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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休提。却说瑞方从五福楼出来,直到项氏别墅。项子城正在客厅同人下棋,听说瑞方到了,忙迎出来,同坐的也随着迎出。瑞方紧行几步,请了两个大安。项子城拉着他的手,笑道:“四弟,我想你早就当来,为何迟延到现在呢?”瑞方道:“一言难尽,等到屋里再细谈吧。”进了客厅,又重新叙礼。瑞方问那个人道:“三哥,你为何也跑到这里来?小弟同项四爷,是朝廷不要的废物,三哥正在蒸蒸日上,为什么不到奉天接印,却来到这里凑热闹呢?”若问瑞方叫三哥的是什么人,说起来却是大大有名。此人姓宋名耳顺,字小山。他弟弟名叫耳盈,字幼山。兄弟两个,全是汉军旗人,又是同榜的进士。耳顺年未五十,便做到湖南巡抚,后来又由巡抚调升盛京将军,由将军又改授四川总督。他的为人倒是清廉刚正,在旗人中,总算得一个铮铮佼佼的人物,而且学问也很好,在疆吏中,是清廷最信任的。他弟兄两个,一个是四川总督,一个是驻川边办事大臣,一门启戟,并且还相离不远。凡宦场中,谁不羡慕他弟兄的幸运。可是弟兄两个,虽然都是开府一方,脾气禀性,却大大不同:耳顺人极和平,小心谨慎,总以盈满为惧;耳盈却禀性高傲,专好矜才使气,又好使小手段,用小机智,而且执拗到底,一件事办错了,休想叫他说一个悔字。但是就表面看去,耳盈比耳顺实在漂亮得多:耳顺循规蹈矩,恰似一位乡间教读的先生;耳盈生得气度轩昂,声如洪钟,谈起话来,清辩滔滔,有条有理。因此四川的官场,便管耳顺叫作冬日,将耳盈比作夏日。这一比喻,便可代表出他弟兄的精神来了。
这一年,因为东三省胡匪闹得太凶,总督席清,人太忠厚,不肯派兵痛剿,恐怕连累了黎民百姓。哪知这一因循,胡匪更得了意,简直戕官夺县,无所不为。风声太大了,一直传到北京。更有那被难的商民跑到北京来告状,说胡匪章春林啸聚数千人,横行于奉天一省。总督席清坐观不管,以致商民涂炭,因此到北京向都察院、民政部递呈子,求着撤换席清,抚恤被难人民。哪知道呈子进去,却如同石沉大海,哪里有一点消息。把一个为首的代表徐大启,急得走投无路。他本是金州著名的财主,此番章春林劫掠,他家受的损失最重,因此才约会了许多人到北京来告状。偏偏告了几处,一点效验也没有。要想回家,又不敢回去;要在北京住着,也想不出法子来。正在为难之际,忽有一个同伴叫季子康的,突然问他道:“你从前不是说过,北京城还有一位叔叔吗?何不寻一寻他,或者也许得着一点门径。”一句话提醒了徐大启,自己恨自己道:“我怎么这样糊涂呢?现放着有这一条门路,却满世界乱撞,你说可笑不可笑!也罢,我这位叔父,本来离家快三十年了,还是前三年通过一封信,谁还记得他呢。他本是太医院的御医,同内扇的大太监全有来往,并且专给瑾妃娘娘诊病。如果他肯管,这事就好办了。他住家在东四牌楼经司胡同灵光医院(因为他的号叫灵光,所以才开了这个灵光医院)。我们寻他去,必须要厚厚地具一份礼物。家严曾说过,我这叔叔专爱小便宜,少年时无所不为,家里实在不能容他,才把他驱逐出门。他到了北京,认师学医,居然享了大名。他曾发过誓,一辈子不回金州。家里曾来过两封信请他回家,他拒绝得十分严厉。大家也乐得随他去,免得又多分出一份产业。