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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吗?-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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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俩,我和我丈夫,对这个专制暴君的厚颜无耻简直看不下去,潘托倒很聪明,他很快就发现了我们对他不尊敬的表现,现在是他那方面以粗暴的方式来表达他对我们的藐视。他很有性格,这是不可否认的;因为他溜进来在玫瑰花花坛里留下了明显的足迹,我们的使女就把他赶出了我们的花园,从那天起,他就不再从那个为我们的土地划定界线的篱门进出了,不管林普利怎么劝说怎么请求,他都不跨进我们的门槛一步。没有他的来访,我们倒也高兴;但令人不快的是,每当我们在街上或房前遇到林普利带着他,这个爱说话的人与我们开始谈话时,这个专制的畜生总以挑衅性的行为破坏我们时间稍长的友好交谈。两分钟后,他就开始愤怒地嗷嗷、汪汪地叫,向前探着头无情地轻推林普利的腿,好像明确地命令:“就此打住!不要跟这种讨厌的人闲扯!”我只好惭愧地讲明情况,林普利总是很不安。起先,他试图抚慰那个无礼的东西,说:“就完,就完!我们走。”但那个专制者不轻易受人摆布,于是这个可怜的隶属者只好——有点羞涩和慌乱地——与我们告别。他骄傲地撅起屁股,表现出明显的胜利神态,向我们显示了他的无限权威,然后这傲慢的畜生就从这里小跑着走了。平时我并不喜欢暴力,但现在我的手老是发痒,真想给这个被娇惯坏了的恶犬一鞭子。 
  潘托,一只普普通通的狗,竟然能够如此破坏我们从前那样友好的关系。林普利显然也很痛苦,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时跑到我们这边来了;他妻子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因为她觉得,她丈夫在我们大家面前竟对一条狗那么惟命是从,实在太可笑。伴随这样一些小冲突又过去了一年,这期间那条狗已经变得更狂妄,更有统治欲,首先由于林普利的卑躬屈节而变得更刁钻,直到后来有一天发生了一个变化,使所有参加者都同样大为震惊,自然是使一个成员觉得快活,使主要的参加者体察到悲剧的意味。我不得不告诉我丈夫,说林普利太太最近两三周以来总是面带明显的羞色避免跟我长谈。作为两个好邻居,我和林普利太太平时常常相互借这借那,每次来往时都成为我们亲切聊天的机会,因为我打心眼里喜欢这位安静谦和的女子。但是前不久我觉察到她在跟我接近方面遇到了恼人的障碍;当她有什么愿望时,她宁肯派使女来,当我跟她打招呼时,她清楚地显得局促不安,压根儿不让人细瞧她。我丈夫对她特别有好感,他劝我干脆到她那边去,直截了当地问一问,是不是我们无意中伤害了她。“不应该让这类小磨擦在邻里间发生。也许,跟你所担心的恰恰相反,也许——我甚至完全相信——她是有求于你,只是没有勇气说出来罢了。”我真心接受他的劝告。我走过去,发现她坐在花园的椅子上全身心地沉浸在她的梦想中,连我进了院子都没听见。我把手放在她的肩头,诚恳地说:“林普利太太,我是一个老太婆了,不需要再有什么难为情了。就让我开个头吧。要是您对我们有什么不高兴,您尽管坦率地说出因何缘故,为什么。”这位可怜的小夫人吃惊地站起身来。我想到哪儿去了!她没有来,只是因为……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却立时脸红了,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但是——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这是一种善良的幸福的抽泣。最后,她对我说出了一切。结婚九年以后,她对做母亲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就在最近几周里她还越来越怀疑那意外惊喜的到来,她已经没有勇气相信这一点了。前天,她偷偷地找过医生,现在心里有底了。但她还没有勇气把这个事儿告诉她丈夫,我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可能是害怕他过分高兴。她只是没有勇气请我们帮忙,是不是最好由我们先向他透个信儿。我声明愿意照办,我丈夫觉得特别开心,他特别满意地故意给这件事添了点笑料。他给林普利留了一个纸条,请林普利下班回家时立刻到我们家来一趟。自然由于极端勤快,这个能干的小伙子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就奔到我们这边来了。他显然是担心我们家里出了什么事,另一方面,他也很高兴证实自己是讲交情,乐于助人的——我甚至想说:他是很高兴纵情玩乐的。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我们面前。我丈夫请他坐到桌边来。这个不寻常的礼节使他感到不安,他又一次不知道把他那沉甸甸的长满雀斑的大手放在哪里是好了。 
  “林普利,”我丈夫开口说,“关于您,我昨天考虑了一晚上,那时我正在读一本旧书,书上说每个人都不应该有太多的想望,而应该永远只想望一件事,只想望惟一的一件事。当时我想:比方说,如果一个天使,或一个仙女,或一个这类可爱的东西问我们的邻居,那么他有什么想望呢?林普利,你究竟还缺少什么呢?我只要求你说出一个惟一的想望。” 
  林普利惊愕地抬起目光。这件事使他很开心,但他不完全相信这是真的。他一直有这样一种不安的感觉:在这次郑重的传唤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林普利,现在您就把我当做那个亲切友好的仙女吧,”我丈夫平息着他的惊愕心绪,“您难道什么想望也没有吗?” 
