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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山绝对不能容忍朱敬伦出事,此时他看朱敬伦的心态,就如同当年吕不韦看秦始皇父子一样,奇货可居啊。一旦这个奇货啐了,他哭都来不及,所以他是坚决反对朱敬伦去找穆克德讷的,但朱敬伦坚持现在还不是扯旗造反的时机。而穆克德讷还有利用的价值,可问题是穆克德讷会这么看吗。
可方山早就习惯了在朱敬伦面前耳提面命,他根本就不敢违拗,但跪在地上,除非朱敬伦答应有护卫跟随,否则他就绝对不能让朱敬伦出门。
方山担心穆克德讷,朱敬伦可不担心,穆克德讷要是有种的话,也不会跟洋人合作,他能给洋人当傀儡,为什么不能给自己当?
果然穆克德讷根本不敢动手,哪怕听说朱敬伦那边被人拥立的情况也不敢动手,在一帮子诧异的八旗兵跟前,朱敬伦被恭敬的请进了将军府。
“将军,祸事了!”
朱敬伦一进门就叫到。
穆克德讷也知道祸事了,心说你不就是那惹祸的根苗吗。
“哎呀,朱大人,到底怎么了?他怎么就能打起来,该不是什么误会吧!”
穆克德讷此时竟然开始喊朱敬伦大人了,一个广州将军尊称一个七品县官,可见这货骨子里圆滑着呢。
朱敬伦叹道:“在下怎么知道,怕是那耆龄想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穆克德讷道:“肯定是误会了,误会了。”
穆克德讷心想,耆龄就是想赶尽杀绝,那也是赶你们县勇,跟老子八旗兵有毛关系,耆龄是红带子,老子也是根正苗红的满洲旗人,名门瓜尔佳氏,耆龄会打老子?
朱敬伦又道:“实不相瞒,在下手下的县勇,已经因为惊惧不定,这都要逼我造反了。将军大人就没察觉到什么不对?”
穆克德讷疑惑:“能有什么不对?”
朱敬伦道:“耆龄这是真心想逼反城中将士啊!”
穆克德讷叹道:“这什么可能啊。”
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穆克德讷要逼反城里的人,吃饱了撑的安稳日子过够了,作死吗。可如果不是,为什么耆龄要来攻城,而不是找人来城里谈谈。
朱敬伦道:“将军你想想,耆龄贪婪无厌,克扣军饷,以至兵变,朝廷会怎么对他?”
穆克德讷正色道:“自然是撤职查办,我大清绝不姑息养奸。”
朱敬伦道:“这就对了。我看是那耆龄怕吃干系,所以就要逼反官兵,把事情闹大了,到时候泥沙俱下,谁还想得到他克扣军饷的事。只要他能攻下广州城,不但没有罪,或许还能立功受赏。”
朱敬伦这么一解释,穆克德讷一听,好像也有点道理。
他就不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曾经赫德评价过广州城里的两位官员,说巡抚柏贵“自幼在首都生活,言谈举止皆合乎宫廷中的礼仪规范”,“为人精明强干,外貌坚强果断”,说“一见而知,他在任何方面都比那位武职官员(穆克德讷)高超得多”。
穆克德讷是武举出身,不通文墨,能写自己的名字,但奏章都需要幕僚代劳,指望他能在这复杂的局面中抽丝剥茧找出真相,实在是难为他了。
“将军,你就没想过如果耆龄破城之后,你自己会怎么样吗?”
把事实摆出来后,朱敬伦给穆克德讷提了一个问题。
自己会怎么样?他能怎么样?耆龄敢把他怎么样。这件事从头到尾也就是耆龄跟朱敬伦之间闹了起来,跟他广州将军八竿子打不着啊。那耆龄确实有贪渎军饷的嫌疑,但哪一次没给他将军府分润,俩人一直关系不错,没有恩怨啊。
见穆克德讷想不明白,朱敬伦继续给他解释。
“将军,请听我一言。耆龄如果攻入城内,我们新安县这些人自然是跑不了的,可是闹饷可不是我一家,绿营和八旗都有份。你说耆龄会怎么奏报?众目睽睽,数万人参与了此事,你我,耆龄都是遮掩不住的。所以这事不能瞒,但是能赖。如果耆龄赖说,城中军卒因不满平粜,而哗变的话,他的罪责不大,将军你怕是要吃吃挂落儿。”
穆克德讷笑道:“这事怎么能赖在本官身上?”
朱敬伦哼道:“平粜一事,民事在巡抚、知府,军事可是在将军身上。将军你不该不知道吧?如今哗变的,可是军队。”
穆克德讷一愣:“还有此事?”
朱敬伦道:“岂不闻雍正四年事?”
