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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跃新所言非虚,他在上海展开活动,常与两面、三面间谍,甚至日本人接触,上海的情报圈内部,很多人知道他是谁,所以他猜测林可能知道他是谁,当然他并没有直接摊牌的意思。
“既然如此,不知前辈还有什么指点?”
“昨日我已经知道你至少是抗日的同道,可能是忠义救国军那方面的,或者军统方面的。后来马小弟向我汇报你向工人发放补贴的行为,全然不是他们的做派,我即猜想你可能是我们这边的,刚才我与你们一照面,我就知道,这个判断绝不会错。”胡跃新转向马强,“尤其这位兄弟,一身的凌然正气,简直藏都藏不住。”
“胡先生大恩,林某不敢忘怀,实在不敢继续相瞒,细论起来,我们还真的是同志,可是林某使命特殊,只能与上级单线联络,不便透露任务,也实难解释其中原委,望胡先生切勿追查底细。”
“这一点我自然明白。本来我也不应该来见你们,但是事急从权,只能由我亲自出马,一来呢,必须亲眼看到二位,才能做出最后的判断,二来事情已经十分危急,既是同志,不管那条线上的,我都必须向你们发出警报,这也是原则。既如此,我还得提醒一句,黄家与军统关系极深,而军统线上,双面间谍、投敌分子颇多,不管你们落脚在租界何处,都已经不安全了。”
“还想请问先生,这上海滩哪里才算安全?”
“有些时候,灯下黑的地方,才是最安全。”
胡跃新说着站起身来,从窗口望向前方船厂龙门吊架。
“我不知道林先生买这家船厂的目的是什么,既然是单线联系,我不追问。不过说起这船厂,倒是不失为隐藏的好地方。我与日本人打交道时间不短,知道他们表面上细致入微,实则有目空一切的毛病,不容易看到眼皮底下。就拿虹口来说,日本人经营了几十年,是一块熟地,难免有些放心过头。另外,这虹口地面上,日本海陆情报机条块分割,而双方矛盾很深,鲜有往来,所以”
“愿闻其详。”
“这沿江一带,为海军泊位区,第三舰队参谋部以下情报小组,在施高塔路,组织松散,人手很少,而陆军下辖的宪兵队则极少涉足这里。这就是为什么马勒的船厂,宪兵队只在月初去一次的缘故。依我看,你们距离日本兵舰越近,反而更安全。如果马勒先生不满世界宣扬这笔交易,日本人至少几个月后才会知道工厂易手的事情,我会让马小弟约束知情工人,不让他们在外嚷嚷。再者,日本人的情报机关,对市井的传闻勤于整理,却并不怎么轻信。当然,保险起见,你们最好继续在报章上以马勒的名义刊登机器、厂房出售广告,短时间内,自然无事。”
林站起身来:“多谢前辈指点。”
胡跃新起身,在桌子上放下一张钱:“如果有什么急事,就找马小弟,今日以后,胡某也不便多露面,你我再相见,或许已经是在胜利之后。另外,过苏州河的各个隘口,盘查只会越来越严,我看你们最好能绕道沪西或者南市的入口进出租界。”胡跃新戴上礼帽,似要离开,却又停住,将林拉倒一边,小声道:“你这位马兄弟,正气太甚,锋芒外露,实在不适合干这行。”
说完这些,胡跃新拱手告辞走出了店门。
林秀轩和马强怅然呆坐了一会儿,随后起身离开,街上烈日照射,已经看不到一个人了。两人回到船厂,继续原先的拍照计划,拍完所有设备后,离开厂区,远远看到工人们正在那艘汽艇边安装滑道,看来施工也快完成了,明天下水不成问题,一旦汽艇到手,面临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没有这艘船,甚至无法取回埋在芦苇荡里的黄金。
在被地下党点醒之后,林终于感觉到了后怕,他从来没有料到自己一路顺风顺水,竟然留下了一些致命的漏洞,甚至一路于各色人等接触,都没有改过假名,他以为乡下不通电,没有网络,更没有满街的摄像器材,敌人无法有效协查,但是旧时代自然有旧时代的办法。
索性最先发现所有线索交汇点的,竟然是自己人。看来国际饭店不能再待了,尽管他登记时用了一个英文名,但是刚才胡跃新分明提到了军统的人多不可靠。
目前为止,神通广大的胡跃新似乎也不知道他的落脚点,但是参加密室会议的毛森是极可能猜得到,当日他冒险救下毛森时,唯一的活口是毛森本人,在这样复杂的斗争环境下,无论怎么小心算计都是不为过。好在,自己马上就可以得到那艘船了。据他观察,敌人对周边四通八达的河道的防备并不严密,日本人的内河炮艇动辄两三百吨,很多河流进不去,汪伪的船小,却没有什么工作热情,大热天更是基本不出动。
但是事情就是这么磨人,,还得再等一天。
