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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及开口，眼前的一切就发生了变化。
那遮挡在树洞洞口处的黑色屏障突然散去，柔和的光线终于再次照进了树洞当中，只是一切与方才似乎又有了许多的区别，韩绮第一眼便是朝着方才湛隐所在的地方看去，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湛隐早已经不见了踪影。韩绮心下一沉，明白让湛隐逃走绝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只是如今她却没有空去管湛隐，因为就在她的面前不远处，正站着几个长相十分怪异的人。
或者说不能够称他们为人。
他们共有三男一女，一个男的穿着一身破旧的铠甲，头顶上面插了一把斧头，正好将头顶从中间像个西瓜一样的劈开，形容分外可怖。在他的身旁跟了一个骨架一样的东西，跟石玉现在的模样有点像，不过又比石玉多了点血肉，粘糊糊的粘在骨头上。韩绮再往旁边看，不远处角落里面还有一个七八十岁的老爷子怀里面抱了一个小女娃，算是里面最正常的。不过那小女娃的身上被一条白色的带子缠了一圈，而那条带子的另一头则在韩绮的手上。
韩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面的带子，想起来自己方才确实是随便摸了一样东西缠住了什么，想来刚才那被她拽得一直惨叫的就是那小女孩儿了。
只不过那条带子究竟是个什么？
在那几个人怪异的目光注视下，韩绮低头看了一眼身下。
刚才应敌的时候，情急之下她是趴在孤月澜的身上的，这会儿她撑起身体，便看到孤月澜的腰带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了，整个衣衫被她方才那一通折腾弄得凌乱不堪，整个胸口都敞开了出来。韩绮在看清楚孤月澜的一瞬间便下意识的有了动作，她一把拽住孤月澜的衣衫将该遮的地方都遮了起来，回头对那几个古怪的人道：“不许看！”她这才弄明白，自己方才所扯下来的东西竟然是孤月澜身上的腰带。
众人：“……”
就在一片尴尬的沉默当中，那脑袋插了把斧头的人很是小心的走到了韩绮的面前，将头凑了过来，低声问道：“你就是韩绮姑娘？”
韩绮先写被他头上的斧头柄戳中眼睛，她微微侧开了些身体，躲到了稍微安全一点的距离，这才回应道：“你们认识我？”
“我们当然认识你！阿澜他以前经常跟我们提起你！”那人咧开嘴笑了起来，只不过韩绮看着他的笑实在是有些担心，有些怕他将脸给笑裂了，他在原地高兴地跺了跺脚，回头对其他几个人道：“这是韩绮姑娘！韩绮姑娘来了！你们看吧，我早说过肯定会来的！”
这次轮到韩绮目色古怪的看向了众人，那其余几个人听了他们的对话，在怔了许久以后也终于高兴了起来，一群人霎时没了方才的戒备，朝着一脸兴奋的凑了过来。
“韩绮姑娘！我们早就知道你了！阿澜以前对我们说起过你，还说过将来一定要去找你！”那老爷子也笑着朝韩绮道。
韩绮垂目看着面前闭目像是在沉睡一般的孤月澜，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她轻轻拽住孤月澜的衣角，低声问道：“他当初……”她想要问当初孤月澜究竟过得怎么样，他又是如何认识这一群人的，他魂飞魄散的时候，又是怎样一般的情景。可是她想问的实在是太多了，话到嘴边却又都无法开口了。她只能让自己平静下来，转而问道：“你们是他当年的朋友吗？”
“是啊，我们一直在这里陪着他。”头顶斧子的人点了点头，斧头柄便在旁边小姑娘的头上磕出了清脆的几声响，那小姑娘捂着头龇牙咧嘴的瞪着那人，那人却是浑然不觉。
接着在一片乱哄哄的自我介绍之后，韩绮才终于知道了那几个人的名字。
头顶斧头的人叫老大，小姑娘叫老二，骷髅叫老三，老爷子叫老四。
他们本来的名字早就忘了，现在的名字是孤月澜按照他们鬼龄的大小来起的，实在是非常简单而粗暴的名字，韩绮想了想觉得这事确实是孤月澜做得出来的。
“你们都是鬼？”在弄清楚了一切之后，韩绮便又问道。
老大点了点头，指了指脑袋上的斧子：“我这样子说我是人也没人信。”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也插了进来：“不过我们现在已经修炼出人身了，只不过样子还有点吓人，也许要不了多久等我们力量再强一些，就能跟正常人一样了。”
韩绮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却见一名生得和女子一般美艳的男子正一边看着自己的指甲一边说着话，这人却是之前韩绮没有见过的。
韩绮道：“你谁？”
那人当即做出了委屈的模样来：“我是老三啊，我把皮穿上韩绮姑娘你就不认识我了？”
老大适时出来解了围道：“老三他平时不喜欢穿人皮，嫌绷得太紧。”