  林普利半严肃半玩笑地抓了抓他那一头剪得很短的微红的头发。 
  “真的一个也没有,”他最后承认,“凡我想有的一切,我确实都有了,我的房子,我的妻子,我的稳定的职位,我的……”——我看出他是想说:我的狗,但在最后一刻觉得不合适,就说:“……是的,我确实一切都有了。” 
  “那么对天使或仙女也没有任何想望吗?” 
  林普利越来越快活。他觉得自己无比幸福,简直可以说,百分之百的幸福。“没有,没有任何愿望。” 
  “遗憾。”我丈夫说,“太遗憾了,您竟然什么也想不出。”然后就沉默不语了。 
  在那种审视的目光下,林普利觉得有点不舒服。他以为他应该告退了。 
  “钱更多一点当然是需要的。……一个小小的升迁……但正如刚讲述的那样,我是很知足的……我不知道此外我还能有什么愿望。” 
  “可怜的天使,”我丈夫故作庄重地说,“这样,他就只好两手空空地回去了,因为林普利先生压根儿提不出一点愿望来。现在,幸好他没有立刻回去,这个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天使,他在此之前还需要问一问林普利太太,好像他在他夫人那里能得到更多的幸福。” 
  林普利怔住了,这个憨厚的汉子睁着他那湿润的眼睛、半张着嘴,现在看上去多少有点幼稚。但他使足了气力,近乎恼怒地说——他真弄不明白,属于他的人竟然能够不完全满足:“我的妻子?她还会有什么愿望呢?” 
  “喏,说不定是跟狗完全不同的东西。” 
  现在,林普利明白了。这真好似一声霹雳:由于大喜过望,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别人只能看到他的眼白而看不见他的瞳孔。然后,他一跃而起,忘了穿外衣,也没向我们告辞,就飞快地跑过去,像一个疯子似的冲进他妻子的房间。 
  我们俩都笑了。但我们并不感到惊异。我们了解他是有名的激情过剩,因此没有任何别的期盼。 
  但是另外一个成员却感到很惊异,这另一位成员眨着半闭的眼睛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等待着他的主人在今天傍晚时刻向他表示的敬意——或者说表示他以为欠他的敬意——这就是那个浑身刷得干净漂亮的、专横霸道的潘托。但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个男人,没有向他打招呼,也没有抚摩他,就从他身旁走过去,冲进寝室,于是他听到了笑和哭,说话和抽泣,这情景不断地持续下去,第一次没有人关心他,然而按习惯,第一个得到问候的应该是他呀。一个小时过去了。使女给他送来一盘饮食。潘托轻蔑地让饭食放在一边。他已经习惯于让人来请来催来喂了。他凶狠地朝使女吠叫。要别人看看,他还没受到过这样的冷遇。但在那个令人心情激动的晚上,压根儿就没有人去注意他怎样鄙视他的饮食。他完全被遗忘了。林普利只顾不间断地跟他妻子说话,没完没了地告诉她应该注意些什么,充满柔情蜜意地抚摩她;在过度充溢的幸福中,对潘托他看都没看一眼,而这个傲慢的动物又太骄傲,不想向前靠拢以唤起主人的记忆。他蜷伏在他的角落里等待,这可能是一次误解,虽然几乎不可原谅但却是惟一的一次忘却。但他白白地等待了。第二天早上,林普利无数次地提醒妻子怎样保重,几乎误了公共汽车,还是没跟他打招呼就从他身边急匆匆走过去了。 
  这个畜生是聪明的,毫无疑问。们这次突然的变化却超过了他的理解能力。林普利上汽车时我正好站在窗前,我看到,他还没有走,潘托就慢腾腾地——不如说:沉思地——从家里走出来,目送那徐徐滚动的车辆。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呆了半个小时,显然是希望他的主人能够返回来,补上那被遗忘的告别表示。后来,他才慢悠悠地蹭回来。一整天他都不游戏不耍闹,他总沉思地慢步围着房子转。我们谁也不知道,在一只动物的大脑里各种各样的想像力能是什么样的,能达到什么程度。也许他是在思考,是不是他自己有什么不够检点的行为促使主人令人费解地抛弃往常对他的崇敬。傍晚,大约林普利通常归来之前的半个小时,他明显地烦躁不安起来;他竖起耳朵一而再、再而三地悄悄奔向篱笆去窥伺公共汽车是否准时到来。当然他也谨防露出他焦急等待的心情:刚好汽车没按惯常的钟点出现,他悄没声地跑回房间,像平时一样躺在沙发上等待。 
