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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6-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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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巧当天就听说了这件事,到晚上,她抱来了被褥,把那小冤家搂在自己的怀抱里。凌香的小脑袋,有点害羞地扎在她怀中,一动也不动。忽然,她叫了一声“妈”,说: 
  “真的是你呀?” 
  梅巧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搂紧了这孩子说,“是我,是我,不是我是谁?”凌香抽泣起来,大颗的眼泪,热乎乎地,像蜡油一样烫着梅巧的胸口。梅巧一夜搂着那小小的伤心的孩子,想,这孩子像谁呢? 
  后来,凌香问过梅巧一句话,凌香说,“妈妈呀,会不会有一天,你也像奶妈一样,不要我了呢?”梅巧回答说,“小傻瓜呀,宝,我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梅巧不知道,这世上所有的小孩子,都是先知。 
  有时梅巧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这孩子总是生活在恐惧之中,每当梅巧出门去,回来得稍晚一点,一进门,这孩子就扑上来,抱住她,死死地,再也不肯撒手,就像失而复得一般。有时,一清早,她还没睁眼,忽然这孩子就慌慌张张跑进来,用手摸摸她的脸,说道: 
  “妈妈,你在这里呀!”仿佛,作着一个确认。 
  梅巧望着这孩子,望着她大大的黑暗的眼睛。想,这孩子,她怕什么呢?这样想着,心里就掠过一丝人生莫测的怅然,还有,不安。 
  现在,终于,梅巧知道了那答案。 
  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呢?八岁的凌香不知道,可她知道有一件大事发生了,有一个大危险来临了。那危险的气味像刺鼻的槐花的气味一样,弥漫在五月的空气中,无孔不入。如果在白天,似乎看不出这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爹一早出门,穿戴得整整齐齐,乘洋车,去上班。妈也是一早出门,穿戴得也很整齐,不过不乘车,就走着去上班。天气一天天热起来,爹和妈都换上了夏布做的新大褂儿。爹是一件月白色的,而妈的,则是粉地,上面洒满星星点点的小碎花。人走过去,就飘过一股新布的香味。 
  但是,太阳总会落下去的,夜总归是要来临的。危险就是在夜幕的遮蔽下现出原形。晚饭是那危险的前奏,序曲,妈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回家吃晚饭了。爹阴沉着脸,不说一句话,那咀嚼着的牙齿,似乎格外用力。人人都知道,这是风暴来临的前奏。一家人,屏住了呼吸,战战兢兢,就连最小的弟弟,爹爹的心头肉,也变得很乖。一餐饭,吃得鸦雀无声,草草收场,然后,各自回到房中,仍旧是,不敢出大气。奶妈们早早安顿孩子睡下,而女佣和男工则躲在跨院