韩绮：“……”孤月澜当年到底都认识了一群什么鬼。
“你们……”韩绮冷静下来之后，正要再开口询问，旁边老四又插嘴道：“韩绮姑娘。”
韩绮：“怎么了？”
老四颤巍巍指着韩绮所坐的那张床道：“……你能不能先下来再说话？”
方才因为躲这群人的攻击，韩绮几乎是整个人都骑在孤月澜的身上，韩绮这才发觉自己竟还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她轻咳一声，面不改色的自床上下来，却仍是没有离开孤月澜的床边，这才问道：“你们……在这里守了孤月澜一万多年？”
他们既然与孤月澜是朋友，那么孤月澜已经死了一万多年了，这群鬼应当也有一万多年的修为了才对。
韩绮这般想着，却没有料到他们茫然的看着她，竟是摇了摇头，只有老大应了一声。
老大道：“我有一万一千七百多岁了，我一直在这里，不过他们几个是后来才来的。”
韩绮诧异的看着他们，他们便点头说出了自己的鬼龄。
老二有七千多岁，老三四千多岁，最小的老四才一千多岁。
在听到他们这么说的时候，韩绮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似乎被人塞满了芙叶花，一瞬间便无法思考了。她低头紧紧盯着孤月澜，孤月澜闭着双眼，身上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分明是早已没了生机。
韩绮感觉自己的声音比以往显得要低沉了许多，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平静一些，她问到：“你们说，孤月澜对你们提起过我？”
“是啊。”众人又点了点头。
第三二章（）
“到底是怎么回事？”韩绮将目光自孤月澜的身上收了回来，转而看向一脸茫然的几只鬼，又问了一遍：“孤月澜没死？”
她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于是又补充的问了一句：“可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话一出她觉得自己说的废话更多了，她定了定神，重新组织了语言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只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统一点头道：“是啊，他已经死了，都死了一万多年了。”
韩绮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表达能力有问题，她定定看着老大，希望对方能够给出解释。好在老大是个存在了一万多年的鬼魂，这点理解能力还是有的，很快便将韩绮想知道的问题给回答了出来：“他的确是死了，当初樾白等人引动天灾地劫，天地间死伤无数，阿澜他为了救人不惜散尽自身魂魄镇压了那次劫难，只剩下一具身体还留在这里，被我们给小心保护了起来。”
韩绮不解的看着老大，他说的每一个字韩绮都明白，可是她仍是不知，这些鬼魂又是如何见得到孤月澜的。
好在老大一个大喘气之后立马又道：“韩绮姑娘，阿澜他救过我，在很久很久之前，我还是个活人的时候，他曾经救过我的性命，后来我死了，他又帮我完成了一个心愿。再后来樾白他们还要毁了整个烈焰谷，包括谷中所有游荡的鬼魂，还有这世间所有的人，最后还是他救了我。”
韩绮静默的听着他的话，突然之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大眼中浮起笑意，他笑得十分的温柔，他颔首道：“我们虽是鬼魂，却也懂得知恩图报。”
“是啊。”老二也跟着道，“我生得晚没有遇上那种事，来得也迟，不过那个时候烈焰谷里面数千万的鬼魂，都给我说过阿澜的事情，若不是有他相救，大家都会消失。”
老大和老二将事情又说了一遍，韩绮才得知了当年事情的真相。
孤月澜散尽魂魄救了众生，众生也愿拼了全力去救他。
魂魄散了，那些丧生在劫难里的鬼魂便替他将分散的魂魄给找回来，十年百年找不回来，那便花上千年万年的时间。所以后来的整整几千年里面，他们都在做这一件事情，一些鬼进了轮回，一些鬼消失了，一代又一代他们却都没有停止过寻找。所以后来烈焰谷当中的鬼魂才越来越多，所以他们才会驱赶所有来到烈焰谷的人，因为他们是在保护孤月澜的身体不被发现。
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五百年前，五百年前他们终于勉强将孤月澜的灵魂拼凑完整，而孤月澜也以灵体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是刚刚拼凑完整的灵魂还太虚弱，孤月澜没有办法回到自己的身体，便接着以魂体的样貌跟他们一同生活在这烈焰谷当中。一直到一百多年前，孤月澜离开了烈焰谷，他说他要去找韩绮。
