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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侍卫将衣服、靴帽、刀枪一律取来,全是簇崭新、平金绣花的英雄氅,恰是艳阳楼高登四场更换的行头,连靴子、帽子、大刀、大枪也是那一套。当时七手八脚,替他换起装来。内中一个侍卫叫查良武,尤其会捧场,低声问:“爷还上脸不上?”载滔还算明白,说这是演操,并不是唱戏,勾脸做什么?少时扎束妥当,步至演武厅前。姜桂题同一班文武官僚,如众星捧月随在后边。这时候锣鼓齐鸣,催他上场。这位贝勒爷,先操起金背刀来,大踏步趟马式地跑了几个回合,然后将这刀舞上舞下,一招一式的,练了许久工夫。果然抬腿动脚,全与锣鼓点相合,一切姿势非常好看。看的人不知不觉齐齐喊了一声好。贝勒爷从叫好声中,将家伙收住。然后又换了一条大枪,也照样练了一回。姜桂题领着一些官上前说道:“爷的操法,果然与众不同,我们今天得开眼界,真是见所未见。请爷休息休息吧,倘然累坏了御体,我们大家实在担当不起。”载滔将枪往地上一扔,哈哈大笑道:“你们要学操法,得跟着我学。凭这样手眼身法步,要冲锋打仗,同那些直腿直眼的洋鬼子打在一处,还有他们的活路儿吗?”众人齐声应道:“是是。”姜桂题心想:他这种小孩子儿戏举动,虽然可笑可耻,但是他乃当今的皇叔,摄政御弟,倘然不把他哄欢喜了,转脸回至北京,他不定说些什么,那时连自己的前程全怕有碍。只得昧着良心,先对众军官演说一回:“像贝勒爷这样纡尊降贵,亲自教操,这真是我军莫大的荣誉。从今以后,要一律改练贝勒操,不得有误。”众军官诺诺连声。旁边却笑坏了一班文官,心想这老头子真有架哥儿的本事。载滔自然是非常满意,又传谕:明天仍在教场看操,要一律改良。
当日晚间,姜桂题将众营官叫至自己公馆,对他们宣布:这叫无可奈何。只得屈尊你几位,各由本营中挑选少年精壮,或学过把式的,或学过演戏的,一律用假枪假刀,到教场合操。如能寻得几件英雄靠,穿戴起来的,尤为特别奖赏。众营官各个撅着嘴,不大乐意,说:“我们在军营多年,从来没见过拿唱戏当演操的。这种儿戏玩耍,哄小孩子的事情,我们不能帮着大帅去做。”可怜姜老头儿,作揖请安,说了许多好话,众营官才答应下去。到了第二天七八点钟,每营选了二十名演戏队,预备来学贝勒操。一个个全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也有拿藤子枪的,也有拿竹片刀的,也有拿金鞭、银锏的,也有拿虎头勾的,等等不一,全等候贝勒爷传令下操。载滔既预备教操,自然是穿着短靠,披着英雄氅,倒好像莲花湖韩盛比武的神气。可怜此时把一位胸怀大志的善辅,气倒在床上,哪里能动得一动?及至开操之后,不过是乱打一阵。内中有两个唱过戏的,当然会打出手儿。载滔十分欢喜,便派他二人做了全军教练。正在兴高采烈、以军为戏之时,忽然北京来了一封电报。随员译出来,呈与载滔观看。载滔不看犹可,看了不觉哎呀一声,立时传谕:“当日专车回京,一刻也不得迟延。”若问北京发生什么变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脱网罗投亲谈旧事 存赃款定计骗多金
载滔正在通州阅操,实地试验他那艳阳楼的绝技,一班文武官吏全拿出架哥儿的手段来,大捧其场,自然是说不尽的快活。偏偏良缘不再,好梦易醒。正在此时,忽然由北京拍来急电,电上也没说什么事,只简简单单几句话,是奉王谕,着滔贝勒、辅公速回,勿延误,府长史处叩。载滔阅毕,不觉将一天的高兴迎头打回,同善辅商议,意思想叫他先回去,自己仍在通州住几天,好将这贝勒操教他们毕业。善辅却不赞成,说这电是急旨,爷要不回去,便是抗旨;抗旨的罪,是担不起的,无论如何,今天晚车也得起身。载滔听他说得这样郑重,自己也不敢再执拗了,只得传谕当日晚车回京。好在花车就在站台上候着,众官吏一齐恭送,通永道衡吉又自己亲身送他们回京。下车后,二人直奔摄政王府,禀见销差。沿路之上,却见军警森列,好像戒严的神气。二人当下车时,冯国华带着一连禁卫军,在站上迎接,也并未奏军乐,于肃静之中,带出一种经心用意很仔细的神气来。