科学》,这份期刊格调太高,没有获得通过。
倒是盛海本地的《学术月刊》给过了,引起不少社会学者和三农问题专家的讨论。
少部分学者同意宋维扬的观点,但大部分都予以批评,认为宋维扬这是在危言耸听。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几年前,认为虽然农民工数量越来越多,但还不至于造成耕地大面积抛荒,因为这些农民工的土地会被村里的其他人耕种,农民恨不得在每一寸土地上种粮食。
但现实能让人惊爆眼球!
就像宋维扬在论文中说的那样,农村耕地抛荒面积,不是一点点增加的,而是呈几何倍上升。
这个问题明年就会被引爆,特别是南方农村,打工农民人数飞涨,土地抛荒面积跟着飞涨,全国粮食产量从1999年开始逐年下跌,至2003年跌到了谷底。伴随着中央取消农业税,并改革粮食购销制度,农民负担减轻了,粮食产量才开始慢慢回升。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国家渐渐放开白酒产量限制,中国白酒行业才迅速繁荣起来。
宋维扬在论文里面,选取了几个典型村落,列出三年来的打工人数和抛荒面积的变化,并整出一个相关系数。
通过这个系数计算,长江流域某些省份的耕地抛荒比率,至2003年将达到8%。这就太恐怖了,简直骇人听闻,所以被许多学者批评为无稽之谈。
事实将证明宋维扬是正确的,即便中央取消农业税,某些省份的抛荒面积也一度达到4%。如果不取消农业税,抛荒面积增长到8%绝对有可能,甚至是更多!
受宋维扬的论文启发,有几个三农问题专家,开始前往农村做实地调查,并于年底连续发表数篇论文,有一篇甚至登上《中国社会科学》。他们得出的结论,跟宋维扬几乎一致,迅速引起学界的大范围讨论。
至于宋维扬搞出的那个农村打工人数与土地抛荒面积的计算系数,在今后的七八年内也被各种使用,专门用于研究耕地抛荒问题,一度被学界称为“宋维扬系数”。当然,这个系数只存在了七八年,因为到了2005年以后,农村拆迁现象越来越普遍,用这个系数来计算抛荒面积就不准确了。
多年后,有人从知网上把宋维扬的论文翻出来,再科普了一番“宋维扬系数”,网友纷纷表示:“宋爸爸是一个被经商耽误了的社会学家。”
但现在却很遗憾,国内顶级学术期刊,根本不接受宋维扬的论文,有关部门和大部分学者也不重视。只有少数几个三农问题专家,才被宋维扬的数据惊出一身冷汗,自费跑去农村做实地调查。
想想也正常,连续三年农业大丰收,谁还关注粮食危机啊?
杞人忧天!
甚至这玩意儿也不政治正确,此时的主流舆论都在高喊:中国人可以养活自己!——从官方到民间,都在欢呼粮食连年增产,并为粮食太多、谷贱伤农而苦思对策。
嗯,学术界的主流研究方向是:如果明年粮食继续增产,应该如何稳定粮价,又该如何保护农民的利益。
……
毕业典礼在即,全各国地普降大雨。
盛海这边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宋维扬窝在咖啡厅里都快发霉了,喜丰在各地的销售分公司更头疼——正是旺季,饮料销量却暴跌!
店里空荡荡的没有顾客,林卓韵伸手到屋檐下接雨:“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都连续下一整天了。”
宋维扬趴桌子上说:“今年可能有大洪水。”
林卓韵道:“年年都有洪水。”
“今年可能不一样。”宋维扬道。
林卓韵笑道:“你想转行算命吗?”
宋维扬记性再差,也记得98大洪水啊,全国受灾面积3。18亿亩的特大洪水!
从时间上来看,洪水爆发正值稻谷抽穗和收割的关键时候,导致洪灾区域的农田大面积减产。但即便如此,1998年的全国粮食也是大丰收,并达到90年代的农业巅峰数值。这就佐证了宋维扬那篇论文,从1999年开始的农业减产,跟其他无关,就是打工的越来越多,种地的越来越少,纯属抛荒导致。
林卓韵瞟了眼墙上的时钟:“豆豆快放学了,雨下这么大,你开车去接她吧。”
“那我走了。”宋维扬起身道。
从时光咖啡厅到复旦附小,直线距离不足一公里,平时豆豆都是走路上下学。
宋维扬开着那辆屎黄色的破旧面包车,分分钟就来到学校门口,然后蹲车上优哉游哉的玩手机游戏——贪吃蛇!
是的,作为小灵通老板的宋维扬,又换新手机了,诺基亚6110,全球第一款可以玩游戏的手机。
“叮铃铃!”
贪吃蛇快吃满屏幕的时候,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不多时,豆豆就撑着伞跑过来,笑嘻嘻上车说:“叔叔,咱们家的车子最显眼了,老远就能认出来。”
“那当然,比奔驰宝马好用多了。系好安全带。”宋维扬道。
豆豆下学期就要升初中,已经是大姑娘,一个劲儿的跟宋维扬聊着学校趣事。
回到咖啡厅,豆豆直奔到街机前,开机投币一气呵成。
“做作业去!”林卓韵犹如恶魔般出现。
豆豆讨价还价:“打一颗币,打完我就写作业。”
“立刻,马上!”林卓韵说。
“写就写。”豆豆噘着嘴离开。
林卓韵开始埋怨宋维扬:“你就不该把街机买回来。”
宋维扬笑道:“小孩子嘛,劳逸结合。”
林卓韵道:“我姐在市区里开店,一个月也回来不了几次,我当然要敦促豆豆好好学习。你倒好,尽添乱!”
