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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图正在思索,却看见几个少年突然走进了院子,大声呼叫李图的弟弟李通。
这李通虽然只有十五岁,家境一般,却是个会玩会闹的角色。平日里在镇上呼朋引伴,友人最多。但有什么有趣事物新鲜玩意,他总是第一个得到消息。
听见伙伴召唤,李通走过去和他们说了几句什么。但这一次,他摇了摇头,又兀自走了回来,坐在屋前的台阶上。
显然此时的李通,也没有了玩耍的心情。
坐在门槛上的李图看到这一幕,好奇问道,“他们唤你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去?”
似乎是心情不好懒得搭理,李通背对着李图,没有说话。
李图不放过弟弟,又问道,
“李通,他们唤你做什么?”
见哥哥追问,李通这才有气无力地答道,
“他们叫我去看通番船。”
“通番船?什么通番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图心中一个激灵,不由得追问了一句。
李图素有呆笨的名声,受人瞧不起。前几天李图突然机灵起来到处去借钱,虽然没有成功,但那四处求援的行为,也让弟弟李通觉得不同以往,刮目相看。但今天遇到紧要关头,遇到黄开畴来讨债,李图又是一声不吭一副呆傻模样,让弟弟很是看不起。
这个哥哥,空有一身蛮力,脑子却实在不好使。
似乎是受不了哥哥的呆傻,李通大声说道,
“通番船你也不懂?就是越洋贩卖货物大帆船!”
听到李通的话,李图眼前一亮,想起了好多事情。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图知道,这个时代,正是大航海的时代。
且不说西方殖民者怎么远航大海劫掠私贩,开拓贸易站殖民地,就是在大明,也有郑芝龙,郑成功这样的大海盗,在海洋里厮杀拼搏,沟通东西,闯下富可敌国的家业。
原来这些海贼,或者说海商的船,在这个时代就被叫做通番船。
李图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拎起垂头丧气的弟弟。
“去,怎么不去?你和他们去看通番船!”
李通突然被哥哥从后领抓起来,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大声说道,
“去什么?我不去!田都要没了还看什么船!”
李图愣了愣,正色说道,
“你不听话?”
好不容易被李图放下来,李通扭着头瞪着哥哥,脸上气得血红。
李图笑了笑,侃侃说道:
“父不在,兄为父!你知不知道?”
“为兄让你去看通番船,自然有为兄的道理!银子的事情,用不着你发愁,哥哥自然会想办法筹集!”
听到素来呆呆傻傻的哥哥说出这样正儿八经的话来,李通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又想起前几天哥哥到处借钱的事情。一时间,倒真的对这个言之凿凿的哥哥有了几分信心。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李通喃喃说道,“去便去!”
李图这才笑了起来,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可要看清楚那船的大小,模样,船上人数,回来跟我详细说!”
“这可是大事!”
“知道了!”
抱着怀疑,李通大嚷一声,跑出了院子。
#####
送走弟弟,李图转进屋里,对着哭得没有眼泪的母亲说道,
“娘,卒哭祭也过了,总是光吃米饭身子撑不住。家里只有米,没有蔬菜,我去买些酸菜来下饭。”
听到这话,郑氏愣了愣。
要知道以前时候,李家虽然不富裕,粗茶淡饭还是有的。肉荤虽然吃得少,但蔬菜还是吃得起的。不过李图父亲死后,一家人只吃白米饭:一是守孝的礼制,二是欠了债的家里精神压力大,不舍得花钱。
虽然现在卒哭祭已经过了,按照礼制可以吃些酒菜了,但是四十两银子的债务还在。即便是买最便宜的酸菜,也舍不得啊。
看着李图,郑氏好久才慢慢说道,
“图儿。。。”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图打断了。
“娘,你不要急,还有三天时间,山不转水转,总归有办法的。”
“不就是四十两银子吗,我保证给你弄来。”
听了李图的话,郑氏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首先,郑氏高兴李图会说话了。虽然是最简单几句安慰人的话,是个正常人都该会说。但要是以前那个呆呆傻傻的李图,是万万说不出来的。以前的李图,就算你拿棍子锤他,他也说不出一句像模像样的话。
其次,这个处处和以前不一样的李图,也着实让郑氏感觉到一些希望。说不定,他真的有办法筹到钱呢。
去节约那几十文的酸菜钱,也确实不是办法。
“图儿,你有什么办法?你可不能去偷去抢啊!”