  但这一回他又白白等待了。这一回林普利又是匆匆地从他身旁走过——如此这般过了一天又一天。有一两次林普利注意到了他,仓促地喊了一声“啊,你在这里,潘托”,一边走一抚摩他,就过去了。但这只是一次冷漠的、心不在焉的抚爱。再也不是旧日的追求和服侍,再也没有亲昵的话语,没有游戏,没有散步,什么也没有啊,什么也没有啊,什么也没有。现在,林普利这个好上加好的男人,对这令人痛苦的冷漠,真的几乎没有过错可言。因为,事实上,除了他的妻子,他没有别的可想,没有别的可虑。刚一回家,他就陪着她沿着一条条小道走,挎着胳膊细心地领她走着他们曾准确踱过步的散步路线,仅仅为了不让她迈出太匆忙或者不小心的一步。他监视她的膳食,让使女报告每日每时的情况。深夜,妻子睡下以后,他几乎天天到我们这边来,从我这个有经验的女人这里讨主意、找安慰;他从各个商店为那即将降生的孩子买了一切必备的东西,而所有这一切他都是在他连续不断的生意上的激情中去办的。他自己的个人生活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他有时两天都忘了刮脸,多次上班迟到,由于他没完没了的叮嘱耽误了公共汽车。他忽略了带潘托去散步,忘了去照料他,那也没有一点恶意,并不是不忠实;那只是一个过分热情、几乎达到偏执地步的人一时的思想混乱,这种人往往为了一件惟一的事而忘记了他的一切意志、思想和感情。但是,如果说人们尽管有推想和追忆的逻辑思维,都几乎不能无怨恨地原谅一种强加在他们头上的轻视,这个迟钝的动物又怎能忍受这样的待遇呢!潘托周复一周地更加神经错乱,更加备受刺激。他的自尊心不能忍受人们把他这个一家之主如此简单地抛在生活之外,不能容忍人们把他降为次要角色。如果他明智的话,他就会挤到林普利身边去请求和献媚;然后,他的旧保护人就肯定会记起对他的怠慢。但是,潘托太骄傲,他不能卑躬屈膝。迈出和解第一步的不应该是他,而应该是他的主人。所以他决定施展各种花招把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去。到了第三周,他忽然瘸起来了,左后腿像瘫了似的拖着走。在一般情况下,林普利会立刻温柔激动地给他检查,看是不是爪子上扎了一根刺。他会满怀同情地急忙打电话找宠物医生来给他诊治,无疑,他会一夜起来三四次去观察他的病况。但这一回,林普利也好,别的人也好,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喜剧演员的跛行,而潘托只有气忿的份儿!又过了一两周,他试图进行一次绝食。整整两天他充满牺牲精神,不去触动他的饮食。但没有一个人对他胃口不好表示关心,而往常每当他专横地闹起脾气,不把他的汤舔干净,林普利就会赶忙去给他拿来特制的饼干或一片香肠。最后还是动物的饥饿战胜了他的意志,他偷偷把他的食物一扫而光,也不管这食物可口不可口。又有一次,他试图躲藏起来,以吸引别人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蹲坐在附近一个废弃不用的木棚里,他在那里可以满意地听到人们关心地呼唤“潘托!潘托!”但没有人喊他,没有人注意到他不在;也没有人为此着急。他的专制被粉碎了。他被取缔,被贬低,被遗忘了,他想不出这是为什么。 
  我相信,我是第一个发现这几周里这只狗发生变化的人。他消瘦了,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他不像以前那样狂妄地撅着屁股盛气凌人了,他像披鞭打了似的蹑足行走,他的毛皮从前每天都经过细心的梳理,现在已失去了绸缎般的光泽。你要是遇到他,他就低下头,不让你看到他的眼睛,慌忙擦着你身边溜走。尽管人们严重地贬低了他,但他往日的骄傲一直没被彻底打掉;他在我们这些人面前有羞色,可他内心的愤怒无处发泄,只好去加倍攻击那些洗衣的筐篓:一星期里他把这些筐篓撞到运河里去总不下三次,他是企图用暴力手段显示他的存在,要求人们必须尊敬他。但这对他毫无帮助,只惹得些姑娘拿起棍棒来吓唬他。他所有的花招和诡计,他的绝食,他的跛行,他的躲藏,他的四处窥探,全都证明是徒劳无功——他那方形的沉重的头白白受着痛苦的煎熬:有那么一天,肯定发生了一件神秘莫测的事,他一点儿也不理解。从那天起,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家里所有的人身上,都发生了一点什么变化,潘托绝望地认识到,面对正在出现或已经出现的这个阴险的东西,他已经丧尽权力了。无疑:有人在反对他,那是一种外来的凶恶的权力。潘托他有了一个敌人了。一个比他强大的敌人,这个敌人是看不见的,不可理解的。你抓不住他,撕不烂他,嚼不碎他的骨头,这个阴险狡诈。卑鄙无耻的敌人夺走了他在家中的一切权力。现在,他在所有的门边嗅,探,竖起耳朵偷听,苦苦思索,细心观察,所有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是看不见的,这个敌人,这个魔鬼,这个盗贼。在这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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