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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2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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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赌气跑回去,在凌冰寓所里,彼此又商议了多时。依着凌冰的意思,过几天等形势缓和缓和,再做脱身之计。偏偏这位许先生犯起半吊子脾气来,非即日出京不可。凌冰踌躇了多时,忽然心生一计,附在仁镜耳边,告以如此这般。仁镜鼓掌赞道:“妙计妙计!咱两人就是这样定规,白天还是分开的好,省得那一群疯狗注意。好在大通车得夜间九点才能开呢,咱们八点准在站台上见。等通车到了,偷偷地摸上三等,神不知鬼不觉就走了,管他有票没票。有什么饥荒,在车上再打去,横竖不过罚几个钱,怕他怎地?”凌冰点头称是。二人一东一西,在前门外闲遛了一回,又钻进小饭馆中,胡乱吃了些东西。在太阳将落时候,不约而同地一齐来到站台上。看门的向他要票,他们说是送朋友,也不曾十分阻拦,便放他们进站了。两人很是欣幸,以为这一进了站台,便可以毫无阻挡,又不敢公然在人群里站着,恐怕露了马脚,探头探脑,仿佛做贼似的,只拣背静去处躲避。好容易盼着车到了,车上的人如潮水一般向下涌。本来这边车是从关外开来的,人客非常之多,直等着车上的人全下净了,两人这才要上三等车。两条腿才跨进车门,只见四个青年壮汉也随着上来,一声也不言语,两个人架着一个,怎样上得车去,又怎样拉下车来。两人这一惊非同小可:莫非是有了架票的了,辇毂之下,不能够啊?再说不架头二等车上的人,为什么惠顾到三等呢?一定有缘故。仁镜沉不住气,便大声喊起来。他以为这一喊,路警必得过来,这四个强徒便不难就获。路警果然来了,不但路警,还有许多好事的客人,也都随着拢围上来。仁镜高声说:“这四个是强盗,他们是预备要行抢的。”哪知这四人丝毫也不畏惧,侃侃地说道:“诸位乡亲,诸位同胞,你们要听清了,我等四人是大中华民国的公民一分子,也可以说是大中华民国主人翁的一分子。他们这两位,上车要走的,一位是参议院议员,一位是众议院议员,当初全是我们全国同胞投票选出来的。我们选他等当议员,每月还给他数百元薪俸,这就好比是大家的雇佣,雇他等出来,替我们人民说话办事。假如当说的话,他们不说,当办的事,他们不办,却偏要忙里偷闲,到外埠去荒唐玩耍,请问诸位同胞,我们是否应当干涉他的行动?”众人听了,都一齐应道:“该当干涉!该当干涉!”尤其是路警更格外喊得起劲,四人又继续说道:“目前伏假已过,正在开会期间,请问诸位,他们当议员的是应该出席议事,还是应该到天津去玩?”众人又齐声应道:“该去议事,凭什么拿着民脂民膏,到天津去玩呢?”四人见得了大家同情,便益发轩眉吐气地说道:“诸位但知其一,不知其二。目前不止在议事期间,而且还有一个特大问题,急待他们议员解决。假如他们要全都甩手一走,这个大问题,便停止不能前进。这个问题一停止,便即刻把我们中华民国,陷入无政府状态,使我们四万万同胞,全都失其保障,这是再危险不过的一件事。我们不知道也罢了,既然知道,能够眼睁睁地放他们一走吗?”四人说到这里,便有好多嘴的,问他是什么大问题。四人很郑重地答道:“眼前快要选举正式总统了,这个正式总统,关系国家强弱、民众安危,乃是中华民国开宗明义的一个大关键。他们要稍有人心的,就应当体贴人民意中欲选之人,大家联为一致,早早宣布出来。静候到了临时,完成这一幕手续,以慰四万万同胞望治之心,这才不辜负大家选他们的本意。如今这两个议员心怀叵测,不前不后,单单在大选前一个月私自逃席,他们明明是想拆中华民国的台,明明是要陷全国同胞于危难之境,我等四人为义愤所激,这才出头阻拦。他们要稍有良心,就应当在我们大家面前谢罪,赶紧地回寓。从此洗心涤虑,专候到时投票选出正式总统,也算稍有一点悔悟之诚,我们也不便过为已甚。倘然他们执迷不悟,非走不可,我们大家以主人翁资格,说不得便要执行惩罚。就是官府也不能袒护议员,反加主人翁以如何罪状。请诸位评一评,我们的理由可充足,办法可正当吗?”
