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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项可恭、马秋容等一同进来。秉衡笑道:“陪客全到了,主客还能走么?”桂生只得同大家周旋。长班请示在哪里开席。秉衡道:“殷大人不是外人,我们简略一点,就在这烟室外边的客座里随便吃喝,吃过了躺下就可以过瘾,岂不比跑出老远的强吗!”大家一致赞成。长班在外间调好了桌。一个小圆桌面,仅仅七个座位,并不拥挤。干鲜果品,蜜饯冷荤,摆满了一桌子。各样中酒洋酒,无一不备,什么香槟、白兰地、威斯格、白葡萄,以至中国的状元红、莲花白、黄连叶、绿茵陈,还有蹲了七八年的女贞陈绍,一律俱全。该温的放在热水中,冷饮的放在一旁桌上。大家拱桂生上坐,桂生略略让了让,见在座并无外人,知道此一席首位,非自己坐了不可,便也不再客气,告罪坐下。秉衡问他喝什么酒。桂生道:“职员向不赞成洋酒,唯有中国花雕,实在滋味深长。职员生长浙江,这或者也许是乡土的关系。我只喝绍酒好了。”秉衡鼓掌道:“桂生所见与我相同。我也是赞成绍酒,而反对洋酒的一分子。那么咱们在座诸位全喝绍酒好了。”大家听都督这样说,哪个能不随着。长班又续温了十几壶绍酒。大家猜拳行令,尽量地喝起来。桂生酒量既大,拳又非常活泼,不大工夫将众人战得几乎大曳酒兵。秉衡笑道:“就此打住吧,桂生真不愧酒国英雄,不止是中华民国的国士也。”说罢哈哈大笑。众人正在被困重围之际,得都督一言而解。大家放下酒杯,拣爱吃的菜大吃起来。这桌酒席预备得非常丰盛,海陆并陈,不但燕窝银耳样样齐全,甚至熊掌猩唇,冬虫夏草,无一不备。大家吃罢了,净面漱口。秉衡又至再让桂生躺下吸烟。桂生说:“都督劳累了半天,也该休息了。职员适才已经过足了瘾,改天再过来请安吧。”秉衡见他—定要走,也不便再留,吩咐预备汽车,送殷大人回公馆。桂生从都署出来,秉衡还殷殷送至二堂。桂生在二堂上站住不动,秉衡才不好意思再送了,朝他弯弯腰,方才退回。大家将桂生送至大堂,眼看他上了汽车,各自分散。
桂生一个人回中州会馆,进门直奔卧室。却见郑彤云女士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用手帕擦抹眼泪。他心中便有点不高兴,强作笑颜问道:“你一个人闷得慌吧,为什么哭呢?”郑女士见丈夫回寓,只得立起身来,也勉强含笑答道;“我何尝哭来着,你多半是醉眼矇眬没看清吧!”桂生见她不肯承认,也不便再问,只喊阿福点上烟灯,自己一个人躺下吸烟。郑女士躲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桂生一壁吸烟,一壁搭讪着同彤云闲谈。说:“今天赵都督还问到你呢!”彤云冷笑道:“问我做什么!莫非还要罪及妻孥吗?”桂生道:“你这人为何这样脏心呢?人家完全是一番好意,还要打发太太来看你呢,你怎么竟说出这样话来!”彤云道:“她趁早儿不必来,凭我一个平民之妻,也劳动不起都督的太太来看我。”桂生还认着她是好话呢,便笑着说:“你说得很是,我也这样想。所以我对都督说了,明天你先到督署,给太太请安。”彤云一听这话,立刻柳眉倒竖,粉面含嗔。说:“你说什么?我到都署去给太太请安!我郑彤云虽然嫁了你这浪子狂夫,然而我是清门之女,世代书香,不能做那蝇营狗苟、钻门子的贱妇。她做她的都督太太,与我什么相干。我为什么要去给她请安!你既说出这样话来,明天就请你代表我走一趟,想叫我去,是万万不能的。”桂生做梦也没想到,她竟自翻了脸,自己有意也发作一顿,又怕这个声气闹出去,叫朋友知道了耻笑,叫都督知道了更要多心,只可将气儿捺了又捺。说:“你这是何苦呢,不去就不去,也犯不上生这大气啊!况且都署先说要叫太太来看你。人家是主人,咱们是客,我当然得说先看人家,这也是朋友应酬一种礼尚往来的口头禅,难道还能说我们在家里候着,专等你太太来请安吗!”彤云道:“什么朋友,我看简直是冤家罢了。