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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吃,单拣那肥肉大丸子送过来,说这样做得好,你全吃了吧。又说那样做得好,你不要剩下。在前清专制时代,奉太后懿旨赏的食品必须当面吃光,是一点也不准剩的。光绪久不吃荤,肠胃全饿细了,哪里容得开这许多肥肉?却又不敢不吃,只得勉强往下咽,咽不下去又用茶往下送,高低吃完了,方才罢休。及至回至自己宫中,上吐下泻,整整闹了一夜,卧病十余天也爬不起来。想吃一口稀粥也无人给做。到底是皇后同他割不断夫妻之情,偷偷地冲一碗藕粉茶汤,派贴身太监送过来给光绪吃,又不敢叫太后知道。
太后三番五次派人来监察,又催着光绪上朝,说他故意装病,怠于政事,怎配做皇帝。光绪听了,心中气得难过,挣扎起来,到太后宫中请安。太后见了他,不但毫无怜惜的意思,还要大加训饬。说你既为一国之主,就应当励精图治。古圣贤宵旰忧劳,纵然有病,还要力疾从公。你无缘无故地躺在宫中装病,十天半月的不肯临朝,要你这种皇帝何用?辜负了我当日选立你的一番苦心。太后唠唠叨叨,越说越有气。光绪实在忍不住了,便跪在太后的御榻前垂泪奏道:“母后责备臣儿,无一句不是金石良言。只可惜臣儿命小福薄,实在不配临御天下,所以精神恍惚,病体难支。常此迟廷,误了祖宗基业,并劳母后圣心,臣儿实在担当不起。今天特恳母后发天地之仁慈,准臣儿退守藩封,远避贤路,由母后于宗族中另选可当天位之人入承大统,以奉宗庙而安万民,臣儿不胜战栗待命之至。”说罢又连连磕头。光绪这一席话,突然间竟把皇太后顶住了。真准他所奏吧,他立时便能迁出皇宫,搬到醇王府去。在光绪本人固然是一点势力也没有,然而投鼠忌器,倘然外省发什么变动,却如何对付呢?要不准吧,无形中算是被光绪折服,以后怎好再发脾气,去凌辱他?太后略一停顿,不觉计上心来,先冷笑了两声,说:“好呀,你居然敢同我制气了,你说出这样话来,便是儿戏祖宗,轻看父母。你那皇位,并不是你个人私有之物,想要便要,想不要便不要,我虽然是你母亲,我也不能替全国人做主。你既然想逊位,等早晚我先召开一次御前会议,如果询谋签同,都承认你有可废之罪,便是我也无法来袒护你。目前还说不到这一层,你暂且回宫,要平心静气,自思己过。果然能有悔悟,我是你的母亲,常言‘虎毒不吃子’,岂有不疼爱你反疼爱他人的道理?”太后这一套又软又硬又拍又拉的话,直把一位英明有为的皇帝说得啼笑皆非,只可忍气吞声,又磕头谢了教训,方才起来。太后又向李得用说:“昨天驻美大臣伍庭方呈进的西洋花旗参,我用着很有效验。你取一包来交皇上带回宫去,早晚用一点,好将息他的病。”得用连声答应,不大工夫,取过一个小锦匣来,先呈与太后。太后打开看了看,便亲手交与光绪,说这是地道西洋参,又和平,又补养,你拿了去用吧。光绪接过去,又重新谢了恩,这才回转宫中。自己越想越气,我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拿我当小孩子,弄诸股掌之上。这种皇帝,做的什么味?一夜不曾合眼。
