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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语塞,不敢看她犀利的目光,只将脸别开讪讪道,“这……从前是从前,现在……现在你是大姑娘了,男女有别,是得避讳一些。”
“尧哥哥!”
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目光直直地戳入他赭玉双眸,“我以为我们该是无话不说了,你有什么事,直接挑明了吧,不必这般拐弯抹角。”
说罢,便咬住了自己的樱唇,白皙的小脸之上,泛着因悲愤而涌起的潮红。
不过一眼,他连魂儿也跑了过去,只想好好地哄回她开心,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神情,也永远不忍再见。
然而一个震怒的声音在脑海中反复回响,生生地桎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寸步难行。
最后,他捏紧了拳,仿佛用尽了一世的气力,才将那一句话从胸腔里挤出。
“我……是来替你……说亲的。”
……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以为她会气恼,会发飙,会大吵大闹甚至上来将他痛扁一顿,可不想,她竟是那般安静,静静地立在那里,沉静得……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华儿……
他开口想唤她的名字,却忽见她睫羽微颤,低下头,平和地,笑了一笑,“我……就知道。”
他一瞬间痛到了骨子里,“对不起……都是我……“
“不,你什么也不用说。宫里那些谣言我也听说了,这样处理,也的确是……父王会做的事。”
她低着头,刘海掩去眉眼,也看不清什么表情,说到这时,才抬起头来,朝他温柔一笑,“只是,我没想到,他派来的人,竟会是你……”
他开口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
“当真手段够狠,够绝……不愧是,一国之君。”
她又笑,“让我猜猜,说亲对象是谁,花鎏——是吗?”
这名字似两根银针戳入心口,他胸腔一窒,还未及开口,她又是一笑,“又给我猜对了么,也是,无论对我,还是对父王,还是对这大羲天下,他都是驸马不二人选。我养尊处优当了这么久的公主,也是时候为江山社稷做点贡献……”
“——华儿!”
原本沉默的他因这句霎时变了脸色,“我不许你这么看轻自己,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大羲天下,你若是对他无意,尽管拒绝便是,一定……一定还会有别的人选……”
“有别的……又怎样呢?”
她呢喃道,“除了一人……我谁也不要。”
“虽然早知有这么一天,可终归还是……”
拳心缩紧,十指蔻丹将肌肤刺出血来,“不甘心啊……”
“……华儿?”
她声若细蚊,他听不清切,只见她抬眼与他对望,瞳仁里澜光流转,现出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尧哥哥,我问你一句,你务必要认真答我。”
她突如其来的认真让他紧张起来,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连背心也淌出冰凉的汗。
“如果……我说如果……”
不待他选择,她便已一步步走来,二人近在咫尺,谎言无隙可藏,她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攫住他赭玉双瞳,让他避无可避,“如果,我们不是兄妹……”
他脑中轰隆一声,只觉有根弦砰地断开,霎时脸白如纸——她知道了?……还是,发现了什么?
“如果……我根本不是你的王妹,你会带我走吗?“
她没有留意到他突如其来的慌乱与心虚,声音柔软得像做着一个最美的梦,“我能做很大很大的滑翔翼,我们一起飞出王宫去,逃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我们……”
“华儿……”
他惊愕又无措地望着她,望着她璀璨发亮的眼,心中一片混乱,一时间,竟忘了身在何处。可便是这时,门外有人惊声大喊,“尧殿下!不好了!王妃她摔了一跤,出了好多血!”
“——什么?!”
他大吃一惊,顾不得思考便转身推门喊道,“我这便回去!”
前脚刚跨过门槛,忽地又想起什么,他转头朝屋中倩影急道,“华儿……你等我,你等我回来……”
话未说完,便已扭头便跑,身后人什么神色,他全然没有看清,也不敢看清。
这一路跑得跌跌撞撞,头冠跌落,披头散发,连鞋子也掉了一只,旁人只道他是忧心妻儿,可即便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般疯狂地奔跑,究竟是为了那危急未卜的妻子,还是,不过是……心虚地不敢面对背后那人,以及,胸腔那颗狂乱的心……
这一去,便是一天一夜。他不眠不休昼夜守候,终于迎来母子平安的消息,当稳婆将新生儿放入他怀里时,他只觉一切如梦似幻,如此不真实。
这一夜,下了很大的雨,雨水落在屋檐上,淅淅沥沥,像是人哭的声音。
他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立在窗边,望着那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树叶,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那么大的一颗心,竟满满地只装着一个人,一件事。
“——孽子!”