把我们夫妻诳了来,不定哪时就下毒手,这样的朋友,我见了面先骂他几句,好出一出胸中怨气。为什么不叫他来呢?”桂生听她这样说,吓得连烟也吸不下去了,心想:明天都督的太太倘然来了,她不要说骂人家,便是说几句不好听的话,这个罪过我如何担当得起!看起来这个小小问题里,倒含着老大不妥,我必须防患未然,省得临时她真做出来。想到这里也顾不得再吸烟,一翻身爬起来,自己到电话室中,拿起耳机来叫督署参议处找杨显功说话。在电话中告诉显功,说内人因晕船,又兼劳乏过度,犯了肝气病不能起床,而且她犯这病时候,最怕同人接谈。明天不但不能到督署去给太太请安,并且求显功向都督回,千万不要请太太到会馆来,一俟病愈之后必然亲身去拜见。说得十分恳切,显功答应了,他这才放心回卧室来。夫妻两个,彼此全是满怀不快,一夜无话。
第二天黄、杨两人同来问病,桂生只得扯谎,说:“略微好一点,还是不能见人。”显功要荐督署的官医,前来诊病。显宗又主张送到马大夫医院调治。桂生一概谢绝了,说:“内人这病时犯时愈,在上海配有丸药,随身带着,只需静养几日,自然就好了。”三人闲谈着。显功说:“事逢凑巧,后天都督晋京,因为总统有要事面商,最好请桂生兄随都督一同到京,既有人带着你谒见总统,并且在北京玩几天,我们也可以做向导,因为我两人也要一同去的。不过嫂夫人尚在病中,恐怕桂生兄不甚放心。”桂生一想,与其在天津终日同老婆怄气,倒莫如一个人到北京去自在逍遥地玩几天,既可以开心,又可借这机会催赵都督早将十万元拨付。桂生想到这里,便对黄、杨两人说:“这一层倒不成问题,内人以多病之身,本不宜车船劳顿,最好就叫她在天津养病,暂时先不必到北京去。兄弟一个人随同都督前往,倒觉着便利得多。”显功笑道:“桂生哥毫无儿女之情,真不愧英雄本色。那么后天过午,请你到车站去,一同启行好了。”桂生连声答应:“绝误不了。”两人这才告辞出门。
第二天桂生一个人去寻黄显宗。显宗住在日本租界福岛街,是他自己的房子。三层大楼一所,后面还附着一座小花园。桂生来了,显宗特特把他让到花园中一间密室里,两个人对灯吸烟。显宗倒是明心见性地对桂生表示感谢之意,说:“此次老弟立了这一件大功,不但都督满意,就连愚兄也连带受你的好处不小。要不然,不但督署秘书做不成,恐怕还要担很大的处分呢!”桂生很诧异地问他:“是什么缘故?”显宗便把当日赵都督怎样要挟他,他怎样荐举桂生,种种经过情形,详细说了一遍。桂生哈哈大笑,说:“这是大哥的官运亨通,所以默默中使出小弟来给你帮忙。小弟若非大哥推荐,怎能得到都督这样厚爱!看起来我还应当感激你呢。”显宗也笑了,说:“老弟的意思究竟怎么样?我看乘这机会,你莫如死心塌地地报效项大总统,最好以简任职交国务院记名,然后再分派到直隶,交赵都督量才任用。无论如何也必有独当一面的差事委到你名下,用不了一年半载,道尹厅长准可以稳拿到手中。将来一帆风顺,说不定还许做省长呢!”显宗这一席话,自以为必能打动桂生的心,哪知桂生本是一个流氓光棍,他表面上无论怎样假装老成,骨子里总不免有一种勾心斗角的光棍思想。他听显宗这样说,心里打算,你们这些人真是难缠,凭空支使我冒那样大不韪,还陪着坐了几个月监狱。如今大功告成,应许我的十万块钱,一个字也不提,却拿什么简任职咧,又什么记名咧,委用咧,种种虚荣来牢笼我。我要那空空的头衔有什么用处!纵然做了官,得等多少日子才能赚到十万块钱。我殷桂生无论如何不能上你们这种圈套。他主意打好,很诚恳地向显宗答道:“承大哥这样善为我谋,小弟真要感激得五体投地。本来做官这件事,往大里说,可以福民利国,往小里说,也可以显亲扬名。何况小弟从前本做过官,焉有不乐意再登仕途之理!不过经此次入狱之后,清夜自思,觉半生来所造之孽不堪指数。如今年逾不惑,膝下犹虚,内人又终年多病,不离汤药,人生乐趣简直是丝毫皆无。又兼手下养着那一班亡命,管束严了,有伤感情,难免酿成意外;太宽了,任着他们的性儿胡闹,又不定闯出什么祸来。终日思前想后,如坐针毡,哪里还有精神再为国家效力!就是勉强出来,也必至陨越贻羞,因此把做官的心一刀割断。此番北上京津,完全为叩谢都督救命之恩,再到北京,得谒见总统,一瞻伟人颜色,于愿已足。此后便挈老妻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区,盖几间茅屋,置几亩薄田,春夏耕耘,秋冬读书,做一盛世太平之民,了此余生,也可借此忏悔以前的罪恶,此外无所求矣。”