他的魂魄太弱，无法进入原来那具神的身体，众人便只能替他重塑了一具身体出来，他拖着那身体便走了，至今百年过去，却仍是没有再回到烈焰谷中。
“他来找到你了吗？”说完这些事情，老大忍不住问韩绮道。
韩绮一下子听到这么多事情，脑子里面竟是有些混乱了起来，她一心想要找到孤月澜，却不知道，原来孤月澜他就在这个世界里，不是一万多年前的世界，而是现在，他或许真的曾经来找过她，又或者哪一个照面，她便曾经见过他。
只是她竟浑然不觉。
“韩绮姑娘？”老大见韩绮不应声，便又问了一遍。
韩绮眨了眨眼睛，朝老大摇头，涩声道：“没有，我没有见到他。”
他换了一具身体，或者他真的来找过她，她也根本认不出来。
韩绮心中一瞬间想过无数种可能，她的手还紧紧拽着床上孤月澜的衣角，像是怕人自她面前凭空消失一般。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自迷离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来：“他如今是什么模样？若真如你们说的那样，他灵魂那么虚弱，一个人出去真的没有问题吗？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韩绮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老四慢吞吞的答道：“他那个身体不会老的，过了多少年都还是那个样子，不过他都走了一百年了，我也记不清他什么模样了……”
“你记性太差了老四。”老三站了起来，甩了甩手截口道：“我还记得，是个青年的样子，高高瘦瘦的，长得就是寻常模样。”他轻挑了眉眼，朝老大看了过去道：“老大说皮囊太好看了要不得，当年他就是因为长得不错，结果被两个女人争抢，最后那两个女人干脆一斧子劈了他，正好一人一半了。”
韩绮：“……”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听这群鬼讲话。
听来听去，韩绮结果也没听出孤月澜现在是什么模样，她也不知道孤月澜究竟去了何处寻她，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要从何找起实在是太难。好在老大又道：“其实韩绮姑娘你不必替他担心什么，他现在虽然没有灵力，可是他走的时候带了几件宝物走，其中还有曜魂大人当年留下来的龙吟天珠，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够伤得了他的。”
“龙吟天珠？”韩绮感觉自己有了线索，她当即问道，“那龙吟天珠是什么模样？”
“就是九个小珠子，颜色不一样大小不一样，会围着人转来转去的！”说到龙吟天珠老二似乎有些高兴了起来，“我们以前经常用它来玩弹珠子。”
韩绮虽不关心那珠子，但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为那位曜魂大人难过了一下。他若是知道自己留下的宝物被人拿来这么玩，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心情。
只是听到这里韩绮的心中总算是有了些底，一切的真相都出乎了她的意料，但好在所有的事情都是往好的方向所发展的，那么接下来她只要能够找到龙吟天珠，便能够寻到孤月澜了。
“多谢你们。”韩绮对四只鬼魂道了谢，“我会找到他的。”
听到韩绮的话，老三不禁一笑道：“韩绮姑娘，若是你找到了阿澜，可要记得让他回来看看我们。”
“自然。”
韩绮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仍旧躺着的孤月澜，她不禁一怔，然后将手中的衣带重新放回去，开始动作温柔的替孤月澜整理起身上的衣衫来。她还在整理着，那边老大便又道：“韩绮姑娘，我猜想阿澜他或许是不敢见你，所以才没有出现。”他说到这里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接着才又道：“他跟我们说过，他遇上你的时候，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什么都还不太懂。可是后来他长大了，经历了很多，也变了很多，他说他有些害怕。”
韩绮不懂：“他怕什么？”她还会吃了他不成？
老大直视韩绮的眼睛，“他怕你讨厌现在的他。”他顶着那把斧子在头上笑，实话说有点可怖，可是他说这话的语气却让韩绮来不及想别的什么事情，他道：“那家伙虽然是个神，胆子却只有那么小一点，我猜他就算真的找到了你，或许也只会远远地看着，连接近都不敢。”
韩绮听着老大的话，忽的开口道：“他不敢接近我，那就让我接近他好了。”
她什么都不讨厌，什么都不担心，孤月澜能够活过来，她便已经知足。
剩下的事情，都不重要。