穆克德讷奇怪:“雍正四年何事?”
朱敬伦道:“我说了不算,将军可找人问问。”
穆克德讷还真是说问就问,广州将军身边的幕僚还是有两把刷子的,雍正四年的事情,跟广州将军有关,他确实清清楚楚,详详细细的将事情跟穆克德讷讲了一遍。
在雍正四年,广州和福州先后发生了两起八旗兵哗变的事情,主要因素就是米价太高,官府平粜不及时,其中牵扯到的利益,当然跟米商和官员之间的那点事儿有关,可是由于哗变的是驻防八旗,因此影响很大。当地文官给皇帝说,起因是官府要平粜,但是八旗余丁很多都开米店,不愿意看到官府平粜打压米价,所以才哗变了。
事实上,这件事起因很复杂,主要是米价高,滋长的旗丁活不下去了。另外就是,当时在广州和福州两地,因为收编了很多当年三番的番兵为旗人,这些人又长受正规汉八旗和满八旗的气压,早就心生不满,借着由头闹事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时候皇帝的处置,基本上没怎么动文官,反而处置了两个八旗将军。
此事过后,新任广州将军就建立了粮仓,专门购买粮食储存,以备广州米粮供不应求。“遇每岁青黄不接之时,米价昂贵,酌量八旗及绿旗四营人口多者一例平粜”。
这种方法以后成为定制,之后允许驻防旗人“按饷扣还,随时买补”,可以说广州旗人的平粜从那之后,就成了八旗将军的责任,而跟民事的责任不大了。
听完后穆克德讷皱眉道:“这么说来,如果耆龄咬定是因平粜,还真扯上本将军了。”
朱敬伦叹道:“将军怎么不问问,雍正四年,广州、福州两个将军是何结局啊?”
穆克德讷这才想到,忙问师爷:“对,两个将军最后怎么了?”
师爷道:“福州将军“照溺职例革职”,广州将军李杕“逮京师论斩”。”
“论斩!”
穆克德讷倒吸一口气,堂堂一个广州将军,竟然要斩,这问题真够重的。
朱敬伦道:“这是成例。将军可好好想想,耆龄如果要脱罪,将军你可就脱不了罪了。而我肯定也是死路一条了。”
穆克德讷脑子有些乱,实在是想不明白,到头来他怎么给扯进来的。
没有主意就问:“那朱大人的意思是?”
朱敬伦道:“在下想请将军上书圣上,奏明一切,既不能冤枉了城中军兵,也不能让耆龄把咱们都陷进去。”
穆克德讷点点头,这倒是必须的,他得把话说清楚,至于朱敬伦死不死不关他的事,他可不能因为这屁事给捉拿到京师论斩啊。
立刻就让师爷写奏章,写完之后还请朱敬伦看看。
朱敬伦真不知道这家伙是聪明还是笨了,或许是大事糊涂小事聪明吧,知道城里现在朱敬伦势大,他倒是能屈能伸,他之后的一个八旗将军,甚至会因为文官不给他送行,去质问两广总督。
穆克德讷的奏章中,并没有说多少耆龄的坏话,只说是因军队欠饷三月有余,来城中闹饷,耆龄逃出城去,带兵来镇压,也不说是因为耆龄的贪腐,就紧咬着军饷二字,说他将军府也是多日没有军饷拨付,才无法发下去,把他的责任撇清楚,甚至还特意提了提城中米价并不贵,就是因为军饷不足,大家才活不下去。
让朱敬伦满意的是,他没有把责任全推给新安县勇,朱敬伦就在眼前,他不敢这么干,他承认绿营兵和八旗兵几乎人人参加了闹饷。
但朱敬伦还有些不满意:“将军,您忘了后来那些兵勇在总督衙门里可是抄出了百万巨资的?”
