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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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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伯泉同管天下,到遭瘟来吃,怎么就会撞见他呢?原来他才从拉中堂府出来。拉同住在东安市场金鱼胡同,因为恩王的侧福晋五十正寿,拉中堂想送八幅泥金寿屏。这寿序的文字,必须典丽堂皇,非精于骈文的阔手笔,是万万不能胜任的。他的幕府作了两篇,拉中堂看着,全不可意。后来是管家替出主意,说中堂何不把盛疯子寻来,倒许比师爷们作的高明。一句话提醒了拉同,立刻吩咐家人去寻盛元。家人跑到天桥,见他正在小酒馆门外来回打旋。心说巧极了,一定是没过酒瘾。过去一把将他揪住,说盛先生快随我来,盛元直着眼睛问道:“有酒喝吗?”家人连说有有,把他扶上人力车,如飞一般跑到金鱼胡同,把他拉进宅去销差。中堂见他到了,立时笑逐颜开,吩咐给他预备酒饭。上好的白酒,由着他性儿喝足。盛元一壁喝着,拉中堂一壁向他述说:“为老恩王侧福晋五十正寿,想要送八幅泥金寿屏。只是寿序的立言,很难得体。今天请求你大笔,代作一篇。”盛元道:“中堂幕中,难道连一个会作寿序的人也没有吗?”拉同笑道:“作了两篇,但是我看着全不甚好。”说着,便把两篇寿序的底稿递给盛元亲看。盛元略略地看了几行,便用手“哧哧”地撕碎,向地上一掼,骂道:“放屁放屁!放狗臭屁!这样的文字,也配送上王府,挂在银安殿上,岂不是笑话吗!”拉中堂知道他的脾气,笑道:“自然没你作的好,你快喝吧,喝完了快快地作。”盛元喝得有八成醉了,蓦地跳起来,跑到书案前,抓起一支羊毫笔来。案上有中堂自用信笺,拿过几十张来,铺在写字台上,吮毫濡墨,笔不停挥。写完一张,再续一张。几十张信笺,不到一点钟工夫,全写光了。最末一张写完,把手中笔向案上一掷,哈哈大笑。拉中堂在一旁看他,直然是发疯。左右伺候的人,忍不住要笑出来了。心说,在中堂眼前,谁敢这样放肆,这人真成了怪物了。拉中堂见他写完了,从头一张将次序律好,这才注目细看,真是一看一击节。不但矞皇典丽,而且声韵铿锵,一千多字的大四六,自始至终,无懈可击,并且恰恰合乎王福晋的身份,不能移转到他人身上。看完,不觉惊喜过望,说真真名下无虚,使王子安复生,也不过如此!随手交与管家,说回头打电话给刘状元,请他来写寿屏。又向盛元道:“世音,你有这好才情,为什么要做一个酒徒呢?你今后便住在我家中,我每天管你酒喝,一个月送你五十块钱,你乐意不乐意呢?”谁知盛元听了,只是摇头冷笑,说:“算了吧,你家的地方小,容不开我。我是幕天席地、四海为家的人,你休想拿我当死龟看待。拿酒钱来,咱们改天再会。”说罢便伸出手来,向拉中堂要钱。拉中堂听了,真是出人意料,闻所未闻。不觉皱眉道:“你这人太不识抬举了!凭我以中堂身份,当面约你,每月还赠以厚薪,你为何竟说出这样话来?”盛元哈哈大笑道:“你们做中堂的人,奴颜婢膝,专会逢君之恶。转过脸来,便招权纳贿,罗掘民膏,有什么可稀罕的?也值得腼面骄人?我盛元,生平最恨做官的,有钱的,一脑袋官迷,一身铜臭,只见着比自己官大的就磕头,见着比自己钱多的就下跪,把有学问有文章的清贫士子,看得一个钱不值。自己还要说:我有钱,就能够奴隶他;我有钱便是学问,便是大章;他没钱,便算不得学问,算不得文章;果然有学问,有文章,为什么不去发财呢?似这种守财奴,是天地间第一种贱货,除非那不要脸的假名士,甘心当奴才,受他的侮辱。我盛元是真名士,大才子,你无论做多大官,有多少钱,也休想在我眼前卖弄,我眼皮里向来不夹这些东西。我但凭文章换钱,沽酒买醉,自在逍遥,天不蜷,地不局。不要说每月五十块钱,你便拿你的宰相来换取我的身份地位,我也决不肯换。快快给我笔资!我要走了。你这相府,我是多一刻也不愿留的!”拉同听他发了这一套议论,气得胡子乱翘,却又没法子奈何他,赌气从家人手中要了两枚银元,亲自交给盛元。说你走吧,不要污了你名士的清白!盛元接过钱来,哈哈大笑,连头也不回,便一直走出府门去了。左右的幕客家人,看了这种情形,全说这人真是疯子,可惜中堂一番美意,却抬举这样的人,岂不是笑话吗?又有说,这种人是天生乞丐的命,哪有福气住在中堂府里,还把他烧死了呢!
