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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璧人出了狱,本想把汪、白两人约到自己家中,他两个哥哥全不同意,说:“咱们家本是仕宦人家,要把革命党拉进来,凭空招来许多侦探,终日围在大门左右,叫人看着,还成一种什么体统?你及早不要胡闹了,老老实实地在家里闷几天,连大门也不必出。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更宜远远躲着为是。”璧人哪里肯听这一套,对他两个哥哥说:“你们也不必害怕,最好咱们三人分居各爨,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也省得出了事连累你们。”依着他大哥大嫂两人的意思,倒还念手足之情,看他年纪太小不忍得实行分家,怎奈他二哥二嫂,听说分家两字,极端赞成。立时请来朋友多人,把房产家具开出清单来,请按三股分配。轮到璧人名下,分了五千银子现款,一所四合瓦房,带有跨院,坐落在西草厂。另外在通州乡间,分了七十八亩九分民地。衣服、金珠、细软、家具,分到他名下的,约略也值四五千两银子。好在璧人丝毫不争,给他什么,他便要什么,也不说长论短。其实他两哥哥,分得全比他多,并且有他不知道的,也全由他两个哥哥暗自分去。亲友谁肯多说话,况且看璧人是一个小孩子,更不犯向着他了。因此糊里糊涂地,便把他乃祖的宦囊,完全分净。璧人分家之后,心里觉着十分痛快。他的意思,并非如败家子以为分后可以自由挥霍,实在因为受不了家庭专制。分了以后,当然自立门户,不再受两个哥哥的挟制,好比鸟雀儿出离樊笼,从此海阔天空,赚一个无拘无束,自然心里是快活的。他分得西草厂的房子,从前本是赁给人住,每一个月三十块钱的房租,他分过之后,便想要回来自己住。是善鸣替他筹划,说:“你的经济大欠研究了。你一个人纵然娶过舍妹来,不过夫妻两人。用上一名男仆,一个女仆,仅仅才四个人。你西草厂的房子,通共有二十几间,用得开吗?与其闲着一大半,何妨仍旧租给人住。我家里跨院,有九间房,你们夫妻住着,非常合用。并且离家母很近,也省得他老人家想念女儿,还得坐车出城。你们住不白住,每月要你四块钱房租,你西草厂的房钱,还有二十六块,差不多够你夫妻的挑费了,不比住自己房子强吗?”璧人恍然大悟,说:“到底大哥阅历深,世故熟,比我这书呆子强得多了。我就遵照你的话,明天求你家仆人帮着我把家具先运去,然后再糊裱房间,预备办事。只可惜大哥不能出来,要不然岂不更圆满,更热闹!”善鸣道:“我出来不出来,没有什么关系,有老太太在家,诸事全替你办好了。只要过门之后,你们夫妻和和美美的,在老太太跟前多尽一点心,愚兄自然就感激不尽了。”璧人道:“这是应当的,无劳大哥嘱托。”二人分手之后,璧人先去见他岳母,把善鸣的意思说知。老太太自然非常乐意,说:“回头我派两个男仆,帮着你收拾起来。暂时也用不着家具,我那跨院中,一切木器陈设俱都现成,可以先借给你用。至于糊裱油漆等,明天我派人去叫来,有三两天工夫,就可以焕然一新。十月十九便是良辰吉日,我已经托人择好了。你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就等着做新郎吧。”璧人听了,真是说不出的感激。辞别了岳母,回至家中,将搬家娶亲的事,向他两个哥哥说知。大爷雨人有点天良发现,自己觉着对不起老三,说:“你娶亲,论理应当哥哥替你办,如今却依靠岳家,我心里头总觉着抱歉。