御书房里,他低头跪在地上,前方一个砚台砸来,他不避不闪,被结结实实砸中右额,顿时鲜红而粘稠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将半边鬓发也染作玄色。
他一声不吭,连眉也不皱一下,唯有一双赭色的玉眸,似蒙了尘般,黯淡无光。
“瞧你那妖魔般的眼珠子,寡人怎么会生出你这个怪物!”
他血流半面,书案后那人却未因此消气,只以手指着他的面门,气得浑身发颤,“为何当初死的那个不是你?!你这灾星,一出生就害死了自己的母亲,现在,又来败坏你妹妹的名节!”
“对不起……孩儿知错。”
他毫不反驳,只将头磕在冰凉的地上,深深地伏跪在地,“一切,皆是孩儿之错,与其余任何人无关……”
是……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
若是他能再注意分寸一些……若他不是那般贪恋她的温暖,即便知晓一些事已然失控,也舍不得离她稍远一些……
“如果,我们不是兄妹……”
她低柔的声音回旋在他心里,却像是一把把飞舞的刀,一刀,一刀,将他心里的肉割成碎片。
“对不起……”
他低头望着怀中沉睡的婴儿,望着那双紧闭的眼眸,那薄薄眼皮之下藏着的,是一双与他迥然不同的黑色眼眸。
他轻轻摩挲婴儿的胎发,长长睫羽微颤,染上一层苦涩,“你那么好,而我……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叫什么名字?”
忽地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他全身一震,抬眼望去,竟见到大雨瓢泼之中,一道娇小的身影正立在窗外看他。
她一身黑色,作男子打扮,可头巾不知在何处遗失,长长秀发散落肩头,全身皆被打得湿透。
“——华儿?!”
他大惊,正想出去接她,她却只继续盯着他怀中的孩儿,“他叫什么名字?”
她似乎并不打算进屋,他也忽地反应过来,她这模样,并不适合出现在别人面前,尤其……还是这谣言纷飞之时。
“‘顺’……萃儿起的。”
顺,一切顺利,此生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平稳安顺。
他迟疑着回道,心里忧急着怎么安顿她好,她身子骨本便不算强健,怎禁得起一场大雨滂沱。
“瞬?”
她笑了笑,“真是个……好名字。人生苦短,转瞬即逝,芳华再好,不过刹那……”
“不,华儿……”
他正想告诉她她误会了,却被她再次截在半路。
“我等了你很久,一直在等……”
她湿漉漉的鬓发贴在脸颊,衬得小脸愈发瘦削,“你不回来,所以我来找你……”
“华儿,我……”
他连忙想要解释,却只见她摇头一笑。
“其实,没有必要啊……”
她低声道,“来与不来,答案都在那里……我一直晓得,一直都……清楚的……”
“去告诉父王吧,我愿意嫁给花鎏。你说得对,他的确是个好归宿。”
她仰起脸,望着天上密厚的阴云,任大雨冲刷着没有血色的肌肤,“真羡慕啊……我也多想像王嫂一样,有一个像你这般的人……”
“华儿……”
他望着她哀伤的脸,五指紧紧捉住襁褓布,“你……先避避雨,一切……都会好的。”
待有一日,定有一人……待她胜过他,然后,彻底地……取代他。
她却只摇了摇头,对着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尧哥哥,最后一次了……”
“晚安……”
“——华儿!”
他终是再也无法克制,扭头将婴儿放置一边,抄起一把伞便要从窗口跳出去,然而,便是这一个转身间,再回头时,窗外……空无一人。
雨哗啦啦地下,冲刷着地面的一切,连她来时的脚印也没有留下,仿佛,从来也没有来过这世界一般……
……
“华儿……”
月光昏暗,明黄床帏中,沉睡的人忽地发出这般的呢喃声,有什么物事,从那双紧闭的赭玉眸里,滚烫地流了出来。
被这声音唤醒,床边伏着的女子昏昏沉沉地醒来,起初有些喜,然而借着暗光看清床上情形时,顿时脸色大变!
“来人!——快!快传李医女!”
“陛下他……泣血了!”