  不提众人纷纷议论,却说盛元拿了两块钱,心中盘算,我到哪里去喝呢?忽然灵机一动,这里离隆福寺很近,隆福寺街的遭瘟,已经有三年不曾去吃了。我今天这两块钱,必须全数花在遭瘟。想到这里,脚下一用劲,不大工夫,已经来到了。进去独据一副案头,把两块钱向桌上一拍,说:“堂倌,我喝这两块钱的!有什么好酒好菜,自管放量向桌上摆,今天不醉无归。”堂倌笑道:“我们小馆子,没有这种规矩。我把两块钱给你存在柜上,吃完了再算。”随把钱存起来,问他喝什么酒?盛元笑道:“一斤烧刀子,分两壶盛;便宜坊买一卖烧鸭,一吊钱小肚;白魁买两吊钱烧杂碎,外带老汤。喝完了酒,羊肉汤勾卤拌面,你再外买二百钱咸果仁。”堂倌答应下去,不大工夫,俱都买齐,一律摆在桌上。盛元自斟自饮,正在喝得高兴,文伯泉同管天下一脚踏进来。管天下小时候,从宝竹坡看过文章,盛元同他是师兄弟,两人同庚,管天下大他半年,因此盛元称他二哥。文伯泉同宝家也是世交,却比盛元晚一辈,招呼盛元大叔。今天无意中撞到一处,伯泉心捏一把汗,因为这两个人全是疯子,然而宗旨却绝对不同:管天下假充民党,时时想革满清的命;盛世音自小时受他父亲的教训,专讲忠君报国。别看他疯疯癫癫,你要说满清君主一个字的不好,当时他就能翻脸骂人。这二人同在一处吃洒,岂不是极危险的一种事情?伯泉心里明白,想把他两人岔开。哪知管天下看见盛元桌上满满地摆着酒菜,哪里还肯放松。盛元也斟了一碗酒,先敬管天下,说:“二哥你真好时气,平日小弟也做不起东,偏偏今天有两块钱的进益,今天就遇着了你,咱们得尽量地喝一回。”说着把酒递过去。管天下一饮而于,也不用筷子,伸开手,便抓烧鸭子向嘴里填。说到底是便宜坊烧的,另有滋味,比天津全聚德的鸭子可强得太多了。一卖烧鸭,被他三填五填,便填个精光,嘴里仍一再喊着:“再切两卖!”伯泉见这种神气,也没有法子了,只可坐下,叫堂倌赶紧温酒续菜。盛元问伯泉道:“文老大,怎么一年多没有看见你?前年你随着一帮反叛请愿什么国会,老叔听说,心里老大的不痛快,本想寻着你教训一顿,偏偏寻你不着。后来听说赶的赶,发的发,唯独你见机,老早地就退出来,私自去见恩王择公,磕了不少响头。老王爷开恩,不追究你了,你总算能改过。如今又于什么呢?”盛元当着管天下说了这一套话,真是给伯泉不下台。因为伯泉此时,正吹得鸣鸣响,说他怎样接近民党,怎样反对满清,怎样认管天下为同志,如今却被盛元将假面皮揭破,他心中怎能好过?但又不敢驳他的话,因为一驳他,不定又说出什么来。只好用宕字诀,说咱们喝酒要紧,那些陈年古代的事,还提它做什么。此时管天下却用眼瞟着伯泉,意思间是表示一种看不起的神情。伯泉只装没看见,提着酒壶,劝他两人喝酒,打算把他们一齐灌醉了,可以免去许多是非。无奈他的打算虽好,这两个疯子的酒量却非常之大。一盅两盅连三盅,又勾起管天下方才的不痛快来,把酒盅向桌上一摔,骂道:“混账崽子!你自己觉着是王公亲贵,凤子龙孙,我姓管的满没看在眼里!早晚革命军一到,我领着他们先抄你的府,然后砍你的头!到那时叫你这王爷崽子,也得变原形给我们看。”