显宗听他发了一大套议论,不觉慨然叹道:“没想到老弟如此消极,连愚兄听了也不觉兴味索然。上次在都署面前我还认着你是自谦之词,哪知道你真是发于肺腑呢!”桂生又叹息道:“小弟还有一事要奉求大哥,但是很难出口。大哥要不见怪,小弟便直言无隐。倘然要招大哥见怪,小弟宁可烂在肚中,也就不敢说了。”显宗一口烟尚未吸完,听桂生这样说,也顾不得吸了,忙将烟枪放下,正颜厉色地答道:“老弟,你怎么说出这样话来,想当日杀人行刺,那样重大的事,愚兄全可以明白了当对老弟直言奉上,怎么如今你偏要绕这许多的弯子呢?莫非愚兄有什么不挚诚地方,被老弟看出来了,因此取瑟而歌,向我示意吗?要不然何至于说到见怪不见怪呢?”桂生很惶恐地连连向显宗拱手说:“大哥千万不要误会,小弟出言无状,实在是因为这件事说出来,太小气难看。大哥是大量之人,料想也决不至于怪我。本来小弟方才也曾说过,最难办的就是部下养着这一群亡命,如不及早把他们遣散了,将来实在是心腹之患。不过说到遣散也很不容易,最低限度每人得给他个三百块两百块的。小弟空逞了半世英豪,其实所得的钱,是这手来那手去,直到而今并无有半文积蓄,难道还能卖老婆去给他们钱吗?当日大哥同我通电商榷之时,曾言事成之后都督以十万元为赏,其实呢,小弟虽未见过大钱还不至贪图那十万元。冒险做这种事,完全是看重项、赵两公为人中俊杰,又兼大哥以大义相勉,不得不努力做一回。钱不钱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此种暗幕,我手下那一干人全都知道。他们很希望小弟得这笔钱,大家随着分润几个。在小弟也很想借这机会,叫他们得钱之后,各奔前程。因此临来时候,便嘱咐他们在上海静候,小弟哪时回去,哪时有款给他们均分。假如我要空着手儿回去,他们不说我是不肯要这笔钱,一定说是我一个人独吞了,小弟便跳到扬子江也洗不干净。因此思前想后,只有借重大哥,同都督闲谈时,略为示意,好在项、赵两公,看这几个钱不过是很微末的一件事。然而在小弟夫妻,一生幸福,完全就系于这几个钱上。因为有这几个钱,才可以买得清闲自在之身,要没有这几个钱,今生今世永远须受亡命包围,想求一日自由也不可得了。大哥请想,小弟心中是怎样难过!所以无论如何得要求大哥玉成才好。”桂生是一壁谈话,一壁烧烟。话说完了,烧成一口很大的烟泡,装在斗上双手奉与显宗。显宗接过来,却不肯吸,向桂生笑道:“方才老弟的话我全听明白了。这件事你自请万安,愚兄可以担保一百二十分,决无舛错。你自管随都督先到北京。我今天吃过晚饭便先到督署,把你这一份苦衷当面说与赵公,将来遇巧了,在北京就许完全给你拨清。你彼时就是不回上海,只将款汇过去,叫他们分了一走,你的心病也就可以完全解除了。”桂生再三致谢,又谈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显宗要留他吃晚饭,他执意不肯,说明天还得早起,随都督晋京,今晚要早休息一刻呢。显宗送他走了。真不失信,晚饭后去寻赵秉衡,将桂生的话,一字不遗全对秉衡说了。秉衡微然一笑,说:“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请他自管放心,我决然不能失信于人。他既随我晋京,这笔款或者在京里拨付,也说不定。”第二天午后,赵都督在新车站上车。桂生瞒了自己太太,只说到车站给赵都督送行,自己随同晋京的话,一字也没肯提。一者是怕彤云阻拦着不叫他去;二者又怕彤云一定要随他一同前往,自己在北京不能任意取乐开心。因此他不动声色,只说送赵都督晋京,便乘汽车开到新站去了。可怜这一去,夫妻二人再想晤面谈话,除非是梦里三更。他临行之时,只带了会馆中一名长班,名叫宋尔忠的一同前往,却抛下阿福不带,背地里告诉他:“我此去三五日一准回来,你只在家里伺候太太。太太如问到我时,你就说临时被赵都督约着一同晋京,赶不及回来同太太见面。”阿福本是一个小孩子,乐得他主人远远去了,省得终日在眼前守着,拘束得不能任意淘气,便连声答应:“小人一定会说。”桂生这才放心走了。
