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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理会许三,郑氏又抹了一把眼泪,便兀自走到了正屋里,给李图父亲的牌位上了三炷香。她上香时候念念有词,似乎是要把李图如今的出息模样都要告诉给亡夫。
众人正看着郑氏上香,李通不知道从哪里被曹三找到,和曹三一起跑了进来。两人后面还跟着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大概是李通的玩伴,也跟过来看热闹。
那曹三跑在李通后面,却当先大声喊道:“李大哥,我帮你把弟弟寻来了!”
李通跑进门,看见哥哥,大声说道:“哥哥,你回来啦?”
大半年未见,李通又长高了一些,已经和李图差不多高了。李图笑着朝李通点了点头,一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五两的银块,笑着说道:“给你零花买肉吃!”
李通接过银子,脸上顿时笑逐颜开,大声说道:“哥哥你也腻大方了!一见面就给我这么大一块银子!”开心地摸了摸银子,李通笑着说道:“娘天天说要省钱,要省钱,要给你娶媳妇,我都三个月没吃到肉荤了!”
说完这话,李通得意地把银子一举,给他的几个玩伴看了。那几个少年,一个个都露出羡慕的表情。
听到李通的话,李图心里感慨,笑着说道:“你哥哥我现在赚到钱了,以后你们放开了肚子吃肉便是!”
李图又随手掏了五十文钱出来,赏给了报信的曹三。那曹三得了铜钱,脸上笑得一朵花儿似的,点头哈腰说道:“多谢李大哥,李大哥以后还要发更大的财!长命百岁!”
李图等人在说话,曹三拿了铜钱便该走了。但他走到院子门口时候,又假装想到什么,就站在那围观的人群里,继续张望李家院子里的新鲜事。
李通看了看李图和李图身后的壮汉们,又问道:“哥哥如今是头领了么?”
许三走出来,拍了拍李通的肩膀说道:“你哥哥如今是我们船上的总铺了,平日里手底下管着我们八个人!其他时候,还要管全船人的训练战斗!”
李通闻言,朝李图喊道:“哥哥,我也要出海!”
李图问道:“你出海能做什么?”
李通想了半天,憋红了脸说道:“我水性好!”
李图笑了笑,不置可否,又摸出三钱银子给李通,说道:“你去集市上买些肉荤酒菜来,晚上在我们家里招待跟我来的这些水手们!”
李通拿着银子,朝李图问道:“哥哥你让我上船不?”
李图把脸拉下,沉声说道:“你好好在家照顾母亲,上什么船?快去买酒菜去!父不在,以兄为父,你要听话!”
见李图又拿大道理压自己,李通这才无奈地收起了银子,往院子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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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众人吃了酒饭,李图就让薛一明和目梢们在镇上客栈里住下了。那镇上的小客栈一共只有六间房,除了让薛一明单独一间以外,不能让目梢们一人一房了。不过目梢们都是习惯了船上拥挤的,有一张床便觉得不错了。
安顿下众人,李图便拉着李通坐在门口台阶上说话。
李通过年后就没有见到过肉荤,今天晚上乘李图招待薛一明等人吃了好多酒肉,肚子都吃撑了。打了个饱嗝,李通大声说道:“有酒有肉,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哥哥你不知道,自从你上了船以后,娘就天天说要存钱为你娶媳妇,家里天天就只有白米饭配点盐巴吃,有时买点酸菜来,有时连青菜叶子都没有,都快把我淡出个鸟来了。”
李图笑了笑,说道:“我娶媳妇不急,倒是你,过几个月便十六岁了吧,有看中的姑娘么?”
李通挥手说道:“我还小,哪有那分心思?”
李图却说道:“我听娘说,你没事就往瞿木匠店里闲坐聊天,是不是看上他女儿娟儿了?”
李通脸上一红,背对着李图没有说话。
李图好奇问道:“谭木匠愿意把女儿嫁给你不?”
李通挥了挥手,说道:“原先定是不肯的,瞿木匠嫌我们家里田地太少,又有两个男丁,怕他女儿嫁给我受苦。不过如今哥哥你赚了这么许多的银子回来,田地什么的哥哥你肯定不会和我抢了,瞿木匠肯定就肯了。”
李图笑了笑,说道:“你如何知道我不和你抢田地?”
李通看也不看李图,自信地说道:“哥哥你如今做了头领,一年能赚那许多银子,出手这么大方,还看得上这七亩水田么?”
李图见他言之凿凿,心下好笑,转口询问:“李通,你知道哪里有闲置的大渔船么?”
