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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
转眼教过两年。这一年正月,长生十七岁了。先生年下回家过年,过了正月十五定期上馆,择的十九日是入学良辰,善同自己坐着轿车来接先生。他两家相距不过半里之遥,本来用不着坐车。乡下财主要摆架子,好叫同村的人知道他家里请了一位孝廉公的老夫子,又在正月里要显一显自己家里的新帷子车,所以每逢正月,必要用车接先生,就算成了一条惯例。附馆两个学生全都因事来到,只有竹年随着东家来到馆里,举目一看,不觉心里诧异。但见屋中四白落地糊裱一新,当中一张八仙桌,挂着大红洋呢的围桌,桌上摆着香炉烛台。香炉的后边放着两个九寸盘子。上首盘子里搁着一顶大帽子,上嵌着一颗水晶顶子;下首盘子里放着一只五十两的大元宝。再看香炉里插着整股的檀苏高香,氤氲缭绕,香气扑鼻。两边烛台上全插着极大的红烛。桌子后边却摆着一张椅子,椅子上挂着大红洋呢的椅披。竹年才要开口动问,却被东家一手拉着一手推着,直推到椅子上边,强捺着叫他坐下。自己抹转头来到了桌子前边,双膝跪倒,咚咚咚便磕了三个响头。吓得竹年忙跳下座位来,一面自己跪倒,一面又用手拉他,口里倒吸着凉气,问道:“东翁,你莫非是疯了!我是个活人,为何给我上起祭来,这不是笑话吗?”善同兀自不肯起来,又饶了三个响头,方才立起身子来,却又一声不响。只见家中做活的过来,把香案撤去,把帽子银子挪在别的桌上,调上四副杯箸,又搬过三把椅子来。少时从后院走出一位苍髯白发的老头,两个后生随着,一个是长生,那一个却有二十多岁,生得豹头环眼,气象很是轩昂,一齐进了书房。善同忙替引见,说:“这位老翁姓曹,是江苏人,是我的远门姑丈,在山东候补通判,已经多年了。这位少爷,就是他的儿子名叫曹玉琳,在省城什么学堂里读书,说早晚也要做官了。不知我们生儿得何年月日,也能照他父子两个大小弄个官儿做做,也不枉我巴结一场。所以今天恳求老师无论如何,三年以内把你学生教成了,求个一官半职,也不枉我今天磕这许多头。”竹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有心笑出来,又怕他怪不好意思的,只得与大家见礼,高低竹年坐了首座,曹翁相陪,曹玉琳同善同对面坐下,长生在下首打横。少时酒菜上来,虽然是乡间,鸡鸭鱼肉倒是样样俱全。彼此喝着洒,竹年问曹翁因何事到淄川,曹翁说是奉藩宪所委到这里帮审一宗案件,顺便到舍亲宅上走一遭。竹年问玉琳今年贵庚,是读书,还是出来就差。玉琳恭恭敬敬地答道:“小侄现在济南客籍学堂肄业,明年就可毕业了。老伯曾中乡榜,自然是通儒硕学,小侄今天倒要领教一桩事情,不知老伯肯赐教否?”竹年忙谦道:“岂敢岂敢,不知世兄有何事动问?老朽对人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怕我不知道的,也就不敢强对了。”玉琳笑道:“老伯太谦了。小侄今年廿四岁,家父曾给报捐过一个县丞,依他老人家的意思,等明年毕过业便分省去候补。