便在此时，山谷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巨响，整个山谷晃动得更加厉害了起来，韩绮小心护住身旁孤月澜的身体，一直等到晃动幅度稍微小一些了才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外面有人在交手。”老大应了一句，随即又吸了吸鼻子皱眉道：“是雾兽？”
听到这里韩绮立即便猜出交手的是谁了，离恨来了那么周曦也不远了，这两人应当是追着湛隐来的，她心中一沉，又想到了还守在外面的青璇，只是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如何了，青璇的实力她从未见过，但她也看得出青璇身上是没有灵力的。而离恨与周曦的实力皆是不凡，若是让他们联起手来，恐怕十个青璇也不是对手。
然而便在韩绮担心之际，两道身影便已经蹿进了树洞当中。
来者正是离恨和周曦，韩绮神色一凛，还没等这两人站稳便抢先动了手。她混沌书不知去了何处，手边也没有什么武器，便干脆就着眼前的东西将孤月澜的腰带又抽了出来，一把往周曦缚去，周曦瞪目看了韩绮一眼，火符直接拍出，两人的攻势在空中顿了一下，韩绮虽胜在先手，却仍是根基不如，微微退了半步。离恨与周曦二人一眼便将目光落在了床上孤月澜的身体上，他们眼见着便要动手抢人，韩绮与那几只鬼魂却是不允，纷纷扑上了前去阻止二人，周曦二人随是修为不浅，但被这一缠上一时也难以再往前。
而在众人纠缠的同时，九颗流光溢彩的珠子不知何时已经悬浮在了树洞当中。
树洞之中，霎时这耀目的光芒照得光华一片。
离恨轻嗤了一声，回头不甘的看了沉睡的孤月澜一眼，仓促道：“又是龙吟天珠，那小子追过来了，我们先走！”
周曦闻言亦是恼怒的看了周围的珠子一眼，与离恨二人匆匆击退身旁众人，化雾离开了此地。
这么匆匆的一战过去，树洞中便只剩下了茫然四顾的几只鬼，还有犹如被闷雷给劈了几十次一样以古怪的神情僵立在原地的韩绮。
“刚才……他们叫那玩意儿叫什么来着？”韩绮收回被周曦火符烧得焦烂的衣带，魂不守舍的问出了这个问题来。
老大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闪烁着的九颗珠子，久久没能言语，其余几个人也查不多是这个神情，只有一个老四淡定的说了出来：“龙吟天珠。”
就在老四话音刚落的瞬间，青璇自外面走了进来，他行色有些匆匆，似乎是追了不少的路程，扶着树洞的墙壁缓了一会儿才问到：“你们没受伤吧？”他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将那几颗珠子收回了袖中。
韩绮便这么紧紧地盯着青璇，用一种仿佛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面前这人的眼神。
青璇被韩绮盯得有些不自在，但神色却是不变，只低声问道：“怎么了？”
韩绮没回答，只看着他手里的龙吟天珠又问：“这东西是你的？”
青璇沉默，好似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隔了好久才小心的答了一句：“……是。”
韩绮：“哦。”
第三三章（）
韩绮还记得自己第一眼见到青璇的情景。
那时候他在真武阁杂乱的屋子里，神色间让人有种忍不住亲近的感觉。他对韩绮说了关于神武镜的事情，又将镜子交到了她的手上。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在赤霄城的时候他拿走了岐阳剑，又告诉了韩绮和石玉两个门派出了事，再后来赤华真人受伤他也在南华派替赤华真人治伤。
他几乎一直都在，就如同孤月澜那日消失之时对韩绮所说的话，他会来找她，陪着她，就算是她无法将她认出来。
韩绮又想到当初她询问青璇的身份时，孤月澜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来那时候他应该是认出青璇来了，只是他犹豫着不敢说，他说他不喜欢现在的青璇，说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想到那个时候孤月澜曾说过的话，韩绮心中一软，原本要出口的话便也顿住了。
她觉得不管是孤月澜还是青璇，这人分明刀山火海都不怕，但在某些时候就是胆小的要命。
青璇这时候也觉得韩绮神色有异，他直觉有些不好，便立即将目光落在了后方四只鬼的身上，想探问他们是否韩绮已经知道了真相。
四只鬼觉得自己闯了大货，当即僵硬着身体开始装傻。
“韩绮，你听他们说了什么？”青璇静默良久，终于认命一般的问了出来。
在青璇发怔的时候，韩绮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心里面几乎将这段时间以来关于青璇和孤月澜的事情全部都给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