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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圣之剑(下)
他看着她,手指几度握紧又松开,迸发的杀意都被硬生生地遏制了下去——这个重伤垂死的女人眼里有如此无惧的光芒,那种力量,竟然令这个冷血的杀手之王都无可奈何。
“唉……”终于,他身上的杀气散开了,低下头从地上拎起了那一袭白狐裘,将她重新包裹了起来,“别冻着了。算了,先把身体养好——其他慢慢再说。”他宛如包一个偶人一样将她包了起来,动作温柔,小心翼翼,末了还低下头细心将带子一根根系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苦恼得低声:“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叫我剑技呢?我可以向你发誓,入了剑圣一门后绝对不再乱杀人!我会洗心革面,做一个为天下苍生拔剑的剑客。真的。”
“是么?”她并没有被那种眼神所动,淡淡开口,“没有人会相信一头狼的誓言——我早就听说过你是怎样一个人,蔑视生命,没有敬畏和怜悯的人,同样也是没有信义可言的。”
“……”听到这样的话,北越雪主眼里又掠过一丝凶狠的表情,手指一用力,手上的带子“啪”的一声被扯断。
“你看,你根本无法控制你心里的杀意。”殷夜来微微笑了一下,“当你一遇到挫折,稍不顺心,就只会想到用剑来让对方服从——这样的性格,或许是来自于先天,或许是后天,但无论如何都是极端危险而嗜血的——我不能让你的手,握住剑圣之剑。”
“……”他看着她,眼里的那一抹凶狠渐渐消散,忽然间松开了手,双膝点地,将双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低下头来,行了一个大礼!“求求你。”他低着头,“求求你了!”
这样的语气,令殷夜来都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北越雪主深深行礼,语气变得软弱而哀求:“请收我入门吧!我这一生活着,并无其他目标,只为追求最高的剑技——殷仙子,你也是当世一流的剑客,应该能明白这种心情!你……你就不能成全我么?”
那一瞬,他的眼神竟让她微微一动。
那是灼热的、渴望的,极其纯净,也极其诚挚的眼神。那双眼里透出的是无坚不摧的执念,可以为剑而生,为剑而死——是的,她可以想象,如果有着这样一颗心的人接过了剑圣之剑,必然光芒万丈,无人可挡!“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也一定会守住自己的诺言,剑圣一门的声誉绝对会因我而更加隆盛。”他一字一字地许下诺言,望着她,“我也会竭尽全力地报答你——我会治好你,送你回到白墨宸身边,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赴汤蹈火为你做到,绝不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
听到“白墨宸”三个字,狐裘里的女子猛然颤抖了一下,却下意识地摇头,用焦黑的双手挡在心口,似是极痛苦地将身体蜷缩了起来。
“不,”她低声喃喃,“我不想再见到他。”
“他写了休书,和悦意公主仳离,你知道么?”北越雪主开口道,看着殷夜来吃惊地抬起头,便缓缓地将这段时间来的局面逐一道出,“那日帝都内乱后,诸王势力均被削弱,最后居然让白墨宸乱中取胜,辅佐悦意公主登了基——是的,他原本可以做摄政王,君临天下,却居然提出了和已经当上女帝的妻子仳离,挂冠而去。”
“啊?”她忍不住低低脱口,“他——”
“真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啊……”北越雪主也忍不住叹息,“你们曾经付出了那么惨烈的代价,如今劫后余生,难道你不想和他团聚么?”
殷夜来微微颤抖着,没有说一句活,只是摇了摇头。
北越雪主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女子,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想着什么。许久,才听她低声问:“那么……镇国公府慕容氏呢?慕容隽……他如今怎样了?”
“慕容氏?”北越雪主摇头,有些没有把握地回答道,“白墨宸恨极了慕容家,在杀出帝都重围之后一度派兵包围镇国公府,准备将其满门诛灭。”
“啊?”殷夜来忍不住失声惊呼,“他……他难道杀了慕容隽?”
看到她惊惶的眼神,北越雪主笑了笑:“不,最后在广漠王九公主的劝说下,白帅还是放了慕容氏一马——但慕容隽却就此不知下落,如今镇国公府也交由了慕容逸掌管。呵,对了,听说悦意女帝还准备下嫁慕容逸呢,看来镇国公府日后的荣华不用担心了。”
“……”殷夜来微微松了一口气,再也无法支持,身体沉重地靠在了榻上,只觉得无尽的疲惫。是的……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终究是落幕了。帝都内乱之后,所有人各奔前程,迎接各自的命运,生死殊途,再无瓜葛。
无论是墨宸还是隽,他们终将继续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但唯有她不一样。大火中,她的一生都已经结束了,就这样不死不活不人不鬼,永远无法返回世上。
“看来你很惦记他们,”北越雪主眼神殷切,问,“如果你肯收我为徒,等治好了你的伤,无论你想要去找白墨宸还是慕容隽,我都会送你到他们身边。”
他看着她的表情,谨慎地开口,不偏向任何一个男人——眼前这个女人年龄和自己相仿,却经历过如此多的风浪,如今她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他居然无法揣测。
“治好了我的伤?”她淡淡地问,“哪个医生告诉你,这伤还能好?”