第十一阕夺落花意无心拥得帝王眠08(乱心)()
“……”
她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花大人……莫不是……说笑?稔”
心跳得好快,脸皮发烫,她从未有过这般躁动的感觉,仿佛连血液也在燃烧一般俨。
“自然不是。”
花鎏摇头一笑,手中折扇曳曳生风,“花某说得唐突,也无怪乎公主如此惊讶,若是听明用意,想必能够明了花某一番苦心。”
见他如此淡定,除眸光微亮外便再无旁的异象,兮予也镇静下来,为自己的失态颔首一笑,“抱歉……愿闻其详。”
“之前欲要掳走公主的贼人来历尚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显而易见的是,这偌大羲王宫中,必有欲置公主于死地之人。后宫本便是非繁多,公主又是如此特殊身份,纵然有夕虞宫作为一时栖息,恐怕也不得十分安生。”
花鎏凝眉道,“何况,当今羲王陛下对令兄可谓恨之入骨,公主如此身份,待在身旁,保不定便有一日被迁怒,惹来杀身之祸。这羲王宫,已留不得了……”
兮予听得这句,默然不语,然而眸中颜色却黯淡几分。
自古伴君如伴虎,最是难测帝王心,这道理,她又如何不知。若非菇菇为情所困,如今她早已逃得远远,与那人再也不见,也不必似如今这般……生出这许多牵绊缠绵。
“那依花大人之见,可是有解决良策?”
她抬起眼来,脑中忽地一个激灵,“莫非,方才的说亲便是……”
“不错。”
花鎏略略颔首,“虽然花某曾以太傅之威公开袒护公主,可毕竟不过朋辈之谊,仍有狂妄之徒敢于趁疏下手。”
“但若公主直接嫁入花家,日后便是我花家之人,与我花家之间,便是如铁索铜墙紧紧相连。欲动公主寒毛,便是公然侵害花家,必将招致四国所有花家分舵之重怒。”
说到此处,花鎏手中折扇又摇了一摇,“不是花某夸口,在这四国之中,敢于公然与花家敌对的,恐怕,还无一人。”
“这样……自然是好,只是,恐怕千翎无福消受。”
兮予苦笑,摇头拒绝,她纵然再弱小无助,也不会押上自己的终身大事做筹码,花鎏此举即便出于善心,亦是让她哭笑不得。
“公主又误会了。”
花鎏哈哈一笑,面上竟没有丝毫尴尬与窘态,“婚事不过幌子,花某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便是保全公主安然无恙。”
“大婚之后,千翎公主将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不治身亡,从此以往,世间再无北地幽兰。”
乍然听得这句,兮予睁大了眼,愕不成声。
如今,她方明悟花鎏用意——利用婚事与花家权势使她可名正言顺不必再返王宫,而后,再以一场假死之计,换她再世自由,逍遥尘外。
一时间,不知如何心情,她咬住樱唇,小声问道,“只是……这样对大人未免太过不公……”
饶是她再懵懂无知,也知晓在这特殊关头,他公然迎娶敌国公主,等于是将自己摆在与整个大羲敌对的位置,置花家于不仁不义。
恐怕,连花家的其余执事们也不会同意这点的,尤其是,当这名花家“新妇”还要不日意外身亡的时候。
她不明白,他这样捞不到任何好处,甚至会为自己揽来数不清的麻烦,他……为什么要对她这般好?
“没什么公不公的,我花鎏想做的事,便会去做。”
花鎏淡泊一笑,“十年前,当我连最爱的女子也没有护住的时候,我便在想,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如今我肩负这庞大花家,坐拥敌国之富,手握翻云权势,也不过是为了,更顺利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
她怔在那里,望着那双凤眸里最平和也最坚毅的光华,最后,终是再也忍不住。
“对不起……也许我实在很冒昧,可是,大人能否告诉我一句实话?”
