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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起席,向周氏姐妹寒暄了两句,出了女客厅。紫艳在后面跟随,才一迈客厅的门,迎面一阵凉风吹过来,美珍有点立不住脚,向旁边一歪几乎摔倒在地上,幸而有紫艳随着,忙的一把手将她挽住。周女士一看这神气,知道她是走不动了,便吩咐紫艳速到女客知应处,叫一乘二人竹椅来,好将她抬至办公处。原来这府里一切短足的车马、肩舆、凉轿、暖轿无一不备,本来这一座新华宫中,院场太大,由这个机关到那个机关去,常常要走一二里路,在男客固然可以健步如飞,至于一班女客,要没有代步的利器,岂不要寸步难行。所以特特地预备了许多车轿之类,随时随地全可以招呼得来,何况眼前又是办满月,当然又预备得多了。紫艳去招呼肩舆,周女士扶着美珍,在客厅外的一张软椅上坐下。少时两个抬夫,抬着一张罗圈式的竹椅,到了厅前落下。一齐向周女士请安,垂手侍立。这是府里的规矩,就是下等苦力丝毫也不敢错的。周女士对他们说道:“你两人将陈小姐抬到柳花山房,我的办公处中,那里自有人招呼。”内中一个问道:“周师爷同紫艳姐,不坐车吗?如果坐车,我们再招呼一辆来。”府中的车夫轿夫都认得周女士,知道她是教读的老夫子,所以称呼她为师爷。这也是上边有交派,表示一种恭敬郑重的意思,因此周女士便也居之不疑。他们这样请示,也不过是为讨喜欢,可以得赏,要知道府里这些车轿,外客是很不容易坐的,比如坐一次马车,至少得要赏四块钱,乘一次肩舆至少得要赏十块钱,那些阔小姐阔太太,有时候真是三十五十地赏钱,这一班苦力,每月的进款,比一个机关中的科长还要多几倍呢。周女士见他们这样问,却摇摇头说:“我们乐意走几步,用不着坐车。你两人抬陈小姐,要慢慢走,不许慌张,因为她是喝醉了。”抬夫连声答应,紫艳将美珍扶上肩舆,抬夫轻轻地抬起来,慢慢地放步向前走,周女士同紫艳在后面跟着,先后只差几步,便来到柳花山房,素娟正在门外迎候,便帮着紫艳,将美珍搀入卧室。周女士掏了六块钱,赏两个抬夫,抬夫至再地不敢受,说:“师爷也是府里的人,我们怎敢要钱。”周女士说:“你们只管拿去,我决不能对府里人说。”两人抬夫方才领谢去了。周女士随着来到自己卧室,见美珍仰卧在沙发上,一动也不能动了,这时候屋里的电灯已经亮起来,两名侍女,一边一个伺候着。周女士过来,拉了美珍的手,觉着她手心是滚热的,脸上的热气喷人,外夹着一股白兰地的酒香,从口鼻中漾出来,中人欲醉。周女士低声叫着她的名号道:“美珍美珍,快醒醒吧,天不早了。”叫了十来句,方才哼的一声,略略睁了睁惺忪的眼,口中喃喃地说道:“我回家,这里住不得。”但是两句话说完,眼睛又合上了。周女士对两个侍女道:“你们看她这样子,如何还能回家?好在我这卧室的床铺很宽,你两人将她架到我的床上,今夜我们两个,只有同榻而眠了。”素娟、紫艳,四只手将她安放在床上,周女士说:“你们也去睡吧。”两人奉到命令,回到外间她们的卧室去。这里周女士亲自伸手,给美珍脱去外衣裙子,又解她内衣的纽扣,忽有一物堕落床上,把周女士吓了一个目瞪口呆。若问所落何物,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破玄机玉笼飞彩凤 防后患金印调狞狮