第二天恰是他的万寿,老早地起来,先到慈宁宫给皇太后行过礼,紧赶跟着又得临朝,受了王公大臣的朝贺。太后已经派人来告诉他,说今天传戏庆祝万寿,请皇上急速前去听戏。光绪心中虽不以为然,面子上又不敢抗旨,连饭也没敢吃,便到太后这边来看戏。太后很有面子,还叫太监拿着戏折子,到皇上驾前请他点戏。光绪再三谦让,说请老佛爷随意点一点,我全都爱看。太后偏不答应,说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必须叫你开心,你喜欢看什么,便点什么,绝没有一点忌讳。光绪无法,只可点了一出《孝感天》,是孙怡云、王桂官、谢宝云三个人合唱的。太后看了,心中很不受用,说他点这出戏,分明是讥诮我不能像武姜那样疼爱共叔段。好,好!我也有法子对待他。少时传出旨来,叫谭鑫培唱《连营寨》、《哭灵牌》带《白帝城托孤》,并吩咐戏台上一切门帘帐幔,甚至兵将穿的衣服全换白的。等到托孤晏驾之后,凡台上人一律要大哭皇上,还得真哭真流泪。如果哭得不痛,便活活打死。这道旨意传下去,谁敢不遵?少时谭鑫培扮出刘备来,自然带着一种颓唐快死的神气。《哭灵牌》时候,连哭带唱,已经悲惨得不得了。及至《白帝托孤》,直然就是一种临死哀鸣,呜咽凄恻。仿佛猿啼三峡,蝉咽孤枝。此时听戏的一班王公大员,少有人心的,无不掩面流泪。再看那位光绪皇帝更是涕泗滂沱,脸上颜色比台上的刘备尤其难看。唯有皇太后一个人笑逐颜开,非常得意。又喊李得用到台上告诉他们,要放声大哭,如果没有眼泪的,重打四十御棍;若哭得有声有色,特别加赏。一班唱戏的得了这个信,谁敢怠慢?一者怕挨打,二者贪图重赏,索性连戏的正文全抛荒了,专扯开嗓子大哭皇上。内中有唱小花脸的罗百岁,一边哭着,还一边数落着:“我那无福的皇上呀,我那短命的皇上呀,你死得真可怜呀,你这一辈子好委屈呀。”他这一哭,把皇太后哭笑了,对左右太监道:“罗百岁哭得真好,回来赏他五十两银子哭钱。谭鑫培也赏五十两,其余凡哭的人,一律赏银十两。但是哭完之后不可不笑。快传刘义增来,叫他唱《小上坟》,开场就要大笑,一直笑到收场。如果笑得好,也有重赏。”
原本这刘义增乃是秦腔中一个名丑,专门善笑,无论什么戏,他总是嘎嘎笑个不住。他能笑出许多腔调来,各有不同,这也算得一种奇才异能。所以皇太后很欢喜他的,每逢心里有不快的事,便叫刘义增当场大笑,立时可以减去许多愁烦。偏巧这一天他不走运,《小上坟》唱完,太后说他笑得好,叫太监传他到御座前,叫他当着太后驾前大笑一阵,倒要看看他这笑为何来得这般爽快。哪知这一来,却是把他害了。他战战兢兢地跪在太后面前,净剩了哆嗦了,不要说大笑,连牙也不敢龇牙。太后不悦,说此人真不识抬举,叫他在我面前笑,他偏不笑,这不是有意同我怄气吗?你们拧他的嘴,倒看他笑不笑。太监领旨,立时过来拧嘴。这两太监同刘义增开玩笑,用尽气力,在他嘴上乱拧,刘义增又是疼痛,又是害怕,却又不敢告饶,鼓着腮帮子一对一对地流眼泪。看这情形,非常可怜,把皇太后也招笑了,吩咐太监拿二十五两银子赏他,因为他不笑,只好减半吧。此时刘义增但求着把他放下来,便是天高地厚的大恩典,哪里还敢希望赏他银子?没想到皇太后居然赏他二十五两银子,这真是喜出望外,一时间忘其所以,竟自手舞足蹈、嘎嘎大笑起来,连皇太后同左右太监也招得大笑。太后道:“怪不得人说山西人舍命不舍财,方才打着他,拧着他,叫他笑他都不笑。如今听见五十两银子,恐怕不能全得,他把笑拿出来了。孩子们,给他五十两吧!”太监得旨,立时给了义增五十两银子,放他下去。义增忙磕头谢恩,慢慢地退下来。同行见他反祸为福,全都给他道喜。