李通每日在镇上厮混,伙伴最多,消息灵通。在本地需要打听什么,找李通便对了。
李通好奇问道:“哥哥寻大渔船做什么?莫非这渔船也能走海通番?”
李图当然不会把细节告诉李通,便随口敷衍道:“哥哥要用到,你告诉我哪里有便是了。”
李通站起来拍了拍手,说道:“哥哥莫急,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说完,李通便跑了出去。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李通又跑了回来。
坐回台阶上,李通说道:“刘二说他前些天路过花林村时候,看到村里有一条大渔船放在草棚里,想来是闲置的。”
顿了顿,李通又说:“还有,若是这条船不能用,就去东板村。东板村渔船最多,去那里寻,也定能寻到闲置的大船。”
李图找到了需要的信息,拍了拍李通的肩膀,回房睡觉去了。
第四十二章 窝主冯松道()
第二天一早,李图就和薛一明两人往花林村去,寻那大渔船。
到了花林村,两人果然看到了那条闲置的船。那船有六丈长,一丈阔,露台上还有两层的楼台,在渔船里算是大的了。按李图的估计,这船的排水量起码有八十吨。因为船主家里有喜事,正敲锣打鼓地忙着喜宴,便没有出海打鱼,这船就闲置下来。
那船主家见李图和薛一明两人一老一少,都是一身绸缎衣服,对二人十分尊敬。加上李图是本地人,凡事便好商量。李图只说要用船运些木材到泉州,便用一百两做押金十两银子做船费,和船主租下了渔船。
有了船,薛一明便带着李图去找载兴号的窝主,商量怎么接头运货了。
两人从花林村一路往北走,穿过溪里窑,翻过梅林山,走了半个时辰,在一个名叫福康的小村庄里,找到一户高墙深院的大宅子前面。
那大宅子青砖黑瓦,正中是一面三门组成的门楼。门楼梁架斗拱,门下两个箱形无雕饰的石头门鼓,前面放着一对高大的汉白玉石狮子。门楼上挂着红漆描金的匾额,上面写着“积善人家”四个大字。
一看这门楼的排场,李图便知道这窝主是个富裕的士绅人家。
薛一明敲了敲门上的门托,笑着对李图说:“这家主人叫冯松道,是个举人老爷!”
原来这窝主是个举人。李图答道:“原来如此!”
指了指周围的村落,薛一明又说道:“这整个村子都姓冯哩!”
李图点了点头,知道这窝主还是当地的豪族。
天启年间,明朝已经开放海禁多年,各项政策都远比以前宽松。但无论如何,做窝主的大多还是士绅豪族,有渠道疏通官场,进货销货才方便。
半响,有一个奴仆打开了侧门,探着脑袋往外张望了一阵。等那奴仆见到薛一明,脸上立即换上一张笑脸,拱手说道:“原来是薛总管!今年船到了?”
薛一明点了点头,说道:“船到了,我特来知会冯老爷!”
那奴仆赶紧把侧门打开,一边让薛一明和李图走进门去,一边说道:“我家老爷这些天都没有出门,专门在家里等萧老爷的船讯。二位正堂里坐,我这就去禀告老爷。”
通番船贸易数额巨大,做窝主贩卖货物,收益也很大。即便是举人老爷,也要把这件事情放在首位。
两人随着那冯家奴仆绕过影壁,进了正堂,在客位上坐下。很快就有人端上茶水,两人便喝着茶等那冯家老爷。
半响,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在几个年轻人的陪同下走了进来。那老人须发皆白,头戴儒巾身穿遥溃豢淳椭朗歉鲇泄γ摹5降资歉鼍偃耍偈滞蹲慵溆幸还芍傅憬降钠疲胍话愕男悴庞植灰谎�
见到薛一明,那老人大声说道:“薛总管别来无恙,这又是一年未见了,船到了?”
薛一明站起来拱手说道:“冯老爷好,船昨日到的,所以我今日便来拜会冯老爷。”
那老人坐在了主位上,看了看薛一明下首的李图,问道:“这位是?”
薛一明赶紧介绍道:“这是船上的总铺李图,跟我来熟悉熟悉环境。”
那老人点了点头,拱手说道:“李总铺年纪轻轻就担任总铺,真是少年英雄啊。”
李图拱手答道:“冯老爷缪赞了!”
老人看了看薛一明,又问道:“萧舶主怎么没来?”