周女士故意把美珍灌醉了,好叫她不能出离公府,不得不睡在自己的卧室中。这全是周锦峰替她出的主意。据说美珍同民党既有勾结,她身上一定带着有什么密信,沉醉之后,你可尽量地搜一搜。如果搜出凭证来,在项大总统驾前,你借此可以交差,总算不负人家一番委托。至于怎样办她,我们就可以不管了。周女士认为她这建议很对,所以三个人灌一个人,竭了半日之力,居然把她灌得沉醉如泥。第一步目的,总算是达到了,及至用肩舆把她抬回自己卧室,美珍嘴里还说要走,不肯住在府里,怎奈她已经是寸走难行。周女士将两个侍女开出门外,自己亲手给美珍脱衣,好叫她安歇睡觉,其实是查看她身上到底带着什么秘密信件,或有什么违禁之物没有。万没料到,一解她的内衣,很硬的一宗物件滚落床上。周女士这一吓非同小可,忙拾起来看,却是很小巧的一杆盒子枪,在电灯下一照,光芒夺目。周女士暗暗说了一声惭愧,幸亏是发觉了,假如日久天长,她真做出意外的事来,我拿什么面目去见总统。自己想着,连忙先把盒枪放在自己的衣橱内,用锁锁好了。又细细查看她有什么电报信件,结果寻出一张电报来,却是电码的,尚未翻出。周女士取过电码本子来,查了半天,一个字也查不对,只可将这一张电报锁在写字台的抽屉里边。又向她的衣袋中摸了一摸,掏出一卷钞票来,全是一百元五十元一张的,一共有四五十张。另外还有一本中法实业银行的支据。周女士对于她的银钱却是丝毫没动,仍旧放在她的衣袋中。再看她仰卧在床上睡得很香,在电灯下看,一副秀丽面庞,被酒力催得微微红晕,鼻涡鬓角,透出点点香汗来,仿佛雨后桃花秀媚之中,别具一种英伟的态度。周女士看了又看,不觉于爱慕之中深致惋惜之意,心说:照这样有为的女子,在我们中国真是不可多得,为什么偏要加入革命党呢?你今夜在我床上睡得这样安稳,明早事机破露,无论如何我不能不向总统报告。盛怒之下,轻者也得把你送入狴犴,饱尝铁窗风味;重者就许立时推出,你那美丽头颅,难免不做了铁弹的目标。想到这里,自己心中倒觉着万分难过。正在满腹踌躇,忽见美珍翻了一个身,大声喊道:“渴死我了!水……水,我喝水。”周女士忙跳下床来,从暖壶中斟了一杯很浓的茶,双手递到美珍唇边。她仰起头来,一饮而尽。喝完了伏在枕上,仍然睡去。
周女士将茶杯放下,自己便也和衣而卧,躺在美珍身旁似睡非睡的。才一合眼,看见许多宫娥彩女,抬着九凤銮舆,放在自己眼前,一齐跪下说道:“请娘娘千岁登舆。”周女士很诧异地说:“我不过是一个清门贫女,你们怎么称呼我是娘娘呢!况且这九凤銮舆,乃是皇后所乘,事关国家体制,我岂敢擅自乘坐?”众宫娥见她这样推辞,哪里肯依。大家立起身来,伸拳挽袖硬要把她拉上銮舆,周女士吓得无处藏躲。正在为难之时,忽然从身后跳出一位美人来,大声说:“先生不要害怕,弟子特来保你做正宫娘娘。”周女士用眼看去,来的不是旁人,恰恰是陈美珍。只见她越众当前,一伸手便把自己抱起来,放在九凤銮舆之内,说一声:“娘娘正位了。”众宫娥便将銮舆抬起,忽忽悠悠的,走出不远,銮舆忽然旁边一侧,将自己摔在地上,不觉吓出一身冷汗。举目观看,床前的电灯,正放光明,床上的美珍犹在酣睡未醒。原来是做了南柯一梦。赶紧坐起来揉一揉眼睛,心中计算,这个梦真奇怪啊!莫非我还有做皇后的希望。但是民国之中,哪里来的皇后呢!既没有皇后,全国之中,当以什么资格可算第一贵妇人,也许是总统夫人吧!但凭我的身份,哪里配做总统夫人,岂不是梦想吗!可是凭空又跑出来陈美珍来,她把我拥上銮舆,或者将来真有借重她的地方,也说不定。这样看起来,她这个人我还是设法保全为是呢!想到这里,将举发美珍的心早已灰了一半。但是继而又一想,不好不好,总统当日托付我,是何等郑重;周锦锋昨天说的话,是何等有关系。而且真凭实据已经完全发露,假如我要知情故纵,把她放走了,将来这个风声倘然透露出去,被总统知道了,岂不也要疑惑我同民党勾通一气!这种罪过如何担当得起?看起来还是举发的为是。不过我同她相处了一个多月,彼此感情很好,她又毕恭毕敬的,拿我当老师看待。以私人交际论,我似乎也不忍得举发她。