按照约定,这艘船会在明天夜里直接交付到十六铺,目前租赁仓库的工作,还在进行中,也不知道水手长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两人边走边看,最后回到办公室,又向经理询问了一下两艘船的进度,张经理十分殷勤,一一解答,小艇如不刷漆,明天可以推下水,大船赶一下工,5天内可以完工下水。
林又问了一下马勒的近况。张经理叹息一声,说今天早上见到老板,发现他比昨天老了足足十岁。马勒已经托人买了太平洋飞剪航运公司的水上飞机机票,准备一周后动身,途径香港、关岛、去美国和家人团聚。
张经理似乎与马勒感情颇深,他慨叹,上海才是老头的真正的故乡,老先生十几岁跑船来到这里,当时还是穷光蛋,靠着赌马赚取了第一桶金,然后在黄浦江边大展拳脚,成为了当世传颂的冒险家典范,没料到最后竟然如此收场。
“不是我瞎说,这家厂的设备,花掉马勒先生的金钱,何止昨日那个价格的五十倍?要是不闹日本人,即使是百倍的价格,老板都不会卖的,他说即使没有船厂,就是脚下这块地,将来有一天也会值亿万美元,哎”
经理摇起头来。
“马勒先生他还来船厂吗?”
“过几日结算,自然还要来一次,飞机票他已经买好,金子他直接带着上路。”
张经理黯然道。
“老张,我又想起个事情,我还有十几个人手,过几天后就到,都是乡下招募的学徒生手,你得帮我安排一件偏僻的车间给他们实习用,另外将其他车间的一些闲置的设备,也一并搬到那里,一般工人最好不要靠近那里;另外,还得找宿舍,最好在车间附近,能安排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现在开工不足一成,空闲的厂房很多,我看西面那间锻压车间就很合适,停工几年了,也没人去,只是地上长草得收拾收拾;附近还有一座2层小楼,什么都好,就是屋顶渗水,我找人补一补就行。”
张经理心机不深,一口答应下来,他根本没有往深处想:为什么这个新老板才来一天,就冒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幺蛾子。
91马强同志()
“老板,还有一件事,我们厂的所有图纸,都在档案室,我都整理过了,一共十七型轮船,马勒先生早上嘱咐了,钱一到账,就把钥匙交给你。”
“好,现在不急,等我的钱到了,再把钥匙给我。”
林痛快答应了,看来马勒还真是把那些图纸当宝了,他或许穷尽思考,才想出有人不计名分买下这家厂的一点合理性——有可能是为了那些他数十年来,用尽各种不当手段从其他船厂弄来的图纸。正是有了那些图纸,他为海关造的缉私艇才会那么像英国的内河巡逻艇。
“对了老张,你再去库房领20套工作服,都要大号就行,放我办公室里。我晚上来取。”
两人完成了这天的工作,已经下午5点30了。等到工人下班后,他们才离开。林在附近找了2辆人力车,按照胡跃新的提醒,他们不再直接穿越苏州河上的通道,而是准备多绕些路,穿过虹口和闸北,进入沪西,再进租界,虽然是绕了一个大圈,但是好歹沪西的伪军的检查较之日本人松懈得多。
但是车刚到闸北边上,就听到刺耳的防空警报,街头突然冒出了大量戴着防毒面具指挥交通的日本军警。很快附近学校里的日本学生,也戴着防毒面具涌上街道,一时间人群奔走,场面大乱。但是看身形,疏散的人群似乎并不太紧张。
倒是车夫很有经验,告诉林这是每月例行的演习,陆军搞这些名堂,不会事先通知,都是突然行动,一旦演习开始所有离开虹口的路口都会封锁,所以向西是肯定去不了了,而且今天晚上必然还会宵禁,明天早上都未必通行。
车夫补充说,当年日本海军陆战队和武装侨民在虹口困守待援,就是靠着这种兵民一体的动员体制,才最终挺过来,打垮国军,所以他们每次演习都玩真的,他亲眼见过不听日本人指挥,乱过马路的中国人被日本兵乱枪打死,还不止一次。
原来正巧赶上日本人组织防空、防化学演戏。一时间,军警出动,封锁了所有去闸北的通道,果然搞得如同真的一样。
林问车夫还有什么办法,车夫说,现在只能去外白渡桥,进了租界日本人管不着,到时候可以再雇车,绕道沪西去了,无非多花些车前和时间罢了。
刚才经胡跃新说破行踪后,林倒是很忌惮再过那些桥,但是现在绕道向西已然不成了,他又急着会饭店见陆大成,好制定明天的计划,时间是不能耽搁了。
侥幸的想法开始作祟,既然苏州河上的桥已经过了三回了,再过一回,怕是问题不大吧?就算影佐祯昭之流真的如同胡先生说的那样心思缜密,他又有什么手段来判断出谁参与了黄金案?难道还真的要靠判断身高和看鞋底这样的小儿科?