如今去见他,得送他一件貂皮外褂子、十对吉林野山人参。他得了这东西,自然欢喜,然后再同他说事,决无不成之理。要不然,恐怕是白张口呢。”众人正在为难之时,还能爱惜东西吗?好在这两种物品,他们来京时候全带得有一点,如今只需拿出来,拣选上好的,送徐灵光。到底天下事只要有了贿赂,没有做不成的。徐大启领着一班人,到经司胡同灵光医院见了他叔叔,说知来意,并将礼物奉上。灵光道:“众位乡亲远来,我还不曾给你们接风,怎好先受你们的礼物。”又对大启说:“你父母可都康健?既然到北京来,为什么不住在家里,倒要去住栈房。你看看叔叔这所小房子,收拾得很好,你快把行李搬到这里来吧。”大启道:“侄儿临来时候,爹娘全嘱咐,叫先到叔父府上请安。只因到北京后,有众乡亲拉扯着,先办公事,所以未曾来请安。以后自把事办完了,侄儿且不走呢,必在叔父家里住上一月二十天,然后再回奉天也不迟。只是都察院、民政部全走到了,看神气他们简直是不理,只得前来请教叔父,得用什么法子才好。”灵光笑道:“这一点小事,也想不出法子来?你们不要管了,不出五天,席清这老小子,一定得叫他滚蛋!你们候信吧。”众人再三称谢,方才告辞去了。
灵光立刻到总管处去寻太监王得喜。王得喜有一个外号,又叫梳头王,是当年伺候珍、瑾二妃的老公,同李得用、张得禄全是师兄弟。后来,被慈禧太后发往黑龙江当苦差。慈禧太后死了,瑾妃追念前情,向隆裕太后奏明,特降了一道懿旨,将他赦放回来,仍在瑾妃宫里当差。主仆久别重逢,恍如隔世。瑾妃少不得要格外优待他,他便招权纳贿地大干起来。小点的事,他打着瑾妃的旗号就办了;大一点的,他便去寻张得禄。得禄同他,当日全是受过李得用的排挤、共过患难的弟兄,因此对于他也格外要好。凡他来求的事,无不一一照办,两个人狼狈为奸,弄的钱也很不少。本来摄政王载沣,为人懦弱,又慑于太后的慈威,恐怕把隆裕得罪了,取消他的摄政资格,因此对于张得禄言听计从,奉如神圣,就连王得喜也不敢十分得罪。此次徐灵光去寻王得喜,说知来意。得喜道:“要是小事呢,我就替你办了,这撤换督抚的事,关系重大,王爷不下上谕,是不能有效的。你先回去,等我见了张总管,同他商议商议。如果能做呢,我必给你信;要是不能做,也只好作罢,请你另寻门路。”灵光道:“我的王六爷,你要做不了,还叫我去寻谁啊。实对你说,我家的祖坟全被胡子给刨了,还死了好几条性命。这事你不替我作,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间!”说罢放声大哭。得喜道:“你先不要哭,我必替你想法子,还不成吗?”灵光得了这句话,立刻跪在地上,大磕其头。得喜忙拉他起来,说算了罢,你刨去磕头抹眼泪之外,还有什么本事。灵光也笑了,说我们一个当医生的,有什么本事呢?除去诊脉开方之外,就是吃饭睡觉了。又再三叮咛,务必三五日内办到才好。得喜道:“办着看吧,这事哪有一定呢。”灵光去后,他便去寻张得禄商量。得禄道:“本来席清这个老东西,早就该换。他做了七八年的封疆大任,谁也没看见他一个钱毛。但是无缘无故的,为这事去寻王爷,他纵然勉强答应了,也要疑惑我们不定使了多少钱。那犯得上吗?我倒有一个最妙的法子,保管比咱们说话还有效验,你就照着这法子去做吧。”得喜忙问是什么法子,得禄附在他耳边,告诉如此这般,准能发生效力。得喜点头会意,赞道好计好计!