小侄自念学业毫无,想要出洋留几年学,俟等回来再入宦途做事,不知老伯可赞成吗?”竹年一边听话,一边喝酒,不知不觉地多喝了几杯,有些酒意了,被玉琳这一问,不觉勾起他的牢骚来,便哈哈大笑道:“世兄,你今天肯将这关系终身学业的事询及老朽,足见你眼力不差,看出老朽不是那迂阔腐败、徒读死书的人。我今天斗胆,当着曹老前辈要大发议论,可不要笑我是狂生,我确实不是狂生。”曹翁道:“岂有此理!老夫子你指教我的孩子,我感激不迭,哪有笑你的道理?”竹年道:“老朽虽是旧学中人,但是如今翻出来的时务新书,我全要买来看看。所以国家的安危,世界的形势,以及中外人情、风俗、政治、法律,种种的不同,我也曾细心研究。到底说一句老生常谈,还得要归之气运。据老朽看,满清的气运已经到了末日了,不出十年,清社一定成墟。清之亡,不亡于真守旧,却亡于假维新。如今派学生出洋,总算是一种最时髦的政策了,哪知留学生愈多,清社的灭亡愈速。多造就留学生,便是清室自杀的利器。老朽一眼早看透将来的结果,到底我心里却是极端赞成。如满清当道之昏暴,各省督抚之跋扈,贪官污吏肆无忌惮;士农工商,四民失业;风俗偷薄,礼教沦亡;政治腐败,纪纲失坠;必须彻底地破坏一下子,然后才有建树可言。据我看,就连这万恶滔天的君主制度,也不能久存人世了。世兄,你拿着这县丞的官儿到各省去候补,究竟有什么出息?莫若趁着年富力强,到外国去学一点实在本事,将来清室亡了,也好做一个开创的人物。虽然说将相无种,也得自己有真学业、真能力,然后才能够乘势崛起。要想再照从前,按部就班,做现成的官儿,只怕以后有点不容易了。”竹年这一席话,说得玉琳同长生全都兴致勃勃,笑逐颜开。只有曹翁面上,却现出一种沉郁不悦的颜色来。善同茫然不知所以,不过听着热闹罢了。玉琳道:“老伯这崇论宏议,实在使小侄闻所未闻,明年毕业后,一定出洋留学,决无二议了。”长生也插嘴说道:“老师,你看门生要随着我曹大叔出洋走一遭,也能够有点出息吗?”竹年慢慢地又干了一杯酒,却不答长生的话,反向善同说道:“东翁,我们宾东相好了三四年,今天倒要支开窗户说亮话。我请问你,是想叫儿子飞黄腾达、升官发财、做个宦途有名的人物,还是叫儿子做一乡的善士、一家的孝子、一代的通儒呢?”这一问,倒把善同问得白瞪着眼,半天答不上来。还是曹翁在旁代为解释了一回,善同才笑道:“先生你要知道,我膝前就这一个儿子,并无三兄两弟,要不为他中举求官,我一年肯拿出一二百银子来请先生吗?什么叫孝子、善士、通儒,我全不懂,只能盼他做个官儿,那不是逆子呢,我心里也是快乐的。”竹年听罢,不觉长叹了一口气,说:“东翁,既然如此,我今年可以不必在府上教书了。现在科举已停,纵然在家里读一辈子书,也休想有个出路,你叫长生随曹世兄到学堂去吧!实对你说,我的本事只能造就他为一个通人,感化他成一个孝子;要求着达到你桌上摆的那宗目的,我实在没有那种把握。最好你叫他入学堂,将来有机会出洋留几年学,回国之后不愁不能做官,这是如今最好的一条终南捷径。你不要错过了,我也犯不上耽误你的子弟。咱们今天的酒,不必做开酒馆,就权当辞行酒吧!”