管天下正说得高兴,忽见一种东西迎头飞过来,他忙把身子一侧,不偏不倚,恰恰打在他肩头上。哗啦啦连汤带菜带油,整个儿顺着他的肩膀直流下来,把一件簇崭新的灰鼠出风青缎子马褂,同一件灰鼠古铜色库缎的袍子,完全脏了半边。伯泉一看,“哎呀”了一声。“呀”字尚未收音,紧跟着一盘子炒肉又砍过去了。管天下向后一仰,正砍到他的心口上,滴滴答答顺着马褂的风毛,向下流油。盛元连飞了两宗利器,心中的怨气仍然不出,乘着管天下向后倒仰的空儿,跑过来用力一推,把管天下摔了个仰面朝天。他过去一骗身,便骑在管天下身上,举起手来,左右开弓,足打了有二十几个嘴巴,打得管天下狼哭鬼叫。伯泉忙过来拉,盛元瞪着眼道:“你拉我做什么?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这小子是叛逆,按大清律,应当凌迟处死。我仅仅打他几下,算得什么!你过来拉我,便是助成叛逆,按从犯论罪,也是应当斩立决的!”伯泉听他乱嚷,倒吓得不敢拉了,恐怕他嚷的工夫大了,把警察招来。如今正在严拿革命党,这两个疯子,一个自认革命,一个告发革命,这场官司我打得起吗?伯泉正在为难,忽见迎面进来一人,更把他吓了一跳。若问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受牢笼甘心求保护 行密计开始议和平
  盛元生平最恨的,就是诋毁满清,背叛君主。他本是天潢一派的旗人,这种地方,总要算他宗旨纯正,万不能说坏。偏偏遇着了这无法无天的管天下,他也是旗人,却偏偏要革满清的命,张口民党合口民党,同盛元简直成了仇敌。在他本人,又不曾注意盛元的为人,认准了他是一个酒鬼,自己高自己位置,哪把酒鬼放在眼中。万没料到酒鬼竟发起疯来,连敬了他一碗一盘,一碗羊肉卤,整整扣在身上,一盘炒肉片,完全掠到马褂上,赁来的衣服全脏了,还不算数,被人推了个仰面朝天,骑在身上大打特打。本来在王府中挨了几十嘴巴,还不曾消肿,今又肿上加肿,他怎能不叫唤?文伯泉过来解劝,却被盛元迎头骂了一顿,吓得不敢再劝了。不是旁的,他正在撒酒疯,倘然把自己的衣服再脏了,一套还赔不起人家,架得住再加上一套吗?但是盛元越打越凶,倘然将管天下打死,自己须得陪着打人命官司,这是闹着玩的吗?想叫警察来,又有点害怕不敢,因为这两个疯子信口胡说,再被警察听见,这事便越闹越大了。伯泉正在左右为难,忽见从外面进来一人。他不看犹可,看了更不觉吓了一跳!你道来的是何人?原来是提督衙门的右翼总兵申林。此人本是以搜查民党起家,是旗人中著名的一位于员,本书前文已经表过,不是一次了。当日汪杜鹃炸摄政王未成,便是由申林给破获的,因此申林的大名,九城没有不知道的。他在未发迹时候,同文伯泉是盟兄弟。后来发迹了,伯泉便打着他的旗号,在外边招摇撞骗,无所不为。申林很不痛快他这种行为,两人无形中便算绝了交。偏偏今天无意中遇着了他,伯泉只得招呼道:“二弟,真巧极了!愚兄正要到府上给你请安,却没想在这里遇着,快请里面坐吧!”申林道:“大哥,你们为什么打起架来?那地下乱滚的两位倒是谁啊?”伯泉道:“不要提了!这是旗人中的两位大名士,你难道不认得吗?”