耆龄府里抄出了多少东西,已经没人知道了,但最后在广州各个府衙抄出来的银子,确实是超出了百万两,不过耆龄府里的银子没有这么夸张,二三十万是有的,现银只有五万,其他多是银票之类。
但既然朱敬伦要把事情赖给耆龄,穆克德讷也没办法,暗示了一下师爷,师爷立刻草草修改了两笔,但态度也不明确,只说据闻云云。
好吧,这事不是他亲眼见的,只是听说的。
但这就够了,相信一个广州将军给朝廷的奏章,应该能起到一点效果,让清廷一时半刻分不清情况,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朱敬伦恐怕都把耆龄打成渣渣了。
“还有将军,明日起该让八旗和绿营也守城了,城要是破了,咱们可都没好果子吃。”
朱敬伦看到穆克德讷的奏章正式誊写,然后盖上大印,装进了密盒中,一把拿过,然后对穆克德讷说道。
他这是要造成耆龄跟广州所有军队的对立,包括八旗兵,想想还真是诡异。如此一来,别说道听途说了,咸丰就是派人亲自来看,恐怕一时半会也是分不清的。
说道咸丰,朱敬伦有些奇怪,他记忆中,咸丰这会儿应该死了才对,可是他竟然还没有收到消息。(。)
第一百九十三节 大兵压境()
咸丰是7月16死的,但他死在了热河,皇帝不再皇宫本来就是一件麻烦事,还死在了外面就更麻烦了。
不把后续手尾处理好,皇帝的死讯是不能诏告天下的,所以知道20日,皇帝的讣告才明发天下,要到广州还得些日子,兵荒马乱的,连广州城都乱了,能不能送到还不一定呢。
更何况哪里的水太深了,肃顺等大臣成了顾命大臣,咸丰一下子任命了八个顾命大臣,可偏偏里面就是没他的亲弟弟恭亲王奕欣,又将自己的印章等给了慈禧两太后,生怕主弱臣强,将来八大臣成了鳌拜那种角色,气压孤儿寡母。
但这时候奕欣的声望很高,皇帝带着肃顺等人跑到了承德,奕欣在北平跟洋人周旋,在北平的各部官员都看的清楚,也跟奕欣结成了良好的关系,可八个顾命大臣都没有奕欣,不免让人怀疑遗诏的真伪。
反正京城中都在传说,八大臣矫诏,闹得沸沸扬扬的。
遗诏到了北平城就已经闹成这样,到了广州还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反正只有更乱,没有最乱,朱敬伦的计划中,那时候才是起事的最佳时机。
另外他依然认为,新安县勇还没有逼到绝境,他们造反的意志还是不够坚决,所以他还要等。
此时所有人中,还能保持冷静的,也就只有朱敬伦一个人了。
如此复杂的局面,如此紧张的气氛,让每一个人心焦,都想摆明了立场,哪怕扯旗造反,先跟城里的八旗干一仗,把这些朝廷铁杆先剿灭了,然后出兵城外跟耆龄决战,接着发兵四处平定天下,这样大家也有个目标。
古人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不是没有道理的,有人说洪秀全太早的扯旗造反,导致清王朝全力镇压,可是他要是不把旗子扯起来,鬼知道他啊,谁会投奔他?朱元璋那一套高筑墙缓称王的方式,不是每一个造反者都适用的。朝廷到处镇压,把声势闹的很大,反而所有人都知道了洪秀全,他这时候才真正成了旗帜。
一连十天,都到了八月底,朱敬伦还是没收到咸丰已死的消息。
新安县勇被朱敬伦磨的都快忍不住了,劝进已经好几次,一开始他们以为是做做样子,后来他们开始害怕朱敬伦是真的不想跟他们造反,因为他们劝进了不止三次,都五回了,可朱敬伦就是不为所动。
城外做样子的进攻又搞了七八回。
突然这天,方山匆匆赶到朱敬伦房中,进门就叫不好。
“耆龄调来了五万大军,现在已经在东西北三面合围广州了。”
朱敬伦刚刚起来,也不由吓了一跳:“五万?他哪来的五万大军。”
能行动这么快的军队,在朱敬伦意识中,就只有一个湘军,也就是湘军还值得他认真一下,八旗不行,绿营不行。
方山道:“看装束,怕是乡勇。”
“五万乡勇。”
不是湘军,朱敬伦就放心了。
“马上去探,耆龄从哪里招来的五万乡勇,要招这么多人,一时半刻是不可能的。看看是不是从广西调回来的。”
夜里,黑狗挑出来那些客家好手,就悄悄出城,这些人跟土勇打了六七年,又是山民,翻山越岭都不在话下,真的非常适合当侦察兵,他们出动了一次,就成功抓回来五个乡勇。
这下朱敬伦算是弄明白了情况。
这些乡勇不是从广西调回来的,广西兵既要应付造反的天地会陈开,还要应付窜入广西的石达开,哪里有兵力调回广州呢。
让朱敬伦惊讶的是,这些乡勇竟然是来自鹤山等县的广府人团勇,因为械斗这些土客混居地方的广府人和客家人都组织了起来,但是一直都没有官方背景,除了一开始因为许多广府人加入了洪兵,官府利用客家武装剿灭匪患的时候,有些偏向客家人,之后官府几乎是不闻不问,可以说是完全中立的。