这一天的戏唱完了,光绪方才回宫。一天并不曾吃饭,回来便嚷饿,可怜他宫中连一块点心全寻不出来。幸亏白天皇后在太后驾前伺候,见光绪以病后之躯直直地听一天戏,又受了《连营寨》的感动,伏在御案上面如死灰,皇后见了,心中老大不忍。等伺候过了太后,急忙忙回到自己宫中,取了一盒牛奶酥,冲了一碗杏仁茶,带了自己一个贴身小太监,来至光绪的寝宫,吩咐看门太监,快去奏皇上,就说皇后前来请安。这乃是君主专制国的体制。虽夫妇之亲,不能自由出入,必须有旨宣召,方敢进来。光绪听说皇后到了,料想必然带有食物,正在饥渴之时,不觉大喜,忙传旨快叫皇后进来。皇后进入寝宫,见了光绪,才要屈膝请安,光绪一把手将她揪住,似哭地问道:“御妻你可曾带有点心来吗?”皇后道:“臣妾想到圣驾累了一天,必然饥饿,特呈进牛奶酥同杏仁茶,请皇上随意用一点吧。”光绪听见这话,仿佛小儿得饼一般,欢喜得无可不可。随皇后的小太监立时揭开盒盖,将两宗食物取出来,摆在龙书案上。光绪用手抓着往嘴里送,如疾风卷残云一般,不大工夫将一盘奶酥俱都吃净。然后端起杏仁茶来,一饮而干,向皇后道:“多谢御妻挂念,要不然,今天晚上朕就要为饿殍了。”皇后道:“主子圣体新愈,一切饮食起居臣妾本当随时伺候,只因……”皇后说到这里,连忙咽住不敢再往下说了,吩咐小太监将家具放在盒中,向光绪告辞,便要回宫。
光绪一把揪住不肯放行,说难得御妻今天到我宫里来,咱夫妻趁此时清静,正好谈谈一心,你何必忙着走呢。皇后发急道:“我的爷,你我在这里畅谈,明天这个风声传到慈宁宫去,我的罪过便大了。轻者一顿申饬,重者嘴巴子便要上脸。我的皇爷呀,求你天恩,放我赶紧回宫吧。”这一番话益发触动了光绪的心病,只见他双眉一皱,将脚一跺,叹道:“算了吧,大不及不过将我废归藩邸,我此时所求的,就是这一着。再往下说,就是将我降为庶民,你我夫妻,度那米盐岁月,也强似在皇宫中受这桎梏生涯。御妻你无论受甚样委屈,今晚也得陪我谈一谈,我心中千言万语,只是不能向人发泄,今晚也要倾吐无遗了。”皇后到此时,真是进退两难。要坐下谈吧,生怕光绪说出愤恨的话来,传到太后耳中,连自己全要随着受祸。不坐下谈吧,夫妻之情怎好过却,况且光绪虽然不得志,他总是皇上,圣旨谁敢不遵。只得狠一狠心,勉强坐下,先对光绪道:“爷的肺病才好一点,总以调摄精神,静养为是。多说话恐怕劳神,还是少说两句吧。”光绪冷笑了两声道:“御妻,人家盼我立时死了才称心,你何必这样爱惜我呢。今天的《连营寨》,你也曾看见了,这明明是拿我比作刘玄德,恨不得即刻也演那《白帝托孤》的故事。到底我哪里配比刘玄德?人家虽然是偏安西蜀,到底纵横一世,不愧是一位大英雄。他有一个诸葛孔明,能够尽其所长,为汉家延一线之绪。至于我呢,仅仅一个康有为,我看他的才实在不在孔明以下,所以推心置腹,想要变法维新,早早实行立宪,将清家的宗社做成万世一系,方才如了我的志愿。没想到触怒了母后权臣,如今闹得求生不生,求死不死。总怨我没有能力,不能打破这万恶的环境。若比刘玄德匹马纵横,真真令人愧死,他们又何必高抬我呢?咳,倘或上天祖宗可怜我这番苦心,将来我吐气伸眉,我决然将这君主无限大权公诸全国人民,召集国会,成立内阁,为中华开一个新纪元。若是清家气数已尽,我也就无可奈何了。咳,老天呀,你不生我自由之邦,偏偏生我于专制之国,这是我的不幸,也就是全国人民的不幸了。”光绪说到这里,不觉掩面大哭,连皇后同旁边站的小太监也都泣不可抑。