申林忙过去将两人拉起来,哈哈大笑,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盛疯子同管老二,你两人打的是什么?想必黄汤又灌到狗肚里了。”两人看见是申林过来劝,方才不敢打了。盛元却大声说道:“申二爷,你快把这无父无君的乱党给我锁上,千万别放他跑了!”管天下瞪着眼道:“我是玉皇大帝派来的,率领十三万天兵天将捉拿你这大头鬼。你二郎爷来了,你快放出狗来咬住他,别放他逃了!”说罢拉住申林的襟袖,一定叫他放狗。申林向伯泉道:“怎么醉到这种样子?你也不把他们分开。”伯泉乘这机会,喊来两辆人力车,把管天下架到车上,自己也上了车,向申林拱一拱手,说声再见,便风驰电掣地去了。这里只剩了申林同盛元,盛元跺脚埋怨道:“怎么放他跑了?他实在是乱党,是孙文派来的,要杀老恩王呢!”申林道:“算了吧,你别撒酒疯了,趁早寻个地方去安眠吧,难道还喝一夜不成?”盛元晃晃悠悠的,才要向外走,堂倌一把将他揪住,说:“慢点走!你在柜上只存了两块钱,净烧鸭子,吃了七八卖,连酒带菜,就是四块多钱。还另外砸碎了两块盘子,一个大海碗,难道站起来就走吗?”盛元瞪着两眼道:“他两个人吃的,你凭什么朝我要钱?”堂倌道:“岂有此理!你们同在一桌上吃饭,他走了,你就应当给钱。”盛元道:“好好,先写上吧,明天还你。”堂倌说不成,我们这里不赊账。盛元道:“你不赊账,我还是没钱。”堂倌道:“没钱不放你走!”盛元哈哈大笑道:“我正发愁没地方住呢,不放我走,我便住在你这里,热腾腾的屋子,比鸡毛店强多了。”盛元这一撒赖,闹得堂倌倒没有办法了。后来还是申林看不过,拿出三块钱来,给了遭瘟。盛元这才醉眼迷离地出了酒馆,去寻鸡毛小店,暂且按下不提。
  却说文伯泉带着管天下,出了遭瘟,一直回家。才到家门口下车,就被人一把揪住,吓得伯泉喊道:“你是做什么的?怎么在黑夜吓人?”只听对面也喊道:“你赁我们衣服,原说只租一天,并不曾讲过夜。这时候还不交柜,我们可得收两天的租价。”伯泉道:“我当是什么要紧事情,原来是取衣服。你放心,跑不掉你的租价,我们这就脱给你,多一刻也不穿。”说着先把自己的衣服脱下,又催着管天下把衣服也脱了,卷到一处,交给赁物铺的来人。说你快快拿了走吧,不看我们坑了你。赁货的人接过衣服来,说不成,你还得找补两块四毛钱。伯泉道:“岂有此理!多穿一刻,就要一天租价吗?”赁货铺的人不依不饶,伯泉赌气又拿出一块多零毛钱来,递在那人手里,说便宜你,快走吧,多一个也没有了。那人接过钱去,挟着衣服,赌气走了。一壁走着,一壁嘴里嘟嘟哝哝地说闲话。伯泉将车钱开付了,拉着管天下一同进来。两个人在灯下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伯泉太太福氏在旁边看着,也不知他们笑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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