周女士左思右想,越研究这个问题越不好解决,直踌躇了两个钟头,尚未能采取一个固定的方针。再看窗户上的玻璃,已经透露鱼白色,远远鸡声报晓,府里的早钟正敲着五更五点,东方眼看着就要明了。周女士忽然灵机一动,心说:我先不必胡乱推敲,少时美珍醒了,倒看她有什么举动,做什么说词,然后我再看事做事,也不为晚。想到这里,二次又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假装睡去。其实她哪里睡得着,沉心静气,两只眼似睁非睁,似合不合地专察看美珍的动静。又过了半个钟头,天已经大亮了。忽见美珍一翻身坐起来,瞪大了两只眼睛,向四外观看,不觉“哎呀”了一声,说:“我真醉了吗,怎么睡在这个地方?”说罢又仰头想了想,立刻现出惊惶之色,回过纤手来,在自己身上乱摸。摸过之后,失望、恐惧、张惶,种种形色,一律表现出来。又翻身下床,在屋中各处张望。张望了许久,却不曾发现她的目的物,更有点惶急了。但是于惶急之间,仍保持一种镇定态度。过去一伸手,先把房门关闭了,又将暗锁搬好。周女士偷眼望着,自己心中反倒有点忐忑不安,心说:她这是什么意思呢?莫非想要与我拼命?正在胡思乱想,美珍已经折到床前,轻轻地推了周女士一把,低声叫道:“周先生!醒一醒。”周女士此时也不好意思再装睡觉了,“哼”了一声,便随着睁眼坐起来,见美珍满面含笑,在床前立着一声不语,便用话先敷衍她道:“你才睡醒吗?昨天的雅量,真叫我们佩服,但可惜你这美少的崔宗之,几乎要被大风吹倒了玉树。”美珍见周女士这样打趣她,心中倒坦然了一半,知道对她决没有什么恶意,便也含笑答道:“荷锸刘伶,幸蒙先生救援,得免于自埋之苦,今生今世自应戴德不忘。”周女士听她这几句答词,妙语双关,借着酒竟影射到眼前的事,真是心灵口敏,别有天才,不愧是一位女革命家。爱慕至极,那举发她的心思,益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但是面子上仍装糊涂,说:“你太言重了,我看你醉得那种样子,怪可怜的,不过留你在这里睡一宵,省得受了风,又要出酒,怎么能说到救援上呢?”美珍听她这样说,知道面子上她是决然不肯揭开的了,只得自己用开门见山的法子同她相见以诚。立刻收敛了笑容以一种严肃郑重的神色,向周女士说道:“周先生,晚生有几句肺腑之谈,要向先生面前请教,但不知可以俯赐听纳否?”周女士见她说得这样郑重,便也随着另换了一副面孔,用一种很诚挚的态度回道:“你有话只管放心大胆地讲,咱们相处多日,彼此知心,我是很乐意听的。不过听则可以,至于纳的话,当随潮流趋势为转移,我实在愧不敢当。”美珍听她这话,真是有斤两有分寸,自己也暗暗佩服周女士,真不愧是一位学者。遂说道:“晚生直截了当对先生说,我身上带有一封密电,一支盒枪,这是关系我个人生命的东西。昨天因为酒醉,现在寻找,已经失落了。假如这东西存在先生手中,晚生立刻就可以放心,因为先生的道德学问,决不肯置晚生于绝地。若先生并未见着这两件东西,当然是落在他人手中。他们一定要拿这个作证据,到总统面前请功受赏,晚生也不便落一个被人缉捕的名儿,马上便去自首,也省得牵连了周先生,叫外人说陈美珍是从柳花山房周先生办公处捕了去的,先生岂不要落一个匿比匪人!这就是晚生剖肝沥胆的话,敬陈于先生之前,很希望先生明白了当地答复我一句话。”她一壁说,周女士一壁点头,心说:好厉害的词锋,我虽然决定不举发你,到底也不能示弱于你。听完了只微微一笑,说:“你说的诚然有理,不过这件事又当别论。你的失物,落在旁人手中,也未见得准到总统面前去告状,落在我的手里,也未见得一定就秘密不宣。不过第一要知道的,你的电报同盒枪,到底是为对付什么人而预备的,这一层务必请你明白答复我,咱们才有商量余地。”美珍一听心里早明白,知道这件东西是落在她手里了。不过她所问的这一层,却着实有一点难答。如果说粉饰之词,连三尺童子也瞒不过去;要说是为对付项子城,便明明白投罗网。倘然周女士翻了面皮,说你受总统知遇,反倒谋害总统,我要不检举你,将来岂不是勾通一气,到那时我只有老老实实地受她摆布,再没有丝毫余地了。继而一想,不必绕弯子,还是直撞的为是。便慨然答道:“先生,你问我是对付什么人吗?