这样吧,所有喜轿酒席等花费,全由我这里支出,不要再叫岳家垫办了。”璧人本是重义气的,听他哥哥这样说,自己也不便阻拦,只说哥哥替办也好,省得外人议论我们弟兄没有义气。只是诸事不妨从俭,在这兵荒马乱时候,犯不着多花冤枉钱。雨人道:“话虽这样说,但我家上辈是做过司道的,过于寒简,难免亲友笑话,诸事但酌中好了。现在离喜期只剩了十来天,再过两天,我同你嫂子先去布置一切。事前也得撒一撒帖子,凡老亲老友,差不多全得请一请,免得日后人家挑眼。你交的那些新朋友,据我看可以不请他们,省得又叫侦探注上意。”璧人听他哥哥这样说,虽然心里不痛快,究竟总是一番好意,也不便驳他,只含糊答应了。
第二天,他仍然到善祥粮店去,寻汪杜鹃、白重光谈话,并报告他早晚娶亲的话。重光笑道:“恭喜贺喜!我们的喜酒,一定喝到肚里了,当然听请。”杜鹃道:“他的喜酒,我们可以不喝吧。”重光道:“这话差了!璧人是我们同志,同志娶妻,我们理应贺喜,为什么不喝喜酒呢?”杜鹃道:“你不明白吗?咱们两人头上,顶着一块乱党的招牌,那一天出狱,错非是霍大哥同曲掌柜慨然作保,替我们解围,只怕今天还出不来呢。我们又何必人前显贵,给璧人老弟多招点子眼毒。难道说朋友相好,还一定在这些浮文小节上多周旋吗?”一席话,把重光的高兴打回。璧人在一旁点头,说到底是汪大哥的阅历深,心思密,随将昨天雨人的话学说一遍。杜鹃向重光笑道:“你看如何?”重光道:“像我们这种人,久在北京住着,有什么滋味呢,倒不如早早滚蛋大吉!”杜鹃道:“什么滚蛋,谈何容易呢?我们要想出京,自走到车站上,立刻就能发生危险。你不信就试试看。”重光道:“照你这样说,我们两人便老死北京不成。”杜鹃道:“你先不要忙,我已经打算好了。咱们未走以前,得先向老项说通,他允许叫我们走,我们还得结上一个伴,然后才能由京而津,由津而沪,是一毫阻挡没有的。他要不放我们走,我们得另打主意,先求一个人设法疏通。这个疏通的人物,我意中已经想好了,他一定肯帮我们的忙。并且,这人在项子城眼前很红,真能说一不二,我只需托他,没有不成的。”重光忙问此人是谁?汪杜鹃却不肯说,说到时候你自然知道,暂时先不必打听。我倒不怕璧人,只是怕你。你向来说话是没遮拦的,倘然漏出风声,被老项知道了,不但我们走不了,还许带累人家。重光笑道:“你太过虑了!纵然我说出,也未见得能传到项子城耳中。纵然传到项子城耳中,也未见得影响到前途的身上,你何必下这种无谓的小心呢?”杜鹃未曾答言,先把头摇了几摇,说:“你可不知道项子城的为人,真正是曹操后身,多疑善妒。并且他的耳目众多,随时随地全有他的侦探。就是我的一位乡亲,跟了他多少年,总要算推心置腹的老人了,因为一件事,还几乎丧掉性命。总算这位先生的内助好,时气也好,不但没碰着钉子,结果还转祸为福。要不然,真不堪设想了。”
璧人同重光全向他打听,是怎么一回事?杜鹃道:“说起来话很长呢。我这位老乡亲,是项子城英文秘书,跟了他十七八年。后来项子城补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我那老乡亲,以候补道资格仍在督署充文案。他老先生心里,当然是不痛快了,想自己跟了宫保快二十年,出的力总算很大,如今摸不着印把子,仍然当这种清苦的散差使,心里怎能好受?也是他时来运转,逢凶化吉。这一天晚上,从督署回到公馆,他夫人预备好了夜饭,专等着他回来吃。这位老先生,三杯白酒下肚,便发起牢骚来。说:‘今天督署中英文公事,足有二十多件,我连阅看带答复,足足从早晨九点,忙到夜间十点,连一顿踏实饭全没吃到嘴中。他们那些红点子,终日吃花酒、打麻雀,一点正事也不做,到时候还升官。