薛一明看了李图一眼,拱手说道:“梅湾水道有变,载兴号泊不进去,舶主把船停在外海,让我们用渔船接送货物。坐小船上岸不方便,所以舶主没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薛一明不愿意把载兴号无法入港的真正原因说出来,编了个理由说是梅湾水道有变,想把老人搪塞过去。
那老人却是个人精,不好哄骗。老人听到薛一明这话,捻了捻胡须,笑道:“薛主管说笑了!梅湾那么大,可以停靠的地方多的是,难道水道一年间就全变了?即便梅湾停不进去,难道其他地方也全停不进去?”
薛一明的谎话一下子被老人揭穿,心里惊讶,吃惊地看着老人。
老人看着薛一明,不紧不慢地说道:“今年六鳌千户所新换了千户,听说他在漳浦县各个港湾都派了巡逻船巡视。我前些天还担心载兴号入不了湾呢。莫非载兴号被新千户派船堵住了,所以只能用渔船接送货物?”
薛一明见这老头消息这么灵通,知道骗他不得,只能干笑几声,老实答道:“冯老爷目光如炬,一明不敢欺骗,确实是被千户的巡逻船堵住了!”
老人看了看薛一明,笑道:“用渔船接送货物,倒是个好主意,是哪个想出来的主意?”
薛一明指了指李图,说道:“是总铺李小哥的主意。李小哥是本地人,全赖他出了主意,又找到了渔船。”
那老头看着李图说道:“李总铺果然是少年英雄,我前些日子还担心萧舶主这趟要被堵死在海上,如今看来是过虑了!”
举人老爷夸赞自己,李图只能又拱手说道:“冯老爷缪赞!”
用手指敲了敲茶几,举人冯松道把眼睛闭了起来,口中喃喃说道:“没有孝敬千户,被千户所堵住了啊。。。”
坐在李图对面的几个冯家男丁见老人这副样子,知道老人要发难,他们互相看了几眼,眼睛里都含着笑意。
半响,老人睁开了眼睛,淡然说道:“从倭国贩来的货,我们原价收购,也就罢了。但是今年漳州生丝产量下降,我们现在去进货,恐怕也要多花不少的银子。所以今年为萧舶主收购的货物,要加两成的银子。”
李图听到这话,和薛一明对视了一眼,暗骂了一声吸血鬼。
这老头表面上以漳州生丝产量为托辞,其实就是欺负萧显贵被千户所堵在海外,如今只能找他交易。
前几年,萧显贵把漳浦县县令和六鳌所千户都打点到了,就随时可以到别处甚至外地进货。之所以和冯家人贸易,也是因为和冯家合作多年,价格合理。另外因为冯家是当地士绅,和官府熟悉,贩卖货物时候就多一层保障。但萧显贵今年没有孝敬六鳌所新千户,那就随时会被千户所的人刁难,不能大张旗鼓地从外地运送货物,就只能和冯家买卖了。
借着萧显贵被困的时候,冯家人就要坐地涨价。这一船货物起码要一万多两,两成银子,也有三千多两。这老头轻飘飘几句话,就要讹诈萧显贵三千多两银子。三千多两银子,足足可以买三百多亩水田,养活上百人。
真是趁火打劫啊。
第四十二章 巡逻船士兵()
薛一明吸了一口气,呐呐说道:“我倒是没有听说,今年漳州的生丝产量不足啊。。。”
那老人听到这话,眼睛一瞪说道:“薛总管你漂泊在海面上,如何知道漳州的底细?你的意思是说我骗你,讹诈萧舶主的银子了?”
见冯松道如此蛮横,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薛一明心底发凉,生怕对方拿不做买卖了来讹诈自己,只能无奈说道:“冯老爷说笑了,冯老爷和萧舶主合作多年,互相信任,薛一明岂敢说冯老爷的不是?既然冯老爷说要加两成,那便加两成便是。”
听到这话,那冯松道脸色才好看一些。吹了吹胡子,老人挥手说道:“如此便好!”
薛一明又和老人商量请人冶炼生铜的事情。冯松道见萧显贵如今没有搞定千户,不方便雇人开张,又是一阵要挟。两边好不容易约好价钱,薛一明和李图这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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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冯松道谈好了价钱,李图便组织目梢,开渔船为载兴号卸货。那渔船挺大,能装不少货物。载兴号从日本运来的生铜,倭刀,海鲜干货,渔船四趟就能运完。渔船把货物卸在一处僻静的港湾,窝主冯家便派人来取货。
第一次进出,巡逻船没有注意到这艘渔船。到了第二次入港的时候,那巡逻船发现不对,靠了过来。
见巡逻船帆桨弃用快速靠过来,船上的目梢们一阵紧张。那目梢洪八性格最急,他大叫一声不好,骂道:“糟糕!丘八船要来拿我们了!”