听见李图的保证,做母亲的又担心孩子要铤而走险了。
“我自然有好办法,哪里用得着犯王法,娘你就别管了。”
按本地风俗,家里都是男人当家。父亲死后,家里的贵重物品,银钱地契就全由李图保管了。虽然李图身上的铜钱只剩下一贯多,但买点酸菜还是买得起的。
一挥手,李图就走出了院子。
第四章 菜贩曹三()
走在镇上的道路上,周围人依旧是对李图不客气的指指点点。
“瞧那呆子,过几天就要变成佃户了。”
“别说了,今天早上我在李家看了个清楚,这呆子在黄相公面前就跟只小猫似的,一声不敢吭!”
“听说他还练过武,我看就是个废物!”
听到人们的议论,李图默不作声,只一路走到镇口的集市上,找到推车贩菜的曹三。
见李图过来买菜,懒洋洋窝在地上的曹三嘿地一乐,大模大样地站了起来。
“怎么着,李郎!你今天还要买菜吃?”
在大明朝,叫人“郎”是尊称,一般只用来称呼富贵人家的子弟。众人眼里,李图已经走投无路,曹三却故意喊他李郎,这是**裸的揶揄他。曹三的话,顿时引得周围的商贩一阵哄笑。
“李郎,今天买什么?”
李图脸色不变,淡淡地说道,
“买一斤酸菜。”
“哈哈哈,原来李郎买的是酸菜啊!”
听到李图买的是最便宜的酸菜,那曹三立刻哈哈大笑,又把酸菜两个字拉得长长的,生怕周围人不知道李图买什么。
周围人听到这话,又是一阵哄笑。
被这下三滥的人物反复取笑,李图也有些不高兴了,冷冷说道:
“叫你卖你就赶快卖,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听到这话,周围人都是一愣。
想不到这素来呆呆傻傻的李图,也会用语言反击别人了。
那曹三听到李图的话,也是呆了一阵,说不出话来。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取笑素来呆笨的李图,也会遭到对方的反击。
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他菜贩曹三再低贱,他也自认为比呆呆傻傻的李图有地位。嘲笑李图,本该是绝对安全没有成本,不应该受到任何反击的。
听到李图不客气的反击,曹三一下子竟急红了脸,仿佛受到奇耻大辱。
双手叉腰,曹三瞪大了眼睛大声说道,
“我说李图,你个臭小子要识得形势。以前日子,我给你几分脸面,是看在你家有几亩田,算是个中人之家的份上。”
讪讪地嘿了一声,曹三又说:
“现在你是什么人?你是走投无路的佃户!一家三口人只佃七亩水田!饭都吃不起!迟早要去别人家做奴工。”
“你就是个奴工!我曹三笑你几句,那都是看得起你!你还给我摆架子?以后你见到我曹三,要叫我曹老爹!”
仿佛没有说过瘾,却又说不出合适的话来,曹三就又重复了一遍,
“你就是个奴工!”
那曹三说话声音极大了,听到他的话,周围人都齐刷刷看了过来,看这呆子李图被这样辱骂,要做什么反应。
李图仿佛没有听到曹三的话,眨了眨眼睛,淡淡地说,
“我买一斤酸菜,几文钱?”
曹三“哈”了一声,狰狞地扭了一下头,大声说道,
“四十两!银子!”
知道李图欠黄相公四十两银子不敢反抗,这曹三今天是一不做,二不休,也不想做买卖了,就报了个四十两的数字羞辱李图。
周围人听到这话,都转过头去不再看,暗道这李家当家的一死,李家便算是落魄到底了。碰到曹三这样一个落井下石的菜贩无赖,也敢如此随意羞辱李图。
但即便如此,这个呆傻的李图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灰溜溜回去。
但就在众人都以为毫无悬念的时候,却听到李图生硬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
李图没有因为曹三的羞辱离开,而是直挺挺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菜贩曹三。
那冰冷的眼神,就像是猎人看到一个猎物,竟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那曹三是个什么人?一个泼皮无赖!
他敢随意羞辱李图,那是因为他知道李图是呆呆傻傻的老实人。真的针锋相对,他哪里有什么底气?