周老四凭一个公子哥儿,居然升了通永道。王大胡子也补了津河道。可叹我跟了宫保快二十年,还不曾看见道台的印是个什么样儿。’夫人道:‘你不要这样说,宫保最不亏负人的。别看眼前不给你缺,说不定早晚还派你海关道呢。’他哼了一声,说:‘海关道?哪能轮到我的头上。’夫人说:‘那可难断。宫保的脾气,向来是他最看得重的人,越要折磨着叫你不得意。只要你能忍受下去,不定什么时候,就许来一个破格提升。你慢慢等着吧,千万不必心急。’某君听了夫人的话,心中稍微宽慰,说:‘你的话也很有道理。本来宫保是雄才大略,巨细不遗。别看他眼前不经意,其实方寸中很有权衡,谁能谁不能,谁尽力谁不尽力,他心里那本账,早记得清清楚楚。’夫人道:‘你既然明白,就捺着性儿,好好地报效宫保,不必胡思乱想了。’夫妻两人,不过在闺房谈话,连丫鬟仆妇都不在面前。不料第二天早晨,公馆门前三声炮响,紧跟着喊成一片:‘给某大人道喜!升了海关道了!’此刻某君还在梦中,被夫人推醒,笑道:‘快起来吧,当真升了海关道了!’某君揉着眼睛,说这是何苦,你又拿我来取笑。夫人发急道:‘怎么取笑呢?是真的啊!’这紧跟着,家人送上一张红报单来。某君接过来看见上面写道:‘贵府某大人:奉督宪牌示,某人着署理津海关道。’下书‘喜报连升’。某君见了,仿佛做梦一般,忙问夫人:‘你怎么未卜先知?莫非有人报信给你?’夫人道:‘谁报信给我,我要能早知道,你更能早知道。快起来上院谢委去吧!’某君匆匆起来,开发了喜钱,顶冠束带,到上院去谢委。老项向来起床极早,第一个便传见某君。某君磕头谢过了,老项满面春风,拱他坐下,然后笑道:‘你老哥随兄弟快二十年,论资格,论功绩,早就应当补你的缺。只因为是我的膀臂,我要放你去做外任,一切对外交涉,全没有妥人接办,因此一再因循,眼看叫你失了几次机会。这是我很觉对不起你的。到底我心中,并没有一时一刻忘记了你。你昨天晚夜,很发牢骚,这是你沉不住气的地方。到底也怨我疏忽,难得是你那夫人,虽系女流,却能深明大义,不愧为贤内助。偏偏事有凑巧,津海关道老张,升了江西司,我第一个便想到你身上。总算尊夫人的话,没有白说。你老哥与其谢我,还不如回家去谢尊夫人呢。’老项这一席话尚未说完,某君早已汗透重衣,吓得软瘫在椅子上,哪里还能动得一动。老项见他吓得这样,不觉好笑,说:‘你老哥赶紧预备接印去吧,嗣后说话,总要慎重一些才是。至于你那督署的兼差,暂时也不能开去,一言以蔽,不过是多受累罢了。’某君诺诺连声,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回到公馆见了夫人,先伸伸舌头,说:‘好险啊!错非是你会说话,只怕连官全丢了,还想做海关道呢!’夫人茫然,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某君详细述了一遍。夫人低声道:‘真怪啊!咱们夫妻在密室中谈话,旁边并没有一个人,宫保怎能知道呢?难道他还能掐会算吗?’某君道:‘他哪会算?我从前听说,他养着一二十名密探,这些人全会飞檐走壁,来无踪,去无影。凡是他左右近人的家里,时常飞进去,探听消息。我从前还不信,这样看起来,是一点也不错了。我们以后说话,可真是得慎重啊。’以上便是我们同乡某君的一段秘史。你们想,老项的为人有多厉害!我们错非将他这一关通过,敢出北京城吗?”重光此时,也觉悟汪杜鹃的话是不错的,忙商量进行方法。杜鹃说:“你先不要性急,我已经打好了主意,还是求我们乡亲。他在老项面前很能说话,并且,老项这时候还有利用我们的地方。我断定十有八九可以成功。”璧人道:“但愿这样才好。”