  本来这时候,北京人民对于两院议员感情是非常恶劣。在大家眼光中,看这一班人直然是特殊阶级的高等流氓。这其间一面是由于项子城部下种种宣传,一面也是他们咎由自取。这些人初来北京,陷入这种繁华热闹骄奢淫逸的旋涡,有几个不是目迷五色?本来这些人,大约可分为三等。有一等是旧官僚,如今虽改造为议员,究竟他是开过眼、享过福的,倒还可以保持那官僚本色,并不显得怎样张狂。说真了,这也是历史的关系。在君主时代,北京这块地方,是显不出官来的。无论你在外省是多大的官,甚至督抚将军,只要进了北京城,立刻得偃旗息鼓,同平民一样。最大的限度,不过出门坐上一辆大鞍车,带上一个长班,其余任什么派头也没有了。尤其不敢花天酒地,在各班子下处胡闹。因为一座都察院中,几十位御史,全是睁大了眼睛,专等寻他们破绽的。你今天如果有越轨行为,明天就许有人递折子参你,所以他们不敢不特别谨慎。目前虽改民国,他们的本身虽也由官僚改为议员,到底旧日的风规,多少还要保存一点,不敢任性妄为。这是属于官僚一面的。更有一部分,是属于各地阔财主一面的。他们家里,多半是种着几百顷良田,做着几十桩大生意,银行里存着多少万现款,专凭这种财主资格,再加以金钱运动,居然当为国会议员。这种议员,虽说是来自田间,根本上却不明白什么叫稼穑艰难,民生疾苦,简直就是一种土头土脑变相的公子哥儿。他们从前,本不曾到过北京,如今贸然借着当议员的机会,奉天承运,来至都城。自己有买卖的,便住在自己商铺之中;没有买卖的,便住在大旅馆内。在未动身以前,早从原籍成千累万地汇现款到北京。他们自报到出席之后,不过借议员头衔作一种门面幌子,其实终日寻一班同乡——久在北京做事而又长于应酬的,请他们做向导。各就性之所近,寻觅乐境。比如好女色的,便驰骋于八埠之间,问柳寻花,彻夜不倦;好赌博的,便钻进各大俱乐部,不是竹战,便是番牌。再不然便是摇摊押宝,一掷千金,毫无吝惜;更有好听戏的,捧像姑的,捧坤伶的,五花八门,极意声色。这是属于财主议员一方面的。第三类是民党议员,这种议员多半是在满清时代奔走革命,曾经各省通缉,流亡海外,不敢回国的。在革命方面,或冒险实行,或口头鼓吹,总算有一点成绩。辛亥革命成功,党内为酬庸起见,当然变着方法,好叫他们当选议员。这些位先生,自经当选之后,来至北京,当然志气发舒,不可一世。本来也难怪,从前是私人,不敢进都城一步,如今一变而为民意代表,神圣不可侵犯的议员,抚今思昔,怎能不踌躇满志?再说从前当亡命时,饥寒困苦全都受过,如今当了议员,每月有几百元的进益,有时候还能得意外津贴,腰里既花花绿绿,富有金钱,眼前又纷纷扰扰,饱尝声色。俗语说得好:人非木石,孰能无情?这些位先生,也就不知不觉地走入娱乐一途。仿佛当前的快意,正为补偿以往的艰辛,及时行乐,乃议员分内应享的权利。什么打茶围,吃花酒、叉麻将、斗扑克、坐汽车、吸鸦片,一点一点地俱都学全,反倒把议员分内应尽的责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内中比较好一点的,也不过在议席上,各放几声空炮,原说不到国利民福,这是属于民党议员一方面的。自有这两派议员在北京活动,八埠居然成了不夜之城,平添了多少家南北小班,全是彻夜笙歌,专向这八百罗汉身上,做散花天女。请想北京商民的心理上,对于他们怎能再有好感?
  偏偏许凌两位大议员,不先不后,一定要在这时候私自出京,他们以为既在夜间,侦探的耳目当然有所不及,况且不去打票,只偷偷地跳上三等车,等车一开,便成了鸿飞冥冥,弋人何慕。他们的打算,也要算周到极了,哪知暗地里人家的布置比他们还周密十倍呢。凭空竟会跑出四个青年来,从车上把他们拉至车下,又说了这许多冠冕堂皇、义愤填膺的话,居然激动了四面围观之人。阅者以为这真是公民一分子吗?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呢!原来这四个人,全是由天津调来,经杨德林训练好了的冒牌公民,专为对付八百议员而设。人的总数,一共在两千上下,就预备是两个人对付一个人。并且这些人多少全会一点武术,如果说翻了,这一帮溺于酒色的文弱议员,只有白擎着挨揍。揍完了,还没有地方去诉委屈。你道这些人是怎么一个来由呢?原来当赵秉衡督直时代,已经就立好了这种根基,他授意杨德林组织了一座健身社,专招募二三十岁体格健壮的青年,投到这个社中学习武术,特特请了两位名师,一位姓韩,一位姓张,全是赫赫有名的大武术家,软硬工夫,俱臻绝顶。德林是拿自己的帖,仿照从前旧书房请老夫子的仪式,将韩张两位先生请来,供馔下榻,每月每人送一百元束脩。