二人分手后,第二天,瑾妃娘娘宫中便传出话来,说娘娘头痛得很厉害,立召徐灵光进宫请脉。得喜便上来回奏说:“徐灵光现在请假,因为他病得很重,实在不能出门。这里有他递到总管处的呈文,请娘娘凤目御览。”瑾妃揭开他的呈文细看,见上面写的是祖坟被掘,泣血痛心,染病在床,请假调理。并叙明:臣祖籍金州,离家数载,近年有胡匪章春林,啸聚党羽数千人,在金复海盖一带劫掠焚烧,掳人子女,夷人墓坟。不料臣家适当其冲,祖宗坟墓均被发掘,兄弟子侄咸遭掳掠,家产荡为灰烬,田园化作丘墟,是以泣血椎心,难安寝馈。诉之于三省总督席清,竟置不理,上控于都察院、民政部,亦置若罔闻。因此既痛且愤,卧病不起。微贱余生,将填沟壑。平日受娘娘大恩,涓埃未报,衔环结草,愿俟来生。谨先具呈请假。瑾妃看了,不觉勃然大怒道:“这还了得!胡匪闹得如此地步,他们还不问不闻,这样封疆大臣,还要得吗!”说到这里,便袖了灵光的呈文,去见隆裕太后,当面报告一切。并说自己的病,非徐灵光看不好,无论如何,得求皇太后召见军机王大臣,面传懿旨,将席清革职,另换妥员接替,以剿积匪,而救民生。隆裕太后,即刻应许。当日晚间,便召见摄政王载沣,对他发话:“东三省为祖宗发祥重地,为什么单派一个老弱无能的席清去做总督?你看一看这是徐医官的呈文,连人家的祖宗坟墓全掘了,你们还装糊涂不成吗?快快地下去降旨,将席清革职,拟出一个继任人来。总要在旗人方面挑选,一省重地,交给他们汉人,我是不放心的。听见了没有?”载沣忙回奏道:“臣谨遵懿旨,这就下去拟人。”
载沣下来不大工夫,拟了三个人员:第一个是安徽巡抚祥呈,第二个是四川总督宋耳顺,第三个是广州将军龙海。隆裕看了看,说祥呈的资格还浅,恐怕不能胜任;龙海是一介武夫,不明吏治;唯有宋耳顺做了多年封疆,老成练达,倒还可靠,就放他好了。载沣答应下来,便会同军机王大臣拟旨:席清人地不宜,着开缺来京,另候任用。钦此。又一道上谕是:东三省总督,着宋耳顺调补。钦此。上谕拟好了,载沣又犯踌躇,对恩亲王奕劻道:“宋耳顺遗下的四川总督,叫谁去呢?”恩王道:“近水楼台,何不就派他弟弟耳盈,现驻川边,于四川情形,极为熟悉,而且相离也近。省得耳顺候着继任的人,一时不能到东三省去。王爷看可使得吗?”载沣尚未答言,庄之山连连摇头道:“这事可得斟酌。那宋耳盈的为人,之山是知道的——才气有余,德量不足,不是做封疆的材料。说且四川民气强悍,不易统摄,若叫耳盈去,将来倘或酿成事变,悔之晚矣。”载沣道:“依你看谁去好呢?”庄之山想了一想道:“依之山的意思,莫若叫陈春萱去。他在四川服官多年,同人民感情甚冶,而且有阅历,有手腕,将来决不至替国家闯祸。二位王爷想,我这话可是吗?”恩王听了,不觉大笑道:“你这人真糊涂极了,陈老三的脾气,比耳盈又乖张得多,你既怕耳盈闯祸,他去了,只怕比耳盈尤甚呢。”庄之山道:“这却另当别论:陈春萱脾气虽然乖张,然而能持大体;耳盈矜才使气,非常的执拗。比较起来,还是不如春萱的好。”恩王道:“慈禧太后在世时候,曾放春萱为四川总督,他那时执意不就,这时再问他,他也未必肯出来,与其空下一道上谕,失了朝廷的威信,还莫如直截了当地放宋耳盈呢。”摄政王此时,正在乾纲独断时候,最怕与朝廷威信有碍,如今听恩王这样说,便决计用宋耳盈。陈春萱的话,算是完全打消了。便对之山道:“中堂不用争了,我想也是用耳盈好。陈春萱闲散惯了,他决然不肯就的。”之山见主座全这样说,明知再争也无益,只得回道:“既是王爷看着耳盈好,当然不能错的。不过之山还有一句冒言,此时万不可实授他为四川总督,只命他护理好了,俟过几个月,如果他能胜任,再实授,或是派署,均无不可。”载沣见之山应了,这一点小事,怎好再驳他的面子,便应允了。自己写一道旨意,是:“四川总督,着宋耳盈暂行护理。钦此。”又另下了一道旨意,是:“席清着即来京陛见;宋耳顺未到任以前,东三省总督,着盛京副都统坤厚暂行护理。钦此。”这几道旨意拟好了,当天便由电报分拍各省。