曹翁在旁边却也极力赞成,说老夫子眼光远大,不肯图有限的脩金,误了学生无穷的进步,似这样古道照人的先生,实令人钦佩。善同的脑子里,本来就想叫儿子做官改换门庭,所以每年肯拿出这许多银子来请先生。如今听先生的话是没有希望了,登时面上现出不悦的颜色来,却又不好说什么,只是心里懊悔。竹年又连饮了两杯,蓦地大声说道:“东翁,你这令郎要是入学堂,求功名,将来不患不出人头地,但是老朽有句话你要谨记,长生这孩子聪明有余,诚实不足,而且他的脑力变换太快,将来只怕应了古人的话:是治世的能臣,乱世的奸雄。不但国家沾不着他的光,只怕连你老先生也未必能享着他的福。我如今把他这长生的名字改为敬宗,是叫他顾名思义,将来不至于忘本,却不是叫他学唐期的许敬宗。不知你老先生可乐意吗?”善同道:“我是个不通文墨的人,先生送他名号一定不会错的,就叫他敬宗吧。”此时做活的盛上饭来,大家吃饱了。
竹年果然将自己的书籍收拾了收拾,辞别东家,仍回自己家中教散馆去了。善同此时也并不慰留,倒是忙着同曹翁商量,托他挈带敬宗到济南入学堂,曹翁满口应承。又过了两天,善同备了二百两银子交给曹氏父子,为敬宗入学之用。敬宗果然随着他们到了济南,正赶上中学招考。那时初办学堂,也不考英文。敬宗的汉文从过竹年二年,多少有一点根底,又兼他笔下天生的活泼,居然考入中学。肄业一年,监督很赏识他,应许毕业之后送他到东洋留学。他父亲善同得着此信十分欢喜,同老妻许氏商量,给儿子早早完婚,省得出洋之后,一半时不能归家,耽误了媳妇,不能娶过门来。第二年伏假,便给敬宗成过亲。媳妇的娘家姓蒲,是竹年远门的一个孙女,她父亲也是一个廪生,为人极其古板迂腐。女儿在家,什么《女儿经》、《列女传》,全都教她读过,因此蒲氏倒很能尽妇道。过门之后,什么昏定晨省,侍膳问寝,种种的礼节全能必敬必戒地一一奉行。因此善同夫妇很是满意,常常对人自夸,说我们老夫妻,有佳儿佳妇,膝下承欢,将来的老福,是不可限量的。就是街坊四邻,也全羡慕得很。说章老头子的儿子,将来一定做大官,他这封翁是稳稳当上了。
转眼过了三年,敬宗在中学毕过业了,果然考中了出洋留学。他本堂里四个人,还有师范学堂八个人,一共十二人为一组,定于明年二月放洋到日本去。敬宗年下回家,收拾行装,辞别亲友,此刻却忙了善同。因为儿子出洋留学,仿佛外放了府道一般,得要鸣锣响鼓地庆贺一下子,好叫亲友街坊全都晓得。借着正月请春酒,便预备了十几桌菜,凡是本村外村的亲戚朋友全请来宴贺。大家见他如此高兴,也都跟着凑趣儿,有送喜对的,有送点心的,善同看着,益发快活。等大家吃罢了,他同老妻许氏又重新饮酒,把儿子叫过来,先站起赔着笑脸,让儿子上座。敬宗不觉一怔,心说我爹可真是老糊涂了,那有父子同席让儿子上座的道理,只是立着不动。善同笑道:“吾儿,你自管坐下,为父的有话对你讲。”许氏便一把将敬宗拉至上位,强捺着他坐下。善同便斟过一杯酒来,一饮而尽,说道:“你明天便要起身到省去了,从此一步一步地做起官来,光宗耀祖,改换门庭,也不枉我老头子巴结了一场。自从你入学堂以后,连本村的保正同衙门的差役,全都另眼看待。前儿县里派人来要车,做活的告诉他说,送少爷进省赶考去了。街坊李大又暗暗告诉那人说,他们老章家现在出了洋学生,早晚还要做洋老爷呢!