这两位先生确是按部就班地教这两千人,果然两三个月工夫便大有进步。在彼时发起,不过秉衡授意,叫德林这样办,究竟宗旨何在?他也并未明白宣布,直到他死后,还是一个哑谜。德林也摸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只因彼时秉衡提倡此事时,是明言奉总统面谕叫办的,德林当然奉命唯谨。后来项子城同秉衡闹意见,以为秉衡对于大选不肯帮忙,其实是冤枉极了。及至项子城将德林叫来,嘱咐他办理此事,德林当时很诧异:赵都督已经吩咐过了,怎么总统又吩咐二回呢?后来他恍然大悟,明白这是赵督体贴总统的意思,假传圣旨,叫这样办的,尚未向总统声明,自己更犯不上揭破了。只有总统怎样吩咐,我便怎样答应好了,他是多一句话也没肯说。回到天津,只有嘱托韩张两位教师加紧训练,又训谕一班学员好好用功,其余任什么也不曾说。究竟总统叫预备这一班人,有何用处?他既不敢请示,总统也未明言,这件事糊里糊涂就过去了。
  直过了三四个月,快到大选之时,项子城这才把德林叫至北京。德林下车之后,即刻至公府报到。子城把他叫上去,德林请过安侍立在一旁,子城满面春风,让他坐下谈话,这是向来未有的礼数。因为德林本系侦探出身,子城在北洋时,他的身份也不过同督署的卫队武巡捕差不许多。每逢见宫保时,只有垂手侍立,连头也不敢抬。如今虽然做了天津巡警道(按:彼时职衔尚是巡警道,并无厅处名义),但是一到项子城面前,还不敢失了旧日的体制,所以垂手侍立,静听吩咐。如今子城竟破格让他坐下谈话,他哪里禁受得起,忙躬身回道:“卑弁是伺候总统的人,怎敢同总统对面坐下?这是有关体制的事,总统虽有命令,卑弁实不敢遵。”子城笑道:“你太拘谨了,如今中华民国,何必还拘那些无谓的官礼?况且你伺候多年,是有功之人,我也不能以待兵弁的礼待你,你只管坐下,咱们是私人谈话,非举行什么正式典礼,何必这样小心呢?”德林认定了,无论说什么,他也不肯坐下。子城见他这样拘执,也不便再加勉强,只得随他去吧。其实在子城认定了必须这样,才算是恭谨,才够得上是天字第一号的私人。从前的达官阔佬,不要说从前,甚至现在,你不要看他表面待人是何等的谦恭和气,仿佛丝毫官礼也不拘,其实是一面的,只准他对你做这种假面目,你却不要信以为真,便实地拿出平等面目,放肆起来。他当时也不说什么,转过脸来,便从旁的地方寻你的破绽,同你过不去,那你便是自寻苦恼。久在官场的全得知道这种秘诀,才不至到处荆棘。照我们这种野鹤闲云、自由惯了的人,只有一辈子不进官场,自然也就遇不着这种苦恼了。项子城见德林无论如何不肯坐下谈话,只得正式对他说道:“前几个月我叫你训练的那一部分人,早晚就用着他们了。”德林应一声是,却不敢问是怎样一个用法,还是子城先问他:“你可明白我当初的意思吗?”德林躬身回道:“卑弁是一个粗人,就知道报效总统,至于总统的神机妙用,卑弁如何能仰测高深?”一席话把子城也说笑了,说:“这个你当然不晓得,我实对你说吧,那两千人是专为对付两院议员的。却不是叫他们武力对付,乃是叫他们文明对付,而以武力作一种后盾,你可明白我这意思吗?”德林回道:“卑弁虽不十分明白,多少也有一点领悟。”子城道:“将来这两千人很有用处,只看你平日的训练如何了?”德林一想,要讲平日训练,仅仅就是武术,他方才却说不许武力对付,这可训练什么呢?德林在这一犹豫间,子城早就看明白了,笑道:“你不要为难,听我传授你锦囊妙计。”德林忙把身子向前又蹭了两步,子城低声对他如此这般说了一套,德林这才恍然大悟,立刻欢喜得又现出他那粗野面目来。大声赞道:“真好嘛!到底是大总统的妙计气死诸葛亮,这样办,不怕这群小子们不乖乖地听我们指挥。”子城见他得意忘形,自己也笑了,说:“你还得沉住一点气,先不要这样张狂,这种事也得暂时守秘密,不要叫外间知道。尤其你到天津以后,先要寻几个口才好的,预先将种种词句全都编好了,秘密地印他两三千本小册子,每人给他们一本,叫他们全背熟了,等到用的时候,张口就来。预先再派几个人,教以种种态度,再实地试验一回。务必叫这些人都够上假公民的资格,将来实地做去,决不稍露生硬之弊。”
  德林一一答应下来,紧跟着回转天津。他想这件事既须严守秘密,还不能交给外人去办,必须寻一位自己的近人,而其人又长于口才,做事敏捷、精干,然后才能胜任愉快。不过这样全才,仓促间向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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