因此到最后,广府土人团勇之所以能够战胜客家人,可以说完全是靠他们自己的力量,他们自己把自己组织了起来,组建了大量的团防局,甚至能够统一一县的团勇,新宁和阳江的团勇甚至还联合起来城里宁阳局,因此这些土勇团练的规模是相当庞大的。
可是在庞大,毕竟是民间武装,财力有限,五万人绝对把这一带的土勇都抽空了。
没有大利益,绝对不能让正在包围鹤山客勇,打算将鹤山县像恩平县那样,全部哪位广府人势力的土人团勇心动的。
经过询问发现,耆龄真是下了大本钱了,他将存在肇庆的三十万广西军费,全都拿了出来,到五邑地区招募乡勇,更是许以官位,拉拢了大量的土勇头目。
让朱敬伦想不到的是,在鹤山一带负责平息械斗的南邵镇总兵张千山在其中,竟然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耆龄给五邑各县都发去了总督钧令,让各县组织团勇攻打广州,把广州新安县勇定为叛乱。
当收到总督钧令后,各个县令还在迟疑,张千山却把这当成了升官发财的大好机会,他在那一带也混熟了,亲自跑去跟各个土勇头目沟通,那些土勇头目,比如谭才那样的,都是野心勃勃之辈,跟张千山是一路人,很吃升官发财这一套,当即动心。
只在黄茅壁山下各个山口留下了一半人马,大队人马立刻就跟着张千山来广州了,他们这只部队人数两万,是城外五万乡勇中战斗力最强的,而且谭才这些人财大气粗,都在香港买了大量的洋枪,大炮的数量也不少,目前发现的就有三十多门,不过都是请便的步兵炮,还压制不住城墙上的炮台。
剩下三万土勇,大多是临时拼凑,战斗力并不强大。
目前张千山的土勇集中在城北一带,城西一带则是一万土勇加肇庆八旗绿营,剩下两万土勇则在东城螺岗、黄岗一带驻扎,这只土勇部队是战斗力最差的。
五万大兵压境,看来是时候了。
是真正扯旗造反的时候了,不用等咸丰死的消息了,因为五万大军,足以让城里一万多新安县勇孤注一掷,彻底下定决心跟朱敬伦造反,同样打败这五万大军,他们也将彻底没有退路。
于是朱敬伦当夜立刻召集所有营官,立下三条规矩:
“你们应我三事,本官就带你们讨一条活路。”
“大人请说。”
众人纷纷请愿,他们觉得自己其实早就做好准备了,早都想扯旗造反了,但朱敬伦觉得他们的压力还不够。
“其一,一旦起事就没有了后路,你们所有人都必须对我唯命是从,马首是瞻,不得有二心,不得生退意!即便父母妻儿相召,无我军令,也不得擅离军营。违令者斩!”
众人纷纷答应,此时是他们求着朱敬伦带他们造反,不是朱敬伦忽悠他们造反。而朱敬伦担心的则是,这些人现在说的很好,可是一旦他们的宗族、父母看到儿子造反,马上派人来叫,他们一下子就涣散了。
“其二,令行禁止,军令一如以往,不得有丝毫违背,违者按旧例惩办。各官各司其职,各兵各守其位。不许有升官发财之念头,切记,我们一直都是保家守土的官兵,不是肆意流行的流寇。但凡有违令者,一律按军法从事。”
这一条也没人不答应,这些天他们的规矩一直都没变。主要是朱敬伦担心,这些人一旦造反,会觉得自己是给朱敬伦打天下的,开始变得居功自傲不服军令了。所以他一定要让他们始终保持之前在瑞典人训练下的规矩,只要有规矩,能守住纪律,他们的战斗力就远远胜过清军。可惜那些瑞典人不会跟着来闹饷,他们是不会参与到跟满清官府对抗的行动中的。因此朱敬伦才更要强调这些瑞典人在的时候,经过朱敬伦同意后制定的军规制度。
“其三,焚书祭表,签名立约,众人盟誓!”
这一套是中国人传统的造反仪式了,带有强烈的帮会性质,但既然是流行,那么就值得利用一下,不过朱敬伦不是跟这些人磕头,而是立约,方山执笔写了一封讨伐满清无道的檄文,然后让所有人都签字,之后烧了这檄文给老天看。
但檄文还有副本,找石匠刻到石碑上,每个军官的名字都刻上去,不但让他们没有退路,等于一张生死契约,还将商定好的那些内容都刻上去,将来谁犯了军法,立刻在石碑前砍了他的脑袋,也没人敢说朱敬伦不顾情面,而是他们背信弃义毁诺在先。
跟所有军官约定好之后,就让他们立刻回去准备,包括把这些情况向他们的士兵传达,让大家都了解情况,所有人把目标和方向确定下来,第二天朱敬伦就要他们展开军事行动,对城外土勇发起进攻。
朱敬伦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军心,提高士气,任何起义造反的第一仗都极为重要。
可有一个隐患,那就是张千山带来的那两万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朱敬伦如果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