你不要大呼小叫的,照从前那样横。如今连皇上家全怕洋人,那洋学生是洋人的徒弟,连你们老爷全惹不起,你何必讨苦吃呢?什么地方没有车,单上这村里来。这几句话居然把差人吓得屁滚尿流,一溜烟地去了。我听了心中好不快活,原来洋学生三个字就有这大的势力,将来到外洋去几年,回来一定是洋老爷了。做了洋老爷还不定怎样威风呢!只怕县太爷全得来给你请安。那时我老头子也沾你的光,做一位洋太老爷,谁敢不恭敬咱们?”许氏道:“可不知洋太老爷戴什么颜色的顶子?”善同略一沉吟笑道:“洋老爷官顶大,一定是红顶子。洋太老爷是洋老爷的爹,似乎比洋老爷又大一层,大概须戴绿顶子吧!”许氏道:“为什么要戴绿顶子呢?”善同道:“你妇人家懂得什么?蓝白金顶全比红顶子职分小,如今要大过红顶子,怎能不戴绿顶子呢?”老夫妻正拌着嘴,媳妇蒲氏进来,对公婆说道:“他的行李我已经全收拾好了,不知还有什么带的没有?爹妈早提个醒儿,省得临时着忙。”善同道:“好孩子,你受累了,也坐下喝一杯吧!将来敬宗做了洋老爷,你也是一品夫人,以后见了人,总要端起点架子来,别失了咱们做官人家的体统。”蒲氏道:“爹爹喝醉了吧,为何连儿子媳妇也奉承起来?您只顾这样娇惯他,连家庭的礼节全都不讲了,将来他还认得您是他的爹爹吗?”敬宗被媳妇一套话说得有些蹐跼不安,慢慢地退下座来,说:“天不早了,爹妈也该睡了,我明天还需起早呢。”善同说:“好好,你们小夫妻睡去吧,我们老两口子也要睡了。”做活的撤去杯盘,老少夫妻俱都安歇。次日一早,善同先起来,预备给儿子送行,车套好了在门前等着。敬宗起来梳洗已毕,又吃些点心,辞别父母妻子,便要上车进省。此时老夫妻却有些恋恋不舍,蒲氏也弹着眼泪,对丈夫说道:“你这次出洋,千万不要忘了家中老少,要随时给家里来信,免得爹妈不放心。要是伏假年假有工夫,你不妨家来住上十天半月,可别等着毕业再回家,把老人家的眼全盼瞎了。”敬宗鼻子里哼了两声,跨上车,便徜徉去了。公婆媳妇在门前站着,直待看不见车的影儿方才转身回家。
单说敬宗,路上没有耽搁,四五天便来到省城。才走进中学堂,只见堂役张顺迎上来请安笑道:“章少爷好!你老为什么今天才来?前天有一封双挂号的信,是从日本来的,我替你老收着啦。”敬宗不等进屋,便从张顺手中将信要过来,拆开一看,不觉大惊。若问所惊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饮血酒共入同盟会 剪发辫大闹公使馆
敬宗接过信来,见皮上写道:支那行山东济南中学堂章敬宗殿,下首写国器自东京神田区旭楼旅馆缄寄。敬宗知道是曹玉琳来的信,国器乃是他的号。急忙拆开,抽出信来,见上面写道:
【汉田(敬宗号)贤表侄青鉴:济南分袂,裘葛倏更,缅忆英辉,时深驰溯。遥想起居佳胜,学与时增,是颂是祷。客岁年假,欣奉手书,敬悉台端将有东国之游,负笈求学,不远万里,雄怀远志,敬佩良殷。叔随班逐队,无善可陈,兹启者我国驻日蔡使,因鉴于学生大倡革命,拟密奏清廷,通饬各省,不准遣派留学,此折早晚即将出发。吾侄可纠合同志,急速来东,千万莫延,延则有变。专此奉告,余容面陈。
顺颂
学祺!
