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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阿姨!”宝宝喊道。我母亲朝他挥挥手,看上去很得意。
“出席今晚宴会的还有罗杰最喜欢的表姐……”我们都站起来了。我正想这样做真有点俗里俗气,忽然左脚的鞋跟在地毯上绊了一下,菲力赶紧把我抓住,我才没跌倒。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哄笑声,笑得那么响,要是用一个笑声仪来测量的话,我准能赢。我重新坐下,很不好意思。
“你没事吧?”玛丽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我身边来。这时我才明白,我已经忘了。
“我没事。”我说。她一言不发地望着我。“真的,”我说,“不是由于那毛病,而是被高跟鞋绊了一下。瞧。”我跷起脚跟给她看。
“哦,那就好。”她不自在地笑了笑。
“玛丽,”我叫了她一声,尽可能耐心地说,“我得了多发性硬化症,并不表示我就没有资格像常人那样笨手笨脚的了。”
她笑了,“啊,我知道。我只是问问。”她还是微笑着,“你想想看,那天我从超市楼梯上摔下来,差点把脖子给扭断了……”
我举起手,打断了她,“玛丽,好了,别费劲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我见我母亲望着我。可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这件事嘛,”我装出一本正经的口气说,“你就别为我费心了。”我母亲朝我摆摆手。玛丽还是微笑着,不知道我干吗笑嘻嘻的。我觉得太凶了点,于是就向她道了歉。
“对不起,”我说,“这事我们以后再谈吧。”
就在这时,我听见纺绸和缎子发出的沙沙声。海伦舅妈拍拍我的背。
“吃饱了吗?”她说着,瞧瞧杯盘狼藉的桌子。盘子里的菜仍堆得高高的,一条餐巾盖住了一只鸭头,这是克利奥硬要我母亲吃的东西。
“太多了,”我母亲抱怨说,“太浪费了。”
海伦舅妈笑了,把这句话当作恭维话,“这都怪咪咪她父母。他们一定说要上十二道菜,外加一只汤!一只蛋糕!我说,太多了,太多了。他们说,我们就按照美国人的做法,办酒席的钱由女方付。叫我说什么好?哎!这里还有一只扇贝,谁还没吃过?剩下太可惜了呀。雯妮啊,你吃了吧。”
“大饱了。”我母亲说。她正忙着给克利奥重系蝴蝶结呢。
“不要客气嘛。”海伦舅妈抓起克利奥没用过的筷子,嫌起扇贝,放在我母亲的盘子里。
“我不想吃了。”
“吃了吧。”海伦舅妈坚持着。
我母亲看了一眼扇贝,说:“不新鲜了!”
海伦舅妈皱了皱眉头,然后“啪”的一声就把这只被说得不成样子的扇贝送进自己嘴巴了。
“你瞧,”我母亲看着海伦舅妈吃的样子,“不太新鲜。我没说错吧?”
海伦舅妈边嚼边寻思。
“太硬了!”我母亲说。
海伦舅妈转向我。“你妈菜烧得好。”她小声说,“所以要她说声好很不容易。我早就跟她说过,等我们回中国,兴许食物的味道跟你记得的不一样了,全变了。”
“你要去中国?妈,你没跟我讲过呀。”
“啊,我们不过是说说罢了。”我母亲说,“我不过是说或许。
到底去不去还没定呢。”
海伦舅妈接着说,“我要你妈带我去──这是最后一次帮忙了。”海伦舅妈朝我扮了个鬼脸,然后叹了一口气,“反正咪咪的父母是开旅游公司的。我们要是去,兴许还能打折呢。”
她用筷子燃起一粒油炸豌豆,前前后后转着。“然后我要去看看我的老家。我要在村里摆一桌酒席。听说请五十个人做客,十二道菜,全是好菜──只要两百美元。这么便宜乐得风光一回。”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吓!三百元!”我母亲说,“现在涨价了。”
“那就三百吧!”海伦舅妈用一种被激怒的口气说,“还是便宜的。”然后她又转向我,“还有,我们回去还不光为了这个。”她等我问。
“那你们干吗要回去呢?”我说。
“我们要去买中药,”海伦舅妈解释说,“这儿很难买到。”
“干什么用呀?”
“海伦舅妈想看看能不能治好她脑子里的毛病。”我母亲脸无表情地提醒我。
“噢,对了。”
“中药什么都能治。”海伦舅妈说,“我认识一位太太,她得了一种妇科癌症。她去看这儿的医生,不成。她上教堂做祷告,也不成。于是她就去了中国,天天喝中药──癌症没了。后来她又得了肺癌,还是用老办法,治好了。”
“她吃了什么药?”