“……”仿佛一下子被抓住了要害,他一时间答不上来。
殷夜来微笑着,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吃力无比地看着焦黑的手臂,摇头:“你看,连手指都几乎无法屈伸了——能保住一条命,苟延残喘活几年估计还可以,但在这世上,是不可能再有神医能治得好我了。”
“何必如此悲观,”北越雪主皱眉,低声道,“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还有什么法子?能让我换一个身体,重生再造么?‘殷夜来摇着头,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罗刹一样可怖的脸,低声叹息,“不……就这样吧!我不要再回任何人身边了。无论是安堇然还是殷夜来,都已经死在了帝都那场大火里。”
——是的,一切都应该终结在那一日,又何必多生是非?
如今的她已然成为焦炭枯木一样的废人,容貌尽毁,躯体成炭,饮食起居都无法自主。而以白墨宸或慕容隽的性格,一旦得知她还活着,定会不惜代价来找她,并且将这个负担一辈子背负下去的。
够了。这一生相互羁绊已深,如今好容易做了个了断,就不要再纠缠下去了。
“那好。如果你不愿意去找他们,我也可以养你一辈子,让你衣食无忧。”北越雪主看着她,“我会安顿你、照顾你、尊敬你,尽我的一切能力陪伴你走到生命尽头——只要你答应做我的师父,我甚至可以做你的任何人。”
“不,我不要任何人陪伴。”她淡淡地说,“我愿意就此孤独死去。”
听到这个回答,仿佛耐心终于用尽,他忽地站了起来,厉声道:“孤独死去?不可以!你如果就这样死了,剑圣之剑怎么办?它必须传承下去!必须!”
剑圣之剑?殷夜来看着这个名动天下的杀手之王,眼神忽地变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当然也明白自己处于垂危的边缘,随时可能死去——而剑圣门下虽然有《击侠九问》、《六诀》等秘籍传世,但真正的精华却不在于纸上,而是靠着师徒一对一的口耳相传,甚至心领神会来继承的。
作为空桑女剑圣,她继承了兰劼师父的剑技,和清欢继承的灵飞剑圣剑技迥然不同。如今她已然垂死,却还没有收过弟子,一旦死去,剑圣门下的一些剑技便可能就此失传。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冒险将剑圣之剑交到这样一双染满血的手上!
“我要怎样证明自己的决心?”北越雪主抬起了头,眼里充满了无奈,“人孰无过。所谓的杀戮,我可以让它终止在这一刻——可是,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是可以为剑而做出一切牺牲和改变的呢?”
“我不知道。”殷夜来叹了一口气,疲倦地摇了摇头,:或许,是当我感觉到你身上的戾气消失的那一天?或许,永远没有那一天——因为我的身体拖不了多久了,等不到感觉到你彻底改变的那一天来临。
“……”北越雪主咬着牙,无可奈何的情绪几乎逼得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发了疯。沉默许久,他忽然抬起头,说:“那么,我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改变主意。”
“什么?”看到他眼神深处的灼热,她不由得一惊。
他瞬地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里又露出那种可怕的光芒。然而在她开口询问之时,他忽然一点足,整个人如同闪电一样穿窗而出,跃下了街道。
窗户开着,风雪呼啸卷入,房间里瞬间冷了下来,犹如冰窖。她靠在榻上,看着寒风吹动狐裘上一簇簇雪白的毛,眼神里有些忧虑——是的,那个男人可能又要去做什么可怕的事情了……而自己却无法阻止。
殷夜来伸出手,试图去够那一把滚落在地的光剑,然而身体沉重得犹如生铁铸成,居然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啪”的一声,窗户忽然又动了一动,一道人影落到了房间里。去而复返的北越雪主脸色冷淡平静,一边看着她,一边将手里提着的一个东西重重摔到地上。那个“东西”落到地上,发出了京剧的呻吟,然而身体却无法动弹,显然是被封住了穴道,缩成了一团。
殷夜来认出,被他抓来的居然是方才逃出去的那个丫环,不由得失声:“你……”
“你看,她该更努力些逃命的,”北越雪主冷笑,“方才我们讲了那么久的话,她居然才逃出两条街,然后就因为风雪太大,怕冷而躲在一个屋檐下——呵,要知道凭着我的追踪术,就算她提前三天出逃,我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抓回来。”
那个丫环在地上颤抖着,用充满了泪水的双眼恐惧地看着他,又转头看了看殷夜来,嗫嚅着不敢说一句话。
“你到底要做什么?”殷夜来怒道,“干嘛要为难一个不相干的小丫头?”