却说席清接着这一道电谕,他不但不难过,反倒如释重负,立刻赶办交代。并对合城文武宣言,说:“这正是朝廷体恤老臣的一番至意。本来三省这地方,胡匪横行,剿既不能,抚又不可,我是实在无法了。此后愿诸君各自努力,善事新人,勿以老朽为念。”席清说到这里,有些哽咽。在座的各官,也有多一半涕泗横流。因为席清的为人,虽然能力薄弱,却是持躬清廉,待下恩厚,所有盛京各官员,差不多全同他感情很好。如今听说他要走了,不免全有些惜别之意。内中尤为难过的,便是副都统坤厚。因为坤厚是他的门生,当初又是寒士出身,在席清做房官时中的举人。后来很蒙老师提拔,一直做到盛京户部侍郎。及至奉天改为行省,席清又密保他才堪大用,朝廷便调他为盛京副都统,直做了四五年。没想到如今他老师丢官,却派他护理督篆,他心里觉着老大不过意。所以听了席清的宣言,止不住涕泪滂沱。少时各官散了,他一个人到后宅,给师母请安,所为当面安慰安慰。席清的太太文氏,也是一位很贤淑的妇人。见了坤厚,先给他道喜。坤厚皱眉道:“怎么师母也说这话,简直看门生不是人了。此次朝廷派门生护理督篆,门生听了,真是疾首痛心。老恩师待我的厚德,真是重生父母,我何忍接他老人家的事?此心唯天可表,师母要这样说,岂不把门生看成了枭獍?”文夫人叹道:“人凭素行,你这话我很相信。要说回来,你老师年纪大了,本不愿膺此烦剧。如今得回到北京,颐养余年,这正是朝廷的盛德,我们老夫妻,决没有不满意的。不过……”夫人说到这里,又咽住不说了。坤厚道:“师母为何不往下说,莫非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何妨直说出来,门生但能为力的,自当竭力筹划。”文夫人咳了一声道:“说起来太难为情,还是不说的好吧。”坤厚听了,益发狐疑不定,再三追问。文夫人道:“这话也只能对你说,要是对旁人说,人家一定不肯相信的。你老师空做了十年督抚,宦囊中是一文钱也不曾剩下。古人说,但饮民间一杯水,不使民间半文钱。你老师总算完全做到了。每年的养廉公费,不够一年的开支。因为在任,东赊西借,还能周转得开,如今奉旨免职,那些债主子,差不多全讨上前来,一刻也不容缓。我因为你老师正在罢官时候,也不忍再给他添烦恼。可是我自己手中又没有现钱,只可将衣服当了还账。但是我们夫妻俩,又没有值钱的衣服,满送到当铺去,也不值一千块钱。外边却有两千多块钱的账,你想这事可怎么好呢?”坤厚笑道:“门生只当是什么重大的事,原来区区两三千块钱的账。这事师母值不得发愁,回来门生送过五千块钱票子,除去还账,也还有富余,自然债主子就远远躲开了。”坤厚以为这样一办,文夫人一定不发愁了,哪知她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连说使不得,使不得。你老师生平不白受人一文钱,休说是五千块了。坤厚道:“请师母收下,不必叫他老人家知道,还不成吗?”文夫人听了这话,把脸一沉,叫着坤厚的号说:“子重,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把师母看得太没有人格了。休说是五千块,便是五万、五十万,我怎能瞒着你老师,受人家的钱。我今年五十三岁,自问生平不曾说过一句谎语。如今要私受你的钱,势必须在你老师面前撒谎调皮,我还成一个什么人呢!”坤厚挨了一顿申饬,又是惭愧,又是钦佩,连忙请安赔不是说:“门生冒言冒语,求师母千万不要见怪才好。可是这件事实在有些难办——要明送呢,老师一定不受;暗送呢,师母又不肯——究竟得用什么法子,才可以两全呢?”坤厚踌躇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个主意来,说:“老师生平不肯受人一文钱,唯有在北京时候,凡有托写字,或是托作文的,送了润笔资,不拘多少,他老先生全是直受不辞。门生并且听他说过,文人的入款,以作墓志、作寿序为一大宗。凡事皆可讲交情,唯有这两件事,是不能讲交情的。作墓志是为光荣死者,入寿序是为光荣生者。为人子孙的,既想借他人的笔墨,为他祖父增光,就得拿出相当的代价来,我们是不能白作的。并且这种价值,还没有一定,得要就他的身份家当,做一个标准。当初韩退之先生,以一寒士出身,暮年居然做了富翁,所得的多半是谀墓之金。我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