皇后只得劝道:“从古以来,多少孤臣孽子,后来全成立很大事业。皇上眼前虽然受些磨难,这正是上天将降大任的一种试验。千万不要灰心,况当日虞舜受瞽瞍同后母的虐待,甚于皇上十倍,他还能够克谐以孝。目前小不如意,皇上又何必介怀?”皇后劝了一番,光绪止住悲声,说御妻的话何尝不是?眼前这种境遇实在叫人难过。皇后又要开口相劝,忽然从外面走进一人。他夫妻见了,不觉大惊失色。若问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海关纳贿昏夜乞怜 监政被参病床谢过
光绪同皇后正在宫中谈话,贸然进来一人,二人见了,直吓得魂不附体。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是皇太后得意的太监李得用。李得用因何能自由进宫?这是平日奉有太后懿旨的。他这回跑到光绪宫中,因为皇太后白天见了光绪大哭,知道他必为听《连营寨》的戏动了感情,所以触景生悲,流这许多的眼泪。她想光绪是久病新愈之人,这一伤心,定然旧疾复发,离死期不远了,所以特派李得用私自来侦探一切。得用来至宫门外侧耳窃听,闻有皇后说话的声音。他心说皇后未奉老佛爷旨意,愣敢跑来皇上驾前,她的胆子诚然不小,便立定了仔细窃听。皇后劝光绪的话,只字不遗,全被他听去了。后来又听见光绪的话,他不觉在暗中吐了吐舌头,心说好厉害呀!倘然太后先死了,他一旦大权独揽,不定得杀多少,剐多少呢。有心回去禀知太后,继而一转念,不大妥当,叫太后知道了,徒然给他二人造了大孽,究竟与我也没什么好处。在光绪如果访着是我说的,他心中的怨毒更深一层,将来倘或落在他手里,我这项上吃饭的家伙,便有些长不牢了,我何不索性送个人情?再说还有一件事,借这机会要求他,他万不能不准。他准了,这白花花四十万银子便安稳入我腰中,我为何不做这俏买卖呢?想到这里,便轻轻揭起帘子,侧身进来。见了光绪,连忙双腿请安,说奴才请主子晚安。转过身来,又请安道:“奴才请娘娘安。”这两个人见了,直仿佛芒刺在背,皇后吓得抖衣而战。还是光绪有些胆量,仍然撑着他那皇帝的架子,淡淡地问道:“三更半夜你跑我宫里来做什么?”李得用见光绪责备他,连忙跪下磕头道:“奴才无事也不敢来惊圣驾。只因太后老佛爷见主子看戏累了一天,恐怕新愈之躯支持不住,特差奴才前来探望。这也是老佛爷眷爱皇上的一点慈心,所以奴才敢冒昧进宫。却不知娘娘凤驾,也在这里。奴才惊动圣驾,实在罪该万死,还求主子同娘娘格外开恩,饶恕奴才。”说罢又连连磕头。光绪听说是奉太后旨意来的,也就不敢怠慢,连忙立起身来,向李得用道:“原来老佛爷派你来看望我,快快起来吧,不要跪着了。”李得用却故意作态,说:“求主子赦奴才无罪,奴才才敢起来。”光绪笑道:“朕赦你无罪,你还不起来吗?”得用忙磕了一个头道:“谢主子圣恩。”然后爬起来,垂手侍立在一旁。光绪立着问他道:“皇太后晚天身体可好?”得用躬身回道:“不劳主子惦念,老佛爷晚间很是精神。现在还同荣寿大公主对坐下棋呢。”此时皇后实在忍不住了,向得用道:“李总管,我求你一件事,你千万成全才好。”得用道:“娘娘说哪里话,奴才是伺候娘娘的人,娘娘有什么事,自请吩咐一声,奴才赴汤蹈火也必给娘娘去办,哪里会说到求字。奴才实在担架不起。”皇后道:“不是别的,方才我到皇上宫里来,你回头见了老佛爷,千万不要提及一字,免得他老人家生气。”