载滔虽然看不出,善辅却是一目了然。及至行到路上,见军警全加了双岗,心中明白,这北京方面,不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及至到了摄政王府,见门前簇拥着许多军警,全是荷枪实弹,上着刺刀,善辅更不觉吓了一怔。马车离府门还有两丈多远,兵士全围拢上来,载滔不知是什么一回事,不觉失声喝道:“混账!你们来围我做什么?”众人来至眼前,才知道是四王爷,都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请安回道:“卑弁们奉王爷谕,前来保护四爷同辅公爷的,却不料两位的驾,恰于这时候到了。”载滔一面下车,一面骂道:“胡说,往常我到府里来,你们谁也不上前,今天献的什么殷勤!倒把我吓一跳。”二人一同进府,也不用门上回,只问了一句爷在哪里?门上的侍卫恭敬回道:“回爷话,王爷现在后楼上,正会着九门提督乌大人。爷要见,等我在前面引路。”载滔道:“我们自己会去,用你引的是什么路?”哪知这个侍卫却仿佛没听见一样,掉转头向里飞跑。载滔见了,又十分讶异,向善辅道:“今天真是活见鬼,怎么这些人看见我们,全都变貌变色的,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缘故吧?”善辅心里明白,面子上却装作不知道,说他们也是小心无过失,未必有什么事情。二人由前至后,走了很大工夫,方才来至后楼。
这后楼在府中,是一个极隐秘的地方,在花园旁边,另一个跨院内只有三楼三底,盖得小巧玲珑。还是当日老醇王在世时候,同一班道士在这里烧炼丹药,取其幽静。后来这位老王爷因为迷信邪术,误服丹药,戕了自己的生命,因此这三间楼房也就闲起来,没人再住了。也不知因为什么,这位摄政王爷想跑到这楼上来会客。除非是载滔,别人还不知道地方。连他听了,也觉着很诧异的,我哥哥是疯了,怎么单想跑到这人迹罕到的地方。他带着善辅,来至这个院前,却见院里院外,也站着不少的兵,还都荷枪实弹,他心中愈觉诧异。众兵见是四王爷同辅公,连忙举枪致敬,让出一条路来。早有随侍护卫过来请安,将他二人引至楼上,早有内侍将帘笼打起。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摄政王同九门提督乌谨在一处谈话。乌谨看见二人,连忙立起身来,请了两个安,口中还说:“请四爷安,请公爷安。”二人一面招呼他,一面走进来,同摄政王见礼。王爷叫他们坐下,然后正颜厉色地对善辅道:“你知道吗?如今他们汉人,竟要拿炸弹来对付我!总算是祖宗的保佑,本爵命不该绝,要不然,此时早怕变成齑粉了。”善辅一听这话,脸上的颜色全吓白,心说方才所见的情景,彼此印证,果然不差。他尚未答言,载滔早跳起来,大声嚷道:“这还了得!这还了得!拿住了什么人,趁早把他凌迟处死。他敢谋害王爷,这便是大逆不道,这种人还能留得吗?!”摄政王见他这样毛躁,不觉着实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安静一点吧,忙的是什么?”又转过脸来,问善辅:“这件事应当怎样办?”善辅道:“此事来踪去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奴才还不大了然,求王爷详细指示,然后才能说到办法。”摄政王道:“你要知道此事的原委,可问乌谨,这一案完全是他衙门破获的。”此时乌谨躬身道:“回爷的话,此事说起来很长,非三言五语所能尽。等奴才下去,向辅公详细禀知,应当怎样办法,再来请王爷的示。”摄政王点点头说好,你们下去吧。三人一同下来。