他向另一辆车上的马强投去一撇,马强自信地点头并微笑一下,显然信心十足。
于是两人再次向外白渡桥边跑。到了桥边,人力车无法上桥,于是他们下车,排进过桥人群的长队中。桥上一个日本军曹拿着木棍来回走动,看到有谁稍微站出队列,并不提醒,上去就是一棍子,妇女儿童都不能幸免。一时间打的一对母子头破血流,大人小孩儿哭声一片,被日本人拖出去重新排队。林偷眼看马强,只见他面无表情,假装和周围的中国人一样,对这样残暴的场面视而不见。林心里想,马强确实成熟了不少,今天必是有惊无险。
按照事先安排,林仍然排在前面,仔细观察周围的一切。他发现,桥边的便衣增多了,桥上出了陆军和海军陆战队,还多了2名戴袖标的宪兵,桥头更是多了一辆坦克,车长站在炮塔上,警觉地东张西望。
但是检查似乎还是老样子,只是有一些过桥的老百姓,会被拉倒桥上的一间由木板搭成的哨兵休息室里,多出一道检查。看不到具体检查的是什么,但是受检查的人大约10秒后就会出来,似乎并不严苛。
他到了日本哨兵跟前,由于虹口演习导致过桥人激增,甚至鞠躬都免了,日本兵直接挥手让他过去,没有要求他进临时监察站。他走过那间木头房子的时候,瞥见里面坐着一名日本兵,正在连说带比划,要求一名健硕工人摊开双手,然后朝上,他猛然醒悟过来,再回头,马强已经到了哨兵跟前,此刻桥上外加旁边百老汇大楼上几十双眼睛正扫视人群,谁要退出队列往回走,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果然马强被一旁背着手的中尉叫住,要他前往木棚内。林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他只能期望,一切如以往一样顺利过关。这边英国士兵嫌他太慢堵住后面人,吹起哨子,催促他赶紧过桥,他只得走过了铁丝网进入租界一侧。然后扒着铁丝网向桥上看。
马强倒是早就准备好了接受检查,他早上过桥也被便衣查过,知道日本人无非是看他高大才格外关注,除此之外也玩不出花来,于是无所谓地走进屋子。
奇怪的是,进去并不搜身。一名日军大尉,坐在一张开着台灯的桌子边,旁边还站着2名持三八步枪的士兵。
军官满脸堆笑地招呼他到桌子边上,然后用还算流利的中文要他摊开双手朝上。
马强尚未如林秀轩那样迅速猜到敌人的意图,于是照做,只见左右手上各有两条清晰可见的瘀痕,这是前天双手提着两箱150斤的黄金跑了1公里后,金属提把在手上留下的勒伤痕迹,他意志坚强,对皮肉痛苦不甚留意,早就忘记了手上留下的这两道区区瘀伤。
“请问,您的职业是什么?”日军大尉问道。
“我是工人。”马强回答道。
日本军官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异样,继续一脸堆笑发问,只是他偷偷拉开下面抽屉,那里藏着一张纸,上画着南市黄金劫案现场发现的那只被遗弃的金属箱子的拉手的等比例图样,这是梅机关紧急绘制的下发的,下午起,日本人控制的苏州河上的所有7座桥,都在检查往来者手上是否有这样的印记,这个新情况,即便是胡跃新也来不及掌握。
只需瞄上一眼,任何人就能大致知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因为图样和马强手上的痕迹是一模一样的。
林秀轩确实小看了日本人的分析判断能力,驻上海的特高课在一天前判定,做下那件案子的人的几样特征,除了高大,和鞋印这些非常不确定的要素外,其中一人,必然会因为长时间拎着重物(每只手负重约40公斤),而在手上留下瘀伤。为了验证,特高课甚至找了不止一个人做了同样的负重实验。最后,海军医院的军医确定,江海关金属押款箱的提把过窄,必然造成伤害。
对照参与实验的日本兵手部留下的伤痕看,至少一星期内,手上瘀伤不会消退,瘀伤的位置从手背到虎口处,必然完整且连续,虎口处痕迹尤其明显,其形状与拉手完全吻合,并且左右手都会有。
现在大尉眼前的这个人完全符合所有的要求,他今天下午起在这里值班当差,查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连一半条件符合的,也没撞见一个,他几乎觉得有些无聊了。但是转眼间,如同得到了天皇在天之灵加持,事情有了神奇的转折。当然他还没来得及想一件事,要惹急了眼前这个人,极有可能会危及自己生命,这可是天皇再护佑也帮不上忙的事情
整件事,确实大大出乎林的预料,如果日本人查看林秀轩的双手,他的左右手都没有留下瘀伤,因为当时他将75斤的箱子扛在了肩头,这也是林秀轩麻痹大意的一个原因,如果他自己手疼,或许还容易想到这一层。他现在焦急地在租界内等待着,祈祷马强走出木屋。
“具体的话,又是什么的工种?”大尉继续询问。
“码头工人。”
“哦,原来是这样。哪里的码头上班的干活?”