刚才还趾高气扬想欺负老实人,但此刻被李图眼睛盯着,曹三竟一点气势都没有了。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背冒了上来,凉得脑子都冷静了许多。
被李图的气势吓得退了一步,曹三又上下打量了李图一番,慌张说道:
“怎地,莫非你要打我不成?”
见对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李图皱了皱眉头。以前农民李图那一脸呆傻的脸上,此时竟涌上了一股英气。他挽起丧服的袖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我敢不敢打你?”
撩起袖子,李图手臂上那结实的肌肉便露在阳光里,看的曹三心里发毛。那一拳打过来,自己还不得头破血流。下意识的,他又往后退了两步。
曹三知道,这呆子李图可是学过武的。发起怒来,自己还不知道经得起他几拳。。。想着想着,曹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终究是个无赖,那曹三满肚子只有占人便宜的念头,哪里敢真的来硬的。
没有得到回答,李图又往前逼近了一步,伸手就要拽曹三的衣领。
但李图的手还没抓到曹三,就听见扑通一声。那曹三以为李图要出手打他,哪里敢反抗,竟当街就跪了下来。
“曹三错了!曹三嘴贱!李大哥你别动怒气,别动怒气!动怒气伤身!”
围观的商贩见到这副情景,都是一阵心惊。
想不到事情如此急转直下。刚才还嘲笑李图的曹三,现在已经是这副胆战心惊的模样。便是周围的商贩,此时也个个看得张口结舌。想不到这老实巴交的李图,也有这么凶神恶煞的时候。几句话,竟把这买菜的曹三吓成这副模样。
一时间,众人对李图的看法,大不一样。
“你知道错了?”
李图冷冷问道。
“曹三错了!曹三嘴贱!”
生怕李图上来揍他,曹三哪里还敢嘴硬,只连连求饶。
见曹三服了软,李图站在原地,也收起了那股怒气。冷冷看着跪着的曹三,李图又恢复了自己那淡然的语气,
“我买一斤酸菜,几文钱?”
曹三跪在地上,巴巴看着李图的拳头,哪里敢要价,赶紧答道:
“不要钱!不要钱!”
李图眉头一皱,大声又问了一遍,“我买一斤酸菜,几文钱?”
李图是什么人?被人侮辱了教训曹三一顿罢了,又怎么会乘机敲诈他这一斤酸菜。曹三听到这话,眼珠子打转好不容易明白过来。他屁滚尿流爬了起来,从手推车里掏出一把酸菜,谄谀地说道。
“李大哥果真是好汉,肯定不会讹我的菜。一斤酸菜卖十文钱!”
李图没有答他的话,接过了酸菜。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十文钱来,扔在了曹三手上。
那曹三收到钱,赔上满脸的笑,举起铜钱向周围的商贩展示了一圈,讪讪说道,“李大哥是好汉,不会讹我的菜,他用十文钱买了我一斤酸菜”
周围的商贩看到这一幕,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第五章 青梅竹马()
李图不知道,自己教训曹三的举动,全落在了一个姑娘眼里。
处理完这个挑衅的曹三,李图正要回家,却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叫唤自己。
那声音清脆中带着几份稚幼,活脱脱满是一片孩子气,却分外好听。
转过身去,李图看到一个漂亮的身影。
那人正是李图的青梅竹马,镇东面崔相公家的二女儿崔合。只见那崔合十六七岁的年纪,头上挽着桃尖顶髻,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纱绢绿花裙,脚上踩着丝绣雕花弓鞋,明艳动人,正站在那里直愣愣看着李图。
她往那里一站,倒让混乱土气的小镇集市都生出几分光亮出来。
便是后世生活在都市的李图,见过那么多美女,也不由得叹一声美人。
崔家是镇上有数的书香门第,往上三代都是秀才,再往前还出过举人。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有百余亩田地,和李家的境况大不一样。
在李图的记忆里,自己小时候和这崔合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七八岁前日日在一起打闹。但是长大后,因为农民李图呆呆傻傻,这崔家小姐便瞧不上李图。再加上两家人地位有别,就没什么来往了。
见到美人,李图却不怎么高兴:
“你叫我做什么?”
听到这话,崔合不高兴地扁起嘴巴。往李图这边走了几步,崔合睁大眼睛说道,
“便是不做什么,我就不能叫你么?”