“懊,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她只是跟我说,味道苦得不得了。
现在问她也迟了,她得心肌梗塞死了。”
海伦舅妈突然站起来。“珍珠,”她严肃地说,“来帮我切蛋糕。”我还来不及反对,她已经挽住了我的胳膊。
干是我就不知不觉跟着海伦舅妈,来到上面涂了一层奶油的一对蜡制新人前面。然后她说,“现在我得把秘密告诉你了。”
“不,海伦舅妈,我不想听什么秘密了,”我说着,笑了,“我已经按中国新年许了一个愿,再也不要听秘密了。”
她皱起了眉头,“我们没有在阴历年许愿的习惯,那是美国人的习惯。”然后她诡秘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大秘密,有关我的脑瘤。”
说到这个分上了,我能说我不想听吗?
“我不过是想告诉你,我和你妈不是为了我的脑瘤才打算去中国的。”
“你们不打算去中国了?”
“不,不。我是说不是为我去的,而是为你去的。”
她见我一脸困惑,便又说,“是这么回事。你妈想去中国为你找中药。她认为你的病是她给你的。她认为这病是由于她阴阳失调引起的,她认为病根是在中国落下的。可她不想一个人去。于是我说,我需要去治治我的脑瘤。于是她说,是的,是的,你的脑瘤。我说,她应该去,为了我的缘故,为了我心里最后的安宁。她怎么能不答应?
但是你猜猜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其实我没有脑瘤。”她把手往上一扬,摊开来。
“什么?”
“对了,是我编出来的!呵,有一阵子我好担心啊。我看了X光,九个全是B。可那时候我以为死到临头了,我想要是我死了怎么办,要是我死了怎么办?我想,我还有什么事忘了做?你知道是什么吗?我忘了感谢你妈,这些年来,你妈真是个好朋友啊!”
“我不明白,干吗要感谢我妈呀?”
“嗯,你有个秘密,你妈也有个秘密。我说我死到临头了,你们俩就可以把秘密告诉对方了。是真的吗?你相信我了吧,啊?”她说着像个小姑娘那样哧哧笑起来。
我点点头,还是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了,我看得出,现在你们母女俩比以前亲热多了。这就是我感谢你妈的方式。你知道她是怎么一个人,很难接受别人的感谢,也很难听从别人的劝告。”
现在问题深下去了,“那么我妈知不知道你从来不以为自己真的有脑瘤?”
海伦舅妈笑了,摇摇头,很得意她一直瞒到现在,“当然,我们去中国后,你必须假装是那神奇的泉水把我的病治好的,这种神奇的泉水也能治好你的病。要不,我硬要去她会生气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呀,我必须假装?”
“当然,你也去!你妈去中国干吗不带你去?她是为你去的,不是为我去的!我已经告诉她这个了。我去不过是为她作借口的。你必须假装是为我去的。但实际上你应该为她去。你欠她这份情,她所有的担心都是你引起的。不过你千万不能让她知道这个。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我笑了,这一连串谎话的怪圈把我搞糊涂了。或许这不是谎话,本身就是忠诚的方式,这种忠诚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也是我永远无法理解的。
“这是个大秘密,嗯,”海伦舅妈说,“你说呢?”