她定定地望向他,“您说,您之所以不计前仇,对千翎这般关照,是因我身上有您求之若渴的东西,可是千翎苦思冥想至今,也猜不透那是何物。”
她起初以为他是因那滑翔翼对她生了兴趣,想要从她口中套出更多,可自那至今,无论是那耗费万金的夕虞花海,还是数次奋不顾身相救,他无所不用其心,若非她太过驽钝,抑或他演技太好,那便只有一种解释。
——他是真心想待她好。
“千翎何德何能……承大人如此恩情……”
她攥紧拳心,将小脸垂了下去,“若是至今不能明白理由,以后,再也不敢连累大人……”
她很不安,若真如菇菇所言,花鎏对她……
“我本以为……可以不必答这问题了。”
花鎏望着她低垂的脸,凤眸里澜光流转,似渔火明明灭灭,忽地,摇头长叹口气,“没想到,还是要说些……难为情的话啊。”
这番话让她心跳愈快,一时间,竟有些想要逃开不敢再听,但若是继续不闻不问,怕只会越发忐忑不安。
“你身上那样东西,唤作……她的影子。”
他深深地凝望她的容颜,似是从她身上见到了另外一名女子,“每次当我见着你,便会想起她……多么不可思议,你们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
她愕然,“她……是指华祚公主?”
“不错。”
花鎏笑笑,音色却低哑中难掩哀伤,“我那时,见着你在墙头暴晒整整一日,却从不见半点胆怯懦弱,那倔傲不屈的样子,像极了她生前的姿态。”
“我当时忽地有个念想,你一定是上天派来让我补偿的那人。十年前,我没有好好护住她,什么也还来不及做,只能眼睁睁看她倒在血泊之中。”
“望着你时,我心痛得厉害,禁不住,便想对你好一些,就像是……当年对她一样。”
他伸出手,似是想要抚上她的脸颊,然而半途,又生生将动作遏止,见他这如梦初醒的模样,她忽地有些哽咽,想要说些什么又说不出。
这时,又是花鎏先笑了起来。
“所以,你不用觉得愧疚或者别的什么,这不过是我想让自己好过一些,你大可以当自己是被我利用了。你没有拒绝我对你的用心,便是对我……最宽容的回应……”
“我……”
她再度不忍地低下头去,心有些乱,方才原本可以干脆利落地拒绝他的求亲,如今却觉心肠被浸软了般,狠不下来。
“好了,我也是时候离开,让你自己去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不比儿戏,虽说假婚不过走个形式,也是该好生想想。”
他用折扇敲了敲自己有些僵硬的颈子,笑着转身朝房外走去,“煽情这种事,果然不适合我啊。”
她能见到他转身时,光线透过窗棂撒在他的面廓,映出一些晶亮的东西,可不过转瞬,那着一身绣球斑斓的他便消失在了木门之外。
剩她一人伫立在这满屋紫檀书架之中,低垂着发烫的脸,小手紧紧捂住怀里某样被深藏起的物事,心乱如麻。
到底……如何是好……
……
“看来,是挺顺利?”
小屋之中,被面纱掩去半边容颜的女子推门而入,淡目看向那正半倚小榻握着药瓶微笑的男子。
“似乎还不错。”
见她来了,花鎏勾唇一笑,“不过,也不可兴之过早,虽说局势正向着我所盘算的方向走去,可她肯不肯嫁我,依然是个变数。”
“嫁不嫁,对你来说,又真的那般重要?”
花侬轻嗤道,“她若肯嫁你自是最好,过了门,纵然不过形式,你亦是她那特殊之人,纵然不嫁,你此番苦心,也必让她动容不少,何况,你本便攻心为上。”
“不,你高看我了。”
花鎏摇头道,“侬儿,我没有你想的那般淡定。上次那人将她一声不吭地带走,将我吓得坏了。我心里实在怕得很,再也不愿意等那么久。”
“能得一个吻,我要一个吻,能得一个人,我要一个人,能得一颗心,我要一颗心……一点点地蚕食吞下,最后,将她所有的一切,都完完整整地拥有……”
花侬呆了呆,最后,才垂了脸,凝望着足尖苦涩一笑,“瞧,那个人是多么可怕,将你也逼得……这般没信心了。”
“尽管笑话我吧。”
花鎏笑笑,竟也浑不在意,“反正我一遇到她的事啊,就是这般没出息。”
“只是,他……实在让我失望得很。”
他攥紧了拳,眸光放出森森寒光,仿佛回到那一夜,他冷冷立在明黄床帏边,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床上沉睡不醒的人。
“我一向认为,爱了便是爱了,哪怕爱的是血亲之人,我亦不会更改初衷。可他呢,十年前负了她,十年后又这般亏待她。”
“她被打入天牢时,他在哪里?她遭贼人强掳时,他在哪里?她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