三人分手之后,转眼便到了胡宅的喜期。当日高朋满座,亲友全来致贺。只有汪杜鹃、白重光两人,一天也不曾露面。璧人很诧异地说:“汪、白二兄为何不曾前来?难道真怕我哥哥不乐意,故意躲避了吗?”忙派一个小厮,到善祥粮店去请。小厮去了不大工夫,善祥老板曲竹吟随着一同来到。先道过喜,然后向胡璧人报告,说汪、白两位,今天一早已经出京到天津去了,项宫保还派了四名卫兵随同护送,另外送了两千块钱盘费。汪先生临行之时,还了我们东家三百块钱,赏了店中夫役一百块钱。另外封了二百块钱,说是送给胡少爷作喜敬的,托我转交,并叫我带一口信给胡少爷说,仓促间不及写信,他们这次出京,是一定能够成功的。大约明年正月,便能同胡少爷会面。务请前途珍重,并祝新婚。曲竹吟述罢,从怀中取出一个红套来,双手递给璧人。璧人接过来看,见下面写着:“喜敬二百元。愚兄汪杜鹃、白重光拜贺。”璧人随手交给账房,拆开看,果然是二百元外国银行的番票。璧人又再三追问:“他两人此去,究竟到什么地方?打算投奔何人?临行之时,不曾对你说吗?”曲竹吟说:“他们此去,是先到上海。究竟投谁去,却不曾对我说。”两人正在谈着,只见一个人走过来,插口问道:“你二位说的,可是汪杜鹃、白重光两位先生吗?这两位先生真不愧是大英雄、大豪杰,可惜朝廷不重用他们,又放他们到外省,实在可惜之至。他们此去到上海,大约不投华自强,便投孙中山,一定不会错的。”璧人见这人贸然过来交谈,心里很不自在,因为此人是一个褒衣旗人,专门给亲贵做走狗,给官府当侦探,九城没有不知道他的。此人姓广名治字伯平,是褒衣镶白旗人,在内务府有差使,专管皇宫里边烧香上供的事。一年四季,什么时候烧什么香,什么时候上什么供,檀香白速加料,什么龙涎茄楠,全都加入香料以内。一年工夫,净这一笔报销,就在十六七万。内务府堂司得十分之二,管香的太监得十分之三,承办香料的厂家可得十分之五。其实由花汉冲、闻异轩各大香店承造这种香料,通共也不过花上一万多银子,总可有十五六万的富余。至于上供这件事,更不实不尽了,最多就是过年的供品,什么荤供啦,素供啦,果供啦,五光十色,全是照例应当预备的。这一笔开销,又得二十多万。内务府同太监得十分之六,他们厂家只能得十分之四。到底这两项合在一处,差不多每年也可以赚到二十万银子。这差使在广姓家内,是十几门轮流承当。伯平的父亲,曾经当过一回,一回只有一年的限。虽然剩了二十多万银子,怎当他家中的嚼用大,旗人又不善理财,过了四五年,便花了个精光。再轮他这一门的当差,还有七八年的工夫,当此青黄不接之时,日子很难过。幸亏伯平人很精明,终日在外边,专巴结一群王爷崽子,架着哥儿,吃喝玩乐,他好就中得一点油水。又会给人拉官索,运动差事,挖门子,走跳官司,全可以从中取利,因此他面子上混得很不错。又兼他好唱票戏,常在各大宅门串演,因此同洵贝勒、滔贝勒、福将军、铜将军,全有联络。恰接上本年年底是他接差的日子,他终日奔走,正在联络运动,到时好顺顺当当地接过来,省临时出什么波折。因此这些日子,花的钱很不少。偏偏武汉革命,一声霹雳,震动全国。在清廷哪里还有闲心烧香上供?所以广伯平心里非常的难过,恐怕清廷一有舛错,他家的差使也就从此斩断根株。终日在外边专探听南方的消息,如听见革命军打败仗,便欢喜得了不得。这一天恰赶上胡家办喜事,他前来道喜,无意中听见璧人同曲竹吟谈话,便立刻凑到眼前搭讪着说了几句,意思是想要借此探一探南方的消息,好跑到各王府去报告。璧人深知他的为人,立时停住不说了。他无论问什么,只是唯唯诺诺,不置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