我朝她摇摇手指。“是的。”我最后说道。我不知道我赞成的是什么,但我觉得这么做是对的。
菲力已经把孩子先带到我母亲家去了,海伦舅妈会用她的车顺路把我和我母亲送回去的。我们把酒席上的剩菜放进快餐盒里带回家去。
“鱼还是留下吧,”母亲对我说,“蒸鱼隔天就不好吃了。”
“带走,带走,”海伦舅妈说,“到底好不好吃明天等着瞧吧。”
“这是蒸的呀。”我母亲推辞着。
“外面是油煎的。”海伦舅妈说着,好像没听见我母亲的话似的。
我避开争执,收拾着留下的鸡肉和猪排。我趁服务员端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菊花茶。“这茶确实好喝。”我说,想把我母亲和海伦舅妈引到另外的话题上去。
“哼,这算什么好茶,你要到杭州去才知道,世上最好的茶在那儿。”我母亲说。
“嘿,”海伦舅妈说,眼睛亮起来了,“我们应该到从前去过的虎跑泉去。雯妮啊,你还记得吗,我们住在杭州的那会儿,”她转过头来向我解释,“那水出来真有金子那么贵重。你妈也尝过。”
“很甜,”我母亲说,“他们在水里放的糖太多了。”
“不是糖,”海伦舅妈说,“那是一种花籽,一种很珍贵的花,那花每九年才开一回,把那花籽碾碎了放进水里。”
“那也太贵了呀,”我母亲说,“哪怕就这么一点点”──她用手指尖比划着──“也得花好多钱呢。”
“你需要的就是这个,”海伦舅妈加了一句,“你只要咽下去那么一点,这东西一进你的身体,就能把什么都变了──你的胃,你的心脏,你的头脑,什么都变甜了。”
“舒坦了,”我母亲说,“你心里什么都舒坦了,没有担心,没有忧愁了。”
“你妈想去给你买一点。”
“要是我们去的话。”我母亲提醒她。
海伦舅妈笑了,“要是我们去得成的话,要是我们还能找到这东西的话。兴许我已经忘了在哪儿才能找到它。”
“我记得。”我母亲说。
“你还记得?”海伦舅妈说着,皱起了眉头。
“当然,我记得很清楚。”
“这怎么可能呢?是我带你去的呀。”
“我能找到这地方。”我母亲说。
我在一旁看着她们争论不休,尽管这不是争论。她们俩一起沉浸在回忆中,沉浸在梦想中。她们已经看到了山上的小路,那时她们还那么年轻,她们相信生活就展现在她们前面,世上所有的美好东西都是可能的。而那泉水就像她们想象的那样,像金子般贵重,像花籽般甜美。
我仿佛也尝到了它的味道,我仿佛也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只要那么一点点,就足以使你回忆起来了──所有你以为已经忘了但其实永远也忘不了的东西,所有你还没有失落的希望。
第二十六章 莫愁
今天花店里来了一位新顾客,她为饭店开张志喜,买了好多金橘树和大花束。今天珍珠的丈夫上班时打电话给我,问我下星期能不能帮他们带一下孩子,因为下星期是他们的第二个蜜月。今天我和海伦吃着酒席上的剩菜,她告诉我,“给你说中了,那条鱼搁了一天不好吃了。”
我想,今天是我的幸运日。
然后海伦说,“现在我得向你承认一些事。事情是这样的:我说了许多错话。”我觉得我更幸运了。
她说,“我以前老是说文福不是坏人,不像你说的那么坏。可我心里明白,他是坏人,他太可恶了!”她用手在鼻子底下扇了一下,好像在赶臭气似的。
于是海伦把一切都坦白出来了。她以为快要死了,终于跟我讲了真话!
“我想让你认为他是个好人,”她说,“我跟你说他难得对你凶,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不明白!”我说,“你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我永远也忘不了。你总算还是明白过来了!”
“我这么说你就不会怪到珍珠头上了。”
“你在说什么呀?”我问,突然有点怕了,“我干吗要怪珍珠?”
“因为要是你认为文福生来就这么坏,那么你也会认为珍珠生来就坏。可现在我明白了,这是不可能的。你总是恨他,你总是爱她,她跟他一点也不像。所以我现在再也用不着担心了。现在我可以坦白地说,他很凶,是个很坏的男人。”
“你一向就这么看?”我问,“说不定文福是珍珠的……”
“我当然知道!”海伦皱起了眉头,“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又不是傻瓜。我进屋的时候,他站在那儿,你手里拿着枪,脸上的表情像疯了似的。后来,这些年来──我看到你费了多大劲要让珍珠成为你的。你对塞缪尔就不是这样。当然,女儿跟儿子不一样,但我还是知道的。”
“杜阿姨知道吗?”
海伦点点头。
“哎,你们两个怎么知道了却一声不吭呢?”
海伦拍拍我的胳膊,“嗯,小人,你有什么资格问这种问题呀?”