“的确和她不相干,只可惜她运气比较差而已。”北越雪主淡淡道,“其实,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么多年来,凡是我想要杀的人,可从来没能逃出我手掌心过——”话音未落,他忽然俯下身,手腕一翻,一把银色的短刀瞬地出现在手指间,从丫环颈中一掠而过!伴随着一声惊呼,一道细细的血柱瞬地喷涌而出,飞溅上了他的狐裘,斑斑点点殷红刺目。
“你——”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殷夜来瞬间坐起。
“你看,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北越雪主一刀割向丫环的咽喉,直起身来,嘴角浮起了一个冷酷的笑,伸脚将地上那个不停惊呼挣扎的少女踢到了她面前。
刚才那一刀他割得不深,只堪堪刺破了静脉。血虽然不停流着,样子可怕,但一时半会却不至于致命。
“我不能立刻证明自己洗心革面,放下杀戮之心的决心真假,但是却可以让你看到杀戮的可怕和持续。”北野雪主的眼神冷酷,语气也冷酷,“你看,这些人就在你眼前死去!你一句话就可以制止——空桑女剑圣,你到底救是不救?”
“你——”殷夜来咬着牙,眼神凌厉,“想恐吓我?”
“不,我只是和你做交易,而筹码就是这些无辜者的血。”北越雪主并不讳言,一字一句,“但是我要求的东西也不多,只是让你收我入门,教我剑术而已。而且我向你保证,我会洗心革面,做一个对得起剑圣一门千古之名的好徒弟——如果你不能相信,那么,我会让无数的血在你面前流淌,直到你相信为止!”“……”她全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死死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在血泊中挣扎着的少女,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救……救救我!”血在不停地喷涌,那个小丫环脸色苍白,几乎吓得昏迷,不停地喃喃呻吟,“救救我……”
殷夜来看着她,深深地呼吸,极力压抑住内心起伏的情绪:“你怎么能这样!”
“是的,请原谅我。在我过去漫长的几十年人生里,只学会了这样唯一一种说服人的手段。”北越雪主淡淡道,看着鲜血在眼前流淌,漠然不动容,“不过,希望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用到它了。以后我会做个好人。”
“无可救药的杀人狂!”殷夜来压抑着愤怒的情绪。
“无可救药?你怎么知道无可救药?你试过么!”北越雪主却蓦然回头,盯着她,“对一个七岁就被人贩子卖到****里的人来说,我有选择仁慈的机会吗?为什么你不试着救救我呢?”
“……”殷夜来被他眼神里忽然爆发出的光芒所震慑,一时间居然无法回答。
“我曾经尝试过重新选择人生,脱离****。而你的师父,号称为天下人拔剑的兰颉剑圣和灵飞剑圣,却剥夺了我唯一一次可以摆脱杀人者命运的机会!”这个冰山一样冷静的杀人者眼里涌现出了灼热,语气居然在微微发抖,“而你,如今也别用居高临下的语气来教训我——告诉你,如果我的人生不是有那样的开头,如今也能成为和你一样的人!我会是空桑剑圣,而不是一个凶手!”
他一边厉声说着,一边迫近来,凶狠地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气息起伏。殷夜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似乎想从那一双眼睛里看出什么来。终于,他压制住了那股怒意,重新直起身子,将那个流血的无辜者踢到了她脚下。
“我保证她能活到今晚子夜。那之前,只要你一开口就能救她的命。”北越雪主冷笑着,又加了一句,“记着,这不过是第一个而已。从今天开始,我就每天杀一个人——无论老幼,一天一个,抓回来在你面前杀,直到你答应我为止!”殷夜来倒吸了一口冷气,直直盯着他,眼神凌厉得几乎要杀人。
是的,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笑——他是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来的人。
“看在这些不停流出的鲜血的份上,请您好好做决定。”那个杀人者凝视着她,用一种冷酷到极点却又恭谦到极点的语气低声问,“空桑女剑圣,我尊敬的师父——您,是想看到血淋淋的当下,还是更愿意担忧可能出意外的未来呢?”
在那样冷酷而低沉的声音里,鲜血从少女的咽喉里不停流淌,如同一条血色的小蛇蜿蜒爬向殷夜来的脚下。那一刻,原本在烈火中都不曾感到过的恐惧从心底升起——到如今,她已经无法握剑了,甚至连想要保护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墨宸……我、我该怎么办啊……
低头看着地上垂死的无辜者,那一刻,她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无助茫然的叹息。
第二章:毕生之敌(上)
然而殷夜来没有想到的是,此刻,她所期待的那个人却正在离她不足三百里的地方,呼朋唤友,陷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痛饮,完全不知道此刻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正陷入了怎样的无助之中。
北越郡九里亭的冬天是寂静冷清的,家家户户都闭了门,街道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一天也难得见到一个村民出来走动。在这样滴水成冰的酷寒里,所有人都呆在家里,静静等待着严冬的过去,连狗吠都听不见了。
村里唯一的酒肆也关门歇业,但里面却还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客官……客官今晚还住这里么?”酒肆老板吴老头胆怯地搓着手过来,问了一句,被对方眼神一扫,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酒肆里唯一的客人大概四十来岁,有着一股书卷气,眼神却又隐隐锐利,不怒自威。他很瘦,裹着一裘厚厚的皮裘,虽然一直靠着炕坐着,脸色却还是冻得青白,显然是一个从暖湿地区来的人,并不适应北陆的冬季。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