及至来到车站,一直奔候车室。黄、杨两人正在候车室门外张望,一见桂生到了,如获着至宝一般,两人迎上去,一边一个,拉了他的手一直拉进候车室中。却见乌压压地坐满了一屋子人,全是本省现任候补各官来送赵都督的。大家一见桂生进来,多半都认得他,一齐站起来招呼,说:“桂翁随都督晋京,我们特来恭送。”桂生连说不敢当,挨着个儿周旋一阵,紧跟着赵都督也到了。大家在候车室外,排班迎候。秉衡对旁人只点点头,却拉了桂生的手,说:“老弟怎么也随着大家行起官礼来!要这样客气,愚兄心里可着实不安了。”桂生道:“这是职员应行的礼。都督虽然宽假,也不敢放肆失了官规。”秉衡大笑。众人见都督对于桂生这样优礼相加,谁不格外巴结。少时专车到了,如众星捧月一般,将赵、殷两人捧上火车。除去黄、杨之外,还带了不少的随员。秉衡同桂生坐在一间花车内特别的包房间,收拾得十分雅洁,铜床上摆着烟灯,两人可以对灯吸烟。马弁在地上站着,伺候茶水点心。因为是专车,走得既快,路上又没有耽搁,两个半钟头便到了北京前门车站。车到站时,军乐悠扬,警察厅、执法处,还有拱卫军司令部,禁卫军司令部,各机关的军乐,足有十来份,全到车站恭迎。其余大小衙门,文武官吏,几乎没有一处不是长官亲自来接。谁不知赵秉衡是项大总统台前第一位红员,当然要尽趋奉之能事。秉衡同大家周旋,又附带给殷桂生引见。大家知道桂生是刺宋的功臣,当然也得敷衍几句。依着秉衡的意思,是叫桂生随他到自己宅中,桂生执意不肯。他临来之时,便同杨显功约定了,两人一同住在李铁拐斜街升官客栈,所以再三辞谢了。桂生同显功乘马车到升官栈。这个栈房的局面很大。桂生欢喜清净,特特包了他一所小跨院,三间上房,还有两间厢房。殷、杨两人住上房,两个听差的住厢房,很是合宜。栈中的茶房,同显功很熟,自然伺候得很是周到。显功对桂生说:“这两天总统同都督有要事相商,当然没工夫传见。我们两人,正好乘这机会痛痛快快地玩几天。桂生兄若喜欢听戏,目前正是孙菊仙、谭鑫培对台演唱,一个在广德楼,一个在文明茶园,所贴的戏码全都非常之硬,我们大可以足过戏瘾。你若乐意寻花,眼前苏州班子,在北京正是大行其道,小弟可以陪着桂兄访一访几个名下,好在你的苏白非常之好,彼此见了面也用不着再请翻译。”桂生笑道:“咱们是白天听戏,晚夜寻芳,双管齐下,岂不比单调的娱乐尤为有趣!”显功很赞成他这办法。于是两人便夜以继日地足乐一气。暂且按下不提。
却说秉衡自到京之后,饭也没顾得吃,便到公府谒见项大总统。项子城听说他来了,如获着宝贝一般,立刻在密室传见。两人见面,先议了几件军国大事,后来便慢慢说到殷桂生北上的事。子城道:“这个人总算小有才,居然能驾驭许多亡命。宋樵夫之死,总算是他的功劳,为我们前途剪去了这一层荆棘。我的意思,很想抬举抬举他。他乐意做文官呢,可以派他到参谋部去,做一个情报处处长;他要想做武职呢,我便派他在府里做一名侍从武官。你的意思以为怎么样呢?”秉衡摇头道:“这一次总统却没猜对他的心思,他根本上简直就没有做官的思想。”子城诧异道:“这很奇了!他既不想做官,为什么要跑到北方来?难道就为逛一趟吗,还是别有目的呢?”秉衡听总统这样问,便将桂生如何示意讨赏,如何要归隐山林,种种情形,对总统说了一遍。子城眼珠一转,沉吟了数分钟工夫,笑向秉衡道:“你可明白他的意思吗?”秉衡道:“这也许是他厌倦了那种造孽的生活,迷途知返,想要做一名自由平民也是有的。”子城大笑道:“你这种猜法,只能猜那读书明理的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