乌谨口中这一段公案,作书人当然得要详细追述一番。你道这炸弹从何而来?刺客却又是哪一个?说起来历史很长。看小说的,总还记得三十一回,项宫保释放段吉祥解来的两个汉奸,一个长身玉立,一个短小精悍,项宫保不但未曾杀他们,反倒赠他们几百银子,亲自将他们送出后门。这两个人,昏夜之间无处可奔,只得在项宅后门外一个小胡同内,站立有三个钟头。好在是僻巷,无人行走。二人候至天光发亮,听胡同外有人力车经过的声音,连忙跑出来,招呼两辆人力车,也不曾讲定价钱,只说了一句前门外,这两辆车,便如飞一般的直奔前门。及至出了前门,拉车的问他二人,到底上何处去?一个操湖北口音的说了一句琉璃厂东北园,这两辆车便一直往琉璃厂。进了东北园,到得一家门口,那湖北口音的说到了,车便打住。矮身量上前叩门,叩了许久工夫,才有人答应,问是何人?外面应道:“快开开,湖北陈老爷不是住在这里吗?”里面应一声是,将门开开,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下人,说话也是湖北口音。此时身长的人已经把车钱开付了,二人俱将名片掏出,叫下人赶紧去回。下人接过两张名片来,见一张印的姓名是汪杜鹃三个字,籍贯是广东,一张印着白重光三字,籍贯是湖北。家人不敢怠慢,忙跑到上房回去。他的主人陈友云才从床上起来,看了名片,吩咐快请。
原来这陈友云是湖北汉阳人,拔贡小京官,在民政部当差。他在北京还开着一座南纸店,名叫“博文斋”,生意十分发达。白重光是他的表弟,今天带着一个朋友来访,友云因为是至亲,万不能拒绝不见。其实他心里很不快活,因为白重光同他不仅是表兄弟,而且自幼同学,重光是天生来的放达不羁,挥金如土,交的朋友很滥,友云却是宦途中人,从幼时便小心谨慎,一心一计,专想巴结着做官。庄中堂做两湖总督时,曾创立一种师范学校,友云同重光全考入肄业。重光虽然在校中,却醉心排满革命种种学说,在校中暗暗组织了一个志学会。这志学会,在表面上是有志求学,其实骨子里边,却是志在流血。也曾游说友云,叫他入会,友云却执意不肯。后来庄制军选送留学东洋的人,陈、白两人俱都在选。友云却害怕不敢去,恐怕到了东洋,受党人的挟制,陷入革命范围,将来无法摆脱,只得告病不去。恰赶上北京举行拔贡殿试,他便跑到北京。好在自己有买卖,便住在博文斋中,专心致志地考试。因为他写作俱佳,又是庄中堂的门生,居然考列一等,特旨授为七品小京官,签分民政部。从此他便在京中当差,宦途中十分得意。二三年工夫,并未曾与白重光通过一封信,久已将这表弟忘在九霄云外了。如今冒冒失失的,看见他的名片,倒不觉吓了一跳,并且在他表弟名片之外,又夹着这个汪杜鹃的名片,心里尤觉着怔忡不定。因为这种名字,明明挂着党人的色彩,料想他表弟一定是入了什么党什么会了。然而此时却又不敢拒绝不见,一者是骨肉至亲,白重光是他亲姑母的儿子,老远奔了来,哪有不见之理;二者如果不见他们,他们要在北京闹出事来,倘然白重光供出自己是他表兄,这个罪名如何担当得起。倒莫如好好地款待他们,将他们用好言劝走,早早离开北京,倒是一条最妙的法子。想到这里,忙亲自迎出来。
此时汪、白二人,已经进了他的会客厅。友云出来,先抢一步,拉了重光的手笑道:“老表弟,多年不见,你一向怎么好法?”重光也忙问表兄好,又说自己是终日穷忙,并无丝毫进步,实在有负表兄的期望。又替朋友引见,说这位汪先生是小弟莫逆好友,这是我表兄陈友云。二人握手,彼此说几句客套话。友云又问姑母近年可还康健?重光惨然答道:“表兄这一问,实在叫我无话可答,我总算世间第一个不孝的人。这次出洋留学,一去三年,给家中只通过两封信。此番回国,在上海住了两个月,便直来北京,也并不曾回家省视老母,家母康健不康健,我哪里能知道呢?”友云听了这话,面上很表示出一种不满意的神气来,叹了一口气道:“老弟,并不是愚兄说你,你自己想一想,姑母今年六十岁的人了,膝前只有你一个儿子,并无三兄两弟,你纵然不能晨昏定省,久侍庭帏,也应当回一趟家,少慰倚闾之望。为何回到国来,却不先回家呢?这真荒谬极了。”重光受了表兄一顿教训,低头不语。友云见他很难为情的,便用旁的话岔开,问他这三年在东洋入的是什么学校,曾否毕业?重光道:“小弟的意思,本想学武备,后来因为年限很长,才改习工业,今年已经毕业了。”友云又问他,此次到北京来,预备做何事体?重光道:“小弟同我这朋友汪君,全是工业毕业的,此番回国来,想寻一两位资本家,开设一处工厂,借此可以发展我们的学业。在上海住了两三个月,却始终不曾遇着机会,只得到北京寻表兄。这大都之地,一定资本家很多,求你代为介绍一两位,便是成全了我们。我想表兄一定可以赞成。”友云皱着眉答道:“我的表弟,你这可是难题了。你们在外边的人,哪里知道北京情形?这座都城,近年已经成了死地了,市面上是外强中干。