李图瞥了这洪八一言,淡淡说道:“怕他作甚,你们各司其位就是。”
见李图这么镇定,目梢们才放下心来,见机行事。
来船一点点靠近,李图把那沙船上的人物都看清楚了。那沙船上有七、八个士兵,但都十分瘦弱,一个个皮包骨头。不仅如此,那些士兵中绝大多数都是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李图看了一圈,没找到一个年轻人。
明末卫所**,将领则克扣粮饷,士兵则逃亡严重。年轻有气力的,大多都逃了,剩下没逃跑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根本不堪一战。
和这些病怏怏的卫所士兵比起来,李图船上的八个目梢就完全是两样了。载兴号的船员们营养充足,在日本练了半年体能和格斗,一个个身强体壮目露精光,气质完全不同。
等两船接舷,那些卫所兵看到渔船上的精壮汉子,竟生出了一股畏惧。好半天,才有一个当头的走了出来,拉着两个手下跳上了李图的渔船。
那当头的卫所兵四十多岁模样,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明式绵甲,腰上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
李图走了上去,拱手问道:“兵爷何事?”
见李图这么尊敬自己,那当头的士兵脸上笑了笑,大声说道:“我是六鳌千户所小旗刘定禾,奉千户令巡逻海湾,缉拿私贩船只。我看你们这艘渔船两次往返港湾,是做什么的?”
李图拱手说道:“渔船追逐鱼群,来回穿梭也是常事,兵爷不知道么?”
那小旗刘定禾却不信李图的说辞,只拿眼往船舱里窥视。但似乎害怕李图手下的壮汉们,他又不敢大肆搜船。
李图见状,心下好笑。不想和这兵痞浪费时间,李图一把将那小旗官拉近了尾楼。避开其他士兵的耳目,李图手上一翻,把三十两银子塞进了小旗刘定禾的手里。
塞了银子,李图大声说道:“小旗官你看,这尾楼里可有私贩商品?”
那刘定禾得了银子,掂了掂,脸上一喜,瞬时堆满了笑容。那灿烂的笑容,就像是中了**彩似的。
但眼珠一转,他又觉得不对。被李图拽住胳臂,他壮着胆子说道:“这船舱,能让我们看看么?”
李图听到这话,却黑了脸,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道:“要搜船舱,便把银子还我,再问问我腰上的大刀答应不答应!”
一听到这话,那刘定禾知道遇上了走海的强人,吓得双腿一软。他连退了两步,退到了尾楼外面才停住脚。打量了周围的强壮目梢一圈,他摸了摸手上的银子,战战兢兢说道:“好了!这艘船没有问题,我们走!”
在八个强壮目梢的压力下,两个跟随的士兵们早已如坐针毡。听到小旗的这句话,两人如释重负,赶紧随着小旗刘定禾跳回了沙船。得了银子,那小旗再不敢找李图的麻烦,任渔船在港湾里行驶。
李图轻轻一笑,便不再理会这些丘八,只指挥渔船往卸货的港湾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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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兴号卸了货物,萧显贵心情转好,给全船人发了酒肉。萧显贵给李图租渔船的两百两银子,还余一百六十两,李图还给了萧显贵。萧显贵高兴,豪气地将其中一百五十两赏给了李图,说是“功劳银”。
船上狭窄,李图便想回家居住。李图带着许三作为随从,正要放下小舢板,准备往岸上划去,
他却注意到:另外一艘小舢板也被人放下,几个人提着包裹,也要往岸上去。萧显贵站在小舢板旁边,有话没话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为人送行。
要上岸的人,是总铺王坚。为他放舢板提包裹的,是曾经追随他的几个目梢。
王坚并不是漳州人,李图不知道他为什么也要上岸,而且还是大包小包的,一副要远行模样。李图走了上去,好奇询问。
“王总铺,你这是上岸做什么?”
王坚看了看李图,转过头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萧显贵见王坚不说话,代他回答了李图的问题:“王总铺家里有事,这是要退伙回家照顾家庭了。”
李图好奇问道:“王总铺家里有什么事情?”
萧显贵哈哈一声,没有说话。
王坚看了李图一眼,冷冷答道:“如今你已经是总铺了,一山不容二虎,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见王坚把话说破,刚才还为王坚找说辞的萧显贵有些尴尬。李图也愣了愣,才明白王坚退伙的真正原因。
李图想了想,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坚看了看载兴号,缓缓说道:“如今载兴号的船员都使用火器了,制敌于外,不再需要贴身肉搏了,也就不需要我了。我要去找个依旧需要我的地方!”
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