“呵呵呵。”宋维扬二皮脸傻笑。
突然间,电话铃声救驾,却是侦探事务所那边打来的:“老板,人找到了。宋兴华已经退休,宋卫红和李成功都是下岗职工。”
350【接触】()
宋维扬这次找私家侦探,并没有亲自露面,而是让保镖走了一趟,并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3000元前期活动经费,找到一个目标给5000元,三个目标找齐就再给2000元奖金,这绝对算是大生意。把那侦探兴奋得扔掉其他业务,一心一意帮宋维扬找人,只用了四周时间就完美搞定。
洪伟国把侦探提供的资料拿回来,除了文字描述外,还有一些偷拍的照片。
对于那位素未谋面的爷爷宋兴华,老爸之前的叙述有些错漏。
宋兴华是1951年开始在沪江大学教书的,1952年秋随着院系一起并入盛海交大,半年之后被调往盛海第二机械制造学校任教。在宋述民下乡当知青的第二年,宋兴华又被调往盛海机械学院的分部,一度遭受那啥冲击,还被关过几年牛棚,直至1979年才回到学校教书,最后在盛海大学工商管理学院退休。
那些学校变更简直乱七八糟,就拿宋兴华退休的盛海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来说,其实就是盛海机械学院轻工分院改的。
也即是说,宋兴华最后执教的学校,并非宋述民所说的盛海理工大学,而是盛海大学的分校区。
私家侦探以寻亲的名义,先是跑去理工大找人,教工档案名单上根本就找不到。他只好从沪江大学开始找起,但这学校在建国初期就被瓜分了,院系分别并入复旦、华东师范、盛海财经、华东政法和盛海交大。
接着,私家侦探又从宋维扬给出的地址,推测宋兴华后来被调往盛海机械学院,并且留在分校担任教职。可这又走进了死胡同,因为机械学院就是后来的理工大,侦探早就在理工大查过了,档案上没这个人。
就在重新调查的时候,私家侦探遇到一个40多岁的理工大教授。这位教授的父亲,当年和宋兴华是同事,两家人门对门住在同一层楼。
经过指点,私家侦探又奔波了好几天,终于确定宋兴华住在虹口区的一栋老教工楼里——机械学院轻工分院和盛海大学工商管理学院的原址。
……
大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终于天空放晴,宋维扬开着面包车前往虹口那边。
这地方到处高楼林立,但也有许多街区破破烂烂,而宋维扬此行的目标,其墙体上还写着大大的“拆”字。
足足在面包车里等了三个多小时,手机都被贪吃蛇玩吐了,洪伟国突然说:“老爷子好像出来了。”
宋维扬放下手机,果然看到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拄着条拐杖蹒跚而行。他的右腿有些瘸,每次都要左腿先卖出去,然后拖着右腿往前走,手肘上挂着的菜篮子也随之摇晃。
等到宋兴华走近了,宋维扬才突然下车,搭讪道:“老大爷,这里要拆迁吗?”
“拆,再过两个月就拆。”宋兴华半眯着眼仔细打量,顿觉亲切,因为这个年轻人跟自己儿子长得好像。
宋维扬问:“拆迁补偿怎么算?”
宋兴华笑着说:“郊区的一套房子,或者16万补偿款,二选一。”
“你选的哪个?”宋维扬道。
“当然是拿钱,郊区的房子太偏了。”宋兴华道。
宋维扬又问:“那你以后住哪儿啊?”
宋兴华说:“搬到女婿家里住。”
宋维扬道:“你现在一个人住吗?怎么不早点搬到女婿家,让他们照顾你?”
“女婿家里太小,住不下。”宋兴华道。
“那你还准备拆迁之后搬过去住?”宋维扬说。
或许正是源于那股莫名的亲切感,宋兴华对宋维扬毫无防备,详细解释说:“我大外孙马上要结婚,新房都选好了,我赔下来的拆迁款正好给他做首付。我外孙女也要上大学了,她说想住校。等两个小的都搬出去,我这个老的就搬过去。”
“你这是要去买菜吧?我扶你。”宋维扬说。
宋兴华道:“小伙子贵姓啊?”
宋维扬道:“姓木。”
“哦,姓木啊。”宋兴华感到有些失望。
宋维扬说:“我也是房地产公司的员工,老板派我到这边来考察市场。”
宋兴华说:“虹口这边,今年有好多地方都在拆迁,你们公司想搞开发得快点买地皮。”
宋维扬笑道:“您还懂房地产?”
宋兴华说:“怎么不懂?解放前,我岳父就是做房地产的,在闸北那边修了好多房子。”
宋维扬扶着宋兴华来到菜市场,老爷子买菜时斤斤计较,因为五分钱的差价,连续走了七八个摊子。等摊主把菜称好了,他还信不过,自己拿着秤重新过手。
宋维扬道:“大爷,你有退休工资吧,何必那么俭省?”
“能省一点是一点,赚钱不容易。”宋兴华感慨道。
菜市场转悠一圈,宋兴华就买了半斤蔬菜,在肉摊前站了几秒钟,一两肉也没舍得买。
宋维扬扶着他走出菜市场,笑道:“大爷,我先走了。再见!”
“等一下,”宋兴华突然喊住,“你家里有没有亲戚姓宋?”
宋维扬说:“应该没有吧。”
宋兴华又问:“那你认识宋卫军吗?”
宋维扬说:“不太认识。”
“哦。”宋兴华拄着拐杖,拖着瘸腿慢慢离开。
……
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