李图愣了愣,倒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毕竟是儿时的玩伴,说熟也熟,说不熟也不熟。
转过脑袋,李图讪讪说道,
“你自然是可以叫我的。”
听到这话,崔合喜盈盈笑了出来。
快步走到李图跟前,崔合歪着脑袋看着李图,好奇说道,
“我看到你教训曹三了!”
刚看见李图教训曹三,众人就觉得这李图似乎变了个人似的。这时又看见镇上有数的漂亮姑娘和素来没地位的李图说话,周围的镇民都好奇的张望过来。一时间,李图和崔合站立的地方,就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若是换了别人,能和美人说话,肯定是乐呵呵的。即便是以前的李图,虽然呆呆傻傻的,但是看到崔合,也次次都是兴奋开心的。但是穿越者李图,却和那个农民李图不一样。
李图冷淡地回答了一句:
“你看到了又怎样?”
那崔合眨了眨大眼睛,又往李图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奇说道:
“我怎么觉得你变了个人似的。”
被美女盯着,李图竟有些不好意思,冷淡答道,
“我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崔合想了想,用那清脆的声音碎碎说道:
“我觉得,我觉得你以前都不会大声说话的。就算被别人欺负,也都是头一低就过去了。”
“别人都叫你傻子呢。”
拉了拉衣角,崔合笑盈盈说道:
“不过,你今天变得好厉害,那个曹三那么怕你,都跪了下去了呢!”
想了想,崔合有些讨好李图地说着:
“我们一起玩大的,以后要是有人欺负我,你也要帮我吧?”
听到崔合最后这句幼稚的话,李图差一点笑出声来。若有人欺负你,自然是你爹爹哥哥出头,哪里找得到我这个闲人。
但脸上,李图还是一脸正经。看了看远处的房屋,李图没有说话。
不是李图嘴笨,实在是多说无益。
明末虽然开放,但终究是男女授受不亲。十七八岁的男女之间,除了爱情不会有什么友谊。自己是个底层农民,为了四十两银子焦头烂额走投无路,又怎么配得上这书香门第的闺秀。穿越者李图虽然前世只是个小职员,却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
站在马路上,李图只拿眼睛去看远处,一声不吭。
沉默了半响,崔合似乎想到什么,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香袋出来。
“我知道你家有事情,这是我的二两零花钱,借给你家还债吧。”
听到女孩的话,李图倒是愣了愣。
自己这些天四处奔走,到处游说,也想从李家的亲友间借些银子还账。但无论李图如何拍胸脯保证,磨破嘴皮,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钱。
穷亲戚一看到名声呆傻的李图,恨不得把他轰出去。稍有一两户小康的族人,本来就不相信李图家有能力还钱,再听说盯上李家田地的是黄开畴,也都重新估计了形势,没有一个亲友愿意掏出腰包。
所谓人情世故,真到了用钱的时候,才显现出远近亲疏。
短短几天,李图是看尽了世态炎凉。却没想到,在这个马路上会遇到一个愿意借钱给他的女孩。
但这女儿家的柔情,你让李图,眼看就要坠落为佃户甚至长工的李图,拿什么去还?
不耐烦地吸了口气,李图冷冷说道:
“你别多管闲事!我爹留下的债务是四十两,多了你这二两银子也没有用,还是保不住我家的田地。”
崔合好心没好报,被李图说得嘴巴一瘪,顿时浮起满脸的委屈。
把头低了下来,崔合惨兮兮说道:
“我只有这么点钱了。那怎么办啊?”
看见女孩的委屈样子,李图也有些心疼。想了想,他换了口气,慢慢说道:
“别担心,我会筹到银子的。”
听见年轻人斩钉截铁的话,崔合抬起头来,好奇的张望着李图。
“你怎么筹银子啊?”
李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慢慢拉下了刚才撩起的衣服袖子。
“我有办法就是了!”
转过身,扔下一脸好奇的崔合,李图离开了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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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买的酸菜放回家里,李图去自家的水田里看了看。
往镇东出去,走上一刻钟,便看到了自家的田地。
那是一块山坳里的峡地,正在左右两片丘陵的包围中。一条小溪从狭地的中央流过,为这附近的水田提供了水源。
漳州地处南方,阳光充足雨水充沛,良田可以一年三熟。但是李家的这块水田土薄,一年只能种两季稻子。这会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