愚表叔曹玉琳拜手】
敬宗看罢,心里有些惊诧,遂将信揣在怀里,在屋中闷闷坐着。张顺给他沏上茶来,他也无心喝,心想此事万不可回明监督,玉琳信中写着不叫告诉旁人,况且监督也是宦途中人,他听见革命两个字一定头疼,明想着送我们出洋,也不敢放手了。总得想一个巧妙法子叫他欢喜早送,才能与事有济。左思右想,忽然福至心灵,得一妙策,便取过信纸来,仿照玉琳的笔迹写了一封假信,就用玉琳的原封装起,却将玉琳的原信藏在身旁。洗洗脸,整整衣服,便到监督室中。先给监督拜过年。监督素日本欢喜他,便留他同桌吃饭,对他说道:“敬宗,你真是好学生,这般早便来了。其实出洋总得二月底,在家里多住几天也不妨。”敬宗乘势说道:“老师有所不知,门生此次早来,还要请老师的示,我们出洋总要提前一个月才好。”监督忙问道:“这却因何?”敬宗道:“门生的表叔曹玉琳,老师是知道的,他给门生来了一封信,说我们国的蔡公使很注意留学生,定于二月中旬要亲自考拔一次,如果考列优等的,不但本人可以得奖,连原送学堂的堂长监督,全要填具考语,请旨嘉奖。门生的学业虽然不佳,到底也未见得准不能考取优等。如果侥幸得列优等,门生得奖倒是小事,老师可以列在保案中,奉皇上家天语褒嘉,也算是一点特别光荣,不枉费尽心血栽培了门生一场。”敬宗这一席话,句句打入监督的心坎里,登时笑逐颜开地问道:“这话果真吗?”敬宗道:“门生怎敢在老师跟前说谎,现有书信可凭。”遂取出那封外真里假的伪信来,双手递给监督。监督戴上眼镜,详细地看了一遍,又交给敬宗,笑道:“难得蔡公使这样怜才,他是国家大员尚且如此,难道我们就没有成全学生的人吗?他褒奖我们不褒奖我们,倒也无关紧要,但盼你们几个学生替山东露个脸,我的面子上也好看。你们四人已经来了三个了,我今天便给那一个去电报催他快来。师范的几个学生,我去见他们监督,大约三五日内也可到齐。到齐了,我立时就发款,你们一同到青岛上船。从今天计算,如果快,不出十天便可以到东京。”敬宗谢了又谢,说全仗老师栽培。回到自己屋中,心里好笑,说我略施手段,此老便入彀中。可见天下事,不撒谎调皮决然不会成功的。
果然没出三天,中学、师范两校出洋的学生俱已到齐,当时把盘费发给他们,每人五十块现洋,五十块老头票,学费每年每人五百块,却由学务处(那时尚未立提学司)成总汇到日本,交给留学生监督,再按月发给他们。这十二人辞别了本堂的师长学友,又由学务处督办带领着见过抚帅。抚帅袁公着实勉励了一番,说此去要专心致志地求学,千万别随着革命党捣乱。将来学成归国,本部院是要重用的,大家诺诺连声出来。第二天,便乘胶济车直赴青岛。那时青岛还是德国的租界地,洋楼街道,修得很是整齐。同人候船,在旅馆住了两天,恰赶上日本的长崎丸邮船开到青岛,大家全买的是三等票,到了船上,并没延搁,当日夜里便开行。敬宗在船上无事,写了一封快信知照玉琳,船上有邮筒,投在筒里,到长崎停泊,便由旱地先寄走了。好在二月天气,海洋里没有大风浪,果然未出十日便航到横滨。此时玉琳已经接到敬宗的信,便约齐了几个至近好友,预备到横滨码头,迎接敬宗一班人。他这几个知己的朋友,全是留学界中铮铮有名的人物,俱是青年,同曹玉琳在一个学校肄业。听说玉琳的亲戚来东,大家全要去欢迎,预算这一日午后,长崎丸准可拢岸,因此一同乘车到了横滨,便直往码头等候迎接。不大工夫,长崎丸果然进口了,玉琳同一班人俱摘下帽子来高高举起,表示欢迎的意思。此时来的十二人也都站在船面,敬宗眼快,早看见玉琳了,便招呼大家一同摘下帽子来,表示答谢之意。少时船靠了岸,玉琳同大家啪啪啪鼓了一回掌,作为初见面的欢迎礼。玉琳在前领着一班人跳上小船,然后登着梯子一同上了大船,挨着个儿全都行过握手礼。敬宗道:“大老远的,劳表叔来此迎候,实在当不起。表叔一个人就很不安了,怎又劳动众位先生?”玉琳笑道:“这有什么,好在东京同横滨相距不远,你们初来乍到,要没有向导,又得多耽搁两天。我们既然见着,今天就可以到东京了。大家全到旅馆去吧,在那里吃饭,休息休息,坐夜车回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