得用笑道:“娘娘怎把奴才看成坏人了?实在不瞒主子同娘娘说,奴才在老佛爷驾前,事事遮盖,好话多说,不好话从来不说。奴才的意思,总愿意人家母子婆媳和和气气,我们当奴才的伺候着,也省去许多麻烦。拉老婆舌头,奴才从来不做那样事。娘娘自请万安。”光绪同皇后听他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话,信以为真,立刻将心放下,满脸带笑地说道:“得用,我们也知你是好人,只因近来这些奴才们贤愚不等,有时在老佛爷面前献殷勤,三言两语,便挑起很大的是非来,所以也不能不防。”得用道:“谁说不是呢?奴才因为这些事,恨得牙痒痒。上一次管给佛爷梳头的王得功,无缘无故说珍妃娘娘在背地里咒了老佛爷,恨得她老人家立刻将珍妃娘娘叫到眼前,痛骂了一顿,还要打嘴巴子。是奴才跪在地下,响头磕了有好几百,把脑门子全磕肿了,方才求下来的。后来我打听出来,是得功串的戏,恨得奴才大骂一顿。前天对太后说,他这人靠不住。老佛爷倒还肯听奴才的话,立刻将他的差事革了,驱逐回籍。娘娘请想一想就知道奴才的为人了,焉能把方才的事去对太后说呢?”光绪道:“朕数年以来,还不知道你这样诚实可靠,以后倒要另眼看待你了。”
得用得了这句话,立刻又跪下叩头道:“奴才谢主子天恩。”说到这里,他却掏出手帕来,擦抹眼泪。光绪忙问道:“你为何啼哭?莫非有什么为难的事吗?”得用道:“奴才有一件事,得求主子做主。在主子不过是提笔之劳,奴才的父母叔婶弟兄子侄一家大小,可就全沾了天恩了。”光绪忙问他什么事,得用道:“奴才的父母生奴才弟兄三人,奴才从十六岁便进宫当差。家里两个哥哥俱皆务农为业。奴才还有叔父婶娘,全是双失目,也靠奴才家里吃饭。家里有薄田五十亩,不够嚼用,偏巧又赶上旱潦不收。奴才有四个侄儿,全都不成材,只会花钱,不会挣钱。奴才当这份差使挣几个钱,不够应酬的,哪能拿回去养家。可怜父母叔婶时常挨饿,奴才想起来,白淌会子眼泪,也是无法。前天忽然有人向奴才说,粤海关监督的缺,眼前就要点放了,是内务府郎中常春。按次序应当他去,但是他心中害怕,怕万岁爷不欢喜他,另放别人。所以他情愿拿出十万银子来,给奴才作为养家费,托奴才在万岁爷驾前替他说句好话,将粤海关监督这缺点放了他。奴才向来胆小心细,哪敢受人家的贿赂?是我回绝了他。后来介绍人说:‘他的班次应得这个差使,万岁爷决不肯放别人的。你乐得使他这现成钱,为什么要回复他呢?’奴才说:‘他虽然应得,我既使了他的钱,若不向万岁爷奏明,便担着一个欺君之罪。’奴才长几颗脑袋,敢做欺君的事?所以对他说:‘此事必须向万岁爷奏明,万岁爷若可怜我家中寒苦,准许我要他这钱,这便是奉了旨意要的,既不欺君,亦不负友。倘然万岁爷不许我要,无论放他与不放他,我决然不敢使这笔钱。’今天奴才大胆,将这事奏明万岁爷,要与不要,只凭万岁爷的旨意吩咐。奴才想万岁爷皇恩浩荡,必不忍奴才的一家老幼忍饥挨饿,只请御笔在常春头上画一朱圈,奴才一家便全有饱饭吃了。”说罢又连连磕头,不住地拭泪。光绪仰着头想了一想,问得用道:“今年应放的粤海关监督不是叫常兴吗?”得用忙奏道:“不错,内中有一个常兴,但是他的资格是很浅的。并且此人是一只眼睛,五官不全,主子若派他去,于朝廷体面未免有些不大雅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