你别看满街楼房、金匾、冲天牌楼,其实并没有真钱,全支的是空架子。”重光不待他说完,便插嘴道:“要寻资本家,也不能在街面去寻。这北京城有的是王公大员,他们做了多少年督抚尚侍,银子一定是多的,何妨拿出一些来做资本呢。”友云哈哈大笑道:“我说表弟是门外汉,一窍不通,你兀自不肯心服,果然说出这样呆话来,真要把我的肚肠子笑断了。你怎么单看中了王公大员呢?你要知道,他们这些人,全是守财奴,别看在外省搂了不少的银子,及至回到北京,便装起穷来。不要说开工厂,连一个小铺子也不敢开,把所有的银子,全都秘密存到外国银行,专吃利息。其实每年连六厘全给不到,白白便宜外国人,他们却甘心乐意。不定什么时候,还得瞪着眼睛叫外国人坑一下子,这是何苦来呢!”重光道:“怎样外国人还坑人吗?”友云大笑道:“老弟,真是少见多怪。你在外国住了三年,却不晓得咱们中国里,真是无奇不有。外国人坑骗,是专拣大的坑,多的骗,不大不多,还不值得他一顾呢。就以最近这件骗案说吧,白花花的一百二十万两,神不知鬼不觉的,便到了外人的腰中。存款的主儿,还得虚心下气,求人家注销了这笔账。你看世界上可有这样冤大头吗?”友云说到这里,不但重光听着诧异,连汪杜鹃也莫名其妙,急急地打听怎么一回事。友云叹一口气道:“这件事说起来很长。总怨咱们中国人太不长进,将刀把递给人家,叫人家宰,人家还能客气吗?别人你们不知道,鼎鼎大名恩亲王,你们总该知道啊?”二人齐声应道:“知道知道,这是三朝的权相,白脸的奸王,专能贪赃纳贿,连外国人全景仰他的大名。不知这位先生又出了什么乖,露了什么丑,请表兄详细说一说,我们也开开耳界,闻所未闻。”友云道:“好好,你们先不要忙,等家人开上早饭来,咱们一壁喝酒,一壁把这话详述一番,作一种下酒之物,也倒不错。”说着调开桌椅,摆上酒菜来,三人喝着酒,白重光又重新催问友云,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友云便笑着告诉他们。
原来这位恩王,自从皇太后驾崩之后,虽然权势减了一点,到底他是三朝元老,天潢一派,根深蒂固,何人奈何得他!又兼那位摄政王柔弱无能,连朝廷照例的公事,他还有许多不清楚,怎能够独当一面,总揽大政?因此百样事情,差不多还得请教恩王。这位老恩王,见有隙可乘,便又拿出当日献媚皇太后的手段来,献媚摄政王同当今的隆裕太后。旗人性情,本来最欢喜小殷勤,何况太后终究是一个妇人,虽然当日恨他,这时候见他处处能顺从自己的意思,便也渐渐地将感情恢复过来。又兼此时最得宠的太监是张得禄,恩王便以当日巴结李得用的手段,巴结张得禄。得禄在太后面前,自然极力地帮他忙,说许多好话。至于摄政王这一面,因为他惧内,便极力巴结摄政王福晋,凡福晋心爱的东西,不等说话,便进上来;又常叫自己的侧福晋,进府去仰承色笑,一举一动,无不献殷勤,讨欢喜,因此这位摄福晋尤其加爱垂青。恩王既有这种种门径,果然天颜见喜,他的宠眷,比西太后在日尤其稳固不摇。既保住了恩宠,那权势自然也与日俱增。一切徇私纳贿的勾当,更不必说了。这时候恰赶上广西巡抚章凤周来京引见。这章凤周出身,本是陈春萱的幕府,因为手笔极好,人又精明,平日关于老陈的奏牍,全是他经手起稿,无不恰心适当,奏上去必邀允准。所以老陈特别爱惜他,三保两保,便保了一个候补道,指省广西。不到半年,便补了广西右江道。三个月,又署臬司,由臬司便保升藩司,到任未及一年,便实授广西巡抚。此时章凤周才三十四岁,就开府建节,宦途中人,谁不羡慕他的幸运。到底军机大臣总觉着这个人官升得太快,必是少年幸进。虽然摄政王听信老陈一面之词,眷遇优隆,这些王大臣总想要扳他的差头。那老恩王尤其跃跃欲试,给老陈去私信,便表示出不满的意思。老陈何等精明,岂有看不出之理,便秘密给章凤周去信,叫他格外留意,别等碰了钉子,再挽回就不容易了。凤周接到信,自己打算,这件事必须如此这般,地位才能稳固。想到这里,便具了一个折子,请求到京陛见。折子上说得十分恳切,无非是南边重地,伏莽潜滋,剿靖抚绥,均称不易。臣末学新进,深惧弗胜,唯有仰恳皇上准予来京陛见,跪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