林在英军铁丝网后等着,马强整整一分钟都没有出来,他知道出了问题,事情正在急转直下。
“我们老板是刘世丙,外号刘铁担,外滩十六铺,世丙装卸工场。”
马强对答如流,这些身份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不过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应该是出了什么纰漏,日本人的问题较之前面其他人多得多。他偷偷上前半步,仗着身高,看到抽屉里的那张图,现在。一切全都明白了。
92被捕()
旁边一名日军见马强向前欺近,似乎有什么不轨举动,赶紧用日语爆喝:“混蛋,你要干什么?退后。”
倒是那名日军军官还企图装,他站起来,用日语安抚那边日本兵:你们,不要过度紧张注意亲善。
高田大尉仗着是中国通,会中国话,这几年养成一样毛病,喜欢猫捉老鼠一样地戏弄对手,然后再出其不意地逮捕对方,他手边有一个警铃,只需一按,桥下碉堡内的一个班的士兵就会冲过来,并且这铃声,木屋里的人听不到。但是他迟迟没有按下,他还想过过瘾再下手。
不过他实在找错了对象,马强可不是什么老鼠。
高田大尉一脸笑容转过头来时,满以为形势完全在自己掌握内,却只见眼前大汉突然伸出铁钳搬双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从桌子后面拽出来,横着轮向旁边日军,那两边日军本想举刺刀,但是眼看军官砸过来,只能丢下枪去接。
外面排队的人群和监视的日军,听到了木棚里巨大的连续撞击声。除了林秀轩,附近所有人都楞在了原地。门口守备的日军,转过身,探头探脑想往里看,却不料马强闪身出来,一把夺过这名发愣日军手上的步枪,只一劈枪,将那名鬼子脖子划断,一时鲜血如柱。
桥上诸多的日本兵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开始拼死吹哨,一时间场面大乱。
桥上日本兵纷纷推开人群冲杀过来。举着木棍维持秩序的军曹冲在了第一位,他平常殴打平民、耀武扬威惯了,从未遭遇反抗,进而产生了自己天下无敌的错觉。只见军曹到了跟前,抡起木棍要砸,却被马强抬手一刺刀,刺中面门。
一名从边上冲近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员,第二个赶到,他手持一把三八大盖,用力一刺,马强来不及抽出刺刀,立即横枪格挡,力道之猛,不但将卡在敌人颅骨内的刺刀生生折断,还直接将迎面敌人步枪撞脱手,对于日夜练习拼刺的日军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马强没有直刺丢失步枪,虎口出血的敌人,他耳听八方,察觉到侧后更急,只半转身,猛一枪托,砸在一名偷偷从后面靠近的日军陆军脸颊上,满脸花的日本兵顿时休克到底。他再转回,一刀直刺犹愣在原地海军陆战队员,他的刺刀只剩半截,却干净利落刺入心脏。待抽出枪时,顺势拉动枪栓,耳边枪响,他转身半蹲,迅速枪托抵肩并不瞄准就是一枪,将桥口坦克车上,举手枪射击的车长干掉。车长胸部中弹,一时向后仰起,再落下。双脚却挂在车里,就这么悬在了战车上。
马强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举动,顿时震慑住了附近几十名敌人,桥上四处百姓乱窜,这边英国人也开始吹哨,英国水兵急着拉上铁丝网封锁通道,那边日本人呼喊着冲上桥头,又被马强开枪打到带头的军官。苏州河南边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带头鼓起掌来,随后群情激奋,几百人一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