我也不必遮掩粉饰,实对你说,我对付的就是当今大总统项子城。”周女士故作诧异道:“你这话奇了,大总统对你,名义上任为参议,实惠上每月假以数百金。以一女子受总统这样知遇,还有什么亏负之处,你偏要对付他,这是什么意思呢?”美珍一阵冷笑,说:“先生,你所说的话何尝没有道理!然而天下事不能以私废公。先生所说的是私情,晚生所行的是公义。项大总统就表面上看,励精图治,我们似乎不能说他不好。然而实际上却是个假托民权,实行专制的野心家。他残杀民党,恨不得一网打尽,好预备将来称帝称皇。晚生是受本党党魁的密令,面子上是到公府报效当差,骨子里却是伺隙而动,专等机会一到,便实行刺杀项子城,为中华民国除一大害,使我四万万同胞同时脱离于专制手腕之下。晚生到那时,就是身为骨,骨为灰,也可以欣然毫无遗憾。先生同项总统做了数年的宾东,承他优礼相待。常言说‘士为知己者用’,这一层,晚生也能极端谅解。如今两宗证物既落在先生手里,先生想如何便如何。晚生既不能恳求先生不去举发,但也不能承认先生必去举发。举发不举发之权,完全操之先生,晚生只有恭以俟命好了。”
她说完了这话,索性很从容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周女士到此时,不期然而然地引动了一种钦慕之心,化而为同情之感,仿佛背后有人推着她,从床上跳下来,到美珍面前拉了她的手,笑着说道:“美珍,你怎么把我看成一个清浊不分、贤愚不明的势利小人!我受项大总统知遇,这是诚然不必隐饰的。然而我报答他的范围,只能限于对他的公子小姐专心教授,使他们增进学问知识,我对于自己,就可以自告无愧了。至于他个人的政治范围,我既非他的走狗,又不是他的私亲,为什么要助纣为虐呢!况且他的野心,我又何尝看不出来!不过我抱的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宗旨。别人帮他的忙,我也不问,别人拆他的台,我也不管。咱两人相处一个多月,以私交论,固然没有同项家的私交深,然要叫我举发你,买项子城的欢心而戕害你的生命,便是先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肯做的。”美珍听了,蓦地立起身来,向周女士深深鞠了三躬,说:“晚生先谢谢先生保全之德。先生虽非民党中人,却这样识大体,真不愧女中英杰。只此一举,所有嘉惠于民党者,就很多了。”周女士又拉着她,两人并肩坐下,低声问她:“你以后怎么样呢?”美珍道:“眼前我的机密已经破露,就是先生缄口不言,我当然也不能再在北京立脚,一者不愿为先生招声气,二者时机已过,民党在根本上已将发动。我如果在北京再住一星期,就免不了要招杀身之祸。我如今掬实对先生说,昨天随你到内宅,本预备能见着项子城,当时掏出手枪来同他拼命,却没料到他并未出来受贺。这是使我大失所望的,所以借酒浇愁,才醉成那种样子。假使当时项子城出来,只怕连先生也免不了要连带受牵连了。”周女士听她这些话,虽是剖肝沥胆,但是自己回想,益发觉得有些害怕。不过面子上不能不故作镇定,并且自己也剖肝沥胆地对她说道:“美珍,你方才这些话,诚然没有一句粉饰,我很佩服你敢作敢当,并且肯以肺腑之谈向我披露,足见你很看重我。我当然也不能瞒你。实对你说,此次你被委为参议之后,总统早看出你不妥当来,特特地派我监视你,要不然,我何必到参议厅去寻你,又何必把自己的办公室让给你来坐享其福呢!”美珍也笑了,说:“怨不得呢!先生原来是奉命来查看我的。”周女士道:“你不要误会,昨天我搜你的东西,是专为总统之命所驱使。实对你说,这里面还另有一段原因,并且这段原因与你很有关系,你似乎还得预防呢。”
美珍听她这话里有话,忙追问道:“先生你救人救彻,到底还有什么关系我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