吃中饭的时候,我告诉海伦我要上街去买东西。她说:“上哪儿?兴许我也去呢。”
我说:“我还不知道上哪儿好呢。”
于是她说:“好吧,这正是我想去的地方。”
于是我们就去了隔壁三福贸易公司。洪太太赶紧打开现金柜,以为我们是来换二十美元的零钱的。
“不,不,”我说,“这一回我到这里来,想给女儿买点东西。”洪太太笑口大开,海伦也笑了。我站在一排瓷做的菩萨像前,打量着佛、观音、财神、金刚,还有各种各样能带来运气的神仙。
“你是买去摆摆样子的,还是真要拜的?”洪太太问,“要是真要拜的,我给你打七折。摆摆样子的,那就要原价了。”
“真的要拜的。”海伦连忙说。
“不光是摆摆样子的。”我说。然后我回过头去对海伦说:“这是真的,是给珍珠买的。我想找个东西放进那个红色的小神龛里。我答应过杜阿姨的。早在珍珠告诉我她的病情前,我就已经在想这件事了。”
然后我又回想起她告诉我她生了多发性硬化症的情景。咳,当时我真是又生气,又悲伤。我骂我自己,我骂文福。珍珠回家后,我大哭了一场。然后我望望灶神像,它望着我,朝我微笑,见我难受它多高兴啊。我把它从镜框里取下来,扔进煤炉。“你去看文福吧!滚到地狱里去吧!”我看它的脸被火吞没了还在笑。忽然我听到烟雾报警器响起来了。哇!哇!哇!噢,我怕了。文福回来抓我了,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可这时我又听了一下,就知道了,不是文福的鬼魂,有点像宾果赌博中的停电,又有点像雷诺彩票中头奖。这是灶神的妻子在喊,是的!是的!是的!
“你女儿在哪儿高就啊?”洪太太问我。
“哦,她有一份很重要的工作,在一所学校里。”我说。
“档次高着哩,”海伦说,“人可聪明啦。”
“那么,给她买这个菩萨比较好,文昌菩萨,学堂里可时兴这个哪。”
我摇摇头。干吗挑个像文福一样的名字?
“我想买个让她能派上好多用场的东西。”我解释说。
“那就买个观音娘娘吧。”洪太太把她的菩萨头一个个拍过来,“又吉祥,又保佑多子多孙,用处大著哩。各种大小的全都有。这个不错,只卖三十元;这个更好,要二百六十元,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没想到要买观音,”我说,“我想买另外的。”
“那就买个能给她发财的财神菩萨吧?”洪太太建议。
“不,不光是这个,不光是钱,不光是运气。”海伦说。我们互相看看,可她找不出话,我也说不上来。
“要不买个八仙吧,”洪太太说,“索性八个全买去,那她就什么都有了。”
“不,”我说,“我想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女神仙。兴许她还没生出来呢。”
洪太太叹了一口气,“对不起,这个,我们没有。”她很失望,我也很失望,海伦也很失望。
突然,洪太太拍起手来。“今天我真是糊涂了!”她走到后间仓库,喊我,“这儿有一个,是工厂弄错的。这个菩萨很好,没有裂缝,也没有碎,可他们忘了在她的宝座上写名字了。我丈夫很生气,他说,‘我们拿它怎么办?这个没名字的菩萨卖给谁呀?’”
于是我就把这个没名字的菩萨买下来了。我自己用金粉在她的宝座上描了名字。海伦买了几炷好香,不是杂牌的,而是最好的牌子。
我看见这位女神坐在她的新居,那个红色的小神龛里,两边点起蜡烛,照亮了她的脸。她将安住在那儿,但没人管她叫灶神的妻子。既然她已经和她丈夫离婚了,她干吗还要叫这个名字呢?
这星期,当珍珠来我家放孩子的时候,我对她丈夫说了,“带孩子们去看电视吧。我找了一些药要给我女儿。”
我把她带到楼上我的房间。珍珠啊,我说,这里有一些中药,你把它敷在你的胳膊和腿上,药性会渗进你的皮肤。你每天应该喝三到四次热水,你里面太冷了。光喝热水就行了,不要放茶叶,也不要放咖啡,听见没有?
你在看什么哪?哦,那是菩萨像,你以前从来没见过。是的,的确很别致,是瓷做的,样子也很好。瞧她坐在宝座上多仁慈呀,她的神态多安详呀。瞧瞧她的头发,多黑呀,一点不操心,尽管过去她经常要操心。我听说她一辈子吃了不少苦,所以或许她的头发是染过的。
但她的笑是真诚的,同时又是聪明的、天真的。再看看她的手,瞧她是怎么举起来的?这说明她想开口说话,或许她在叫你开口说话。她准备听,她懂英语。你应该把一切全告诉她。
是的,是的,当然,这是给你的!我给自己买这东西干吗?别哭,别哭。我没花多少钱。
可有时,当你害怕的时候,你可以跟她说,她会听的。她会用她的眼泪把一切都洗掉的,她会用她的柳枝把一切不好的东西都赶跑的。瞧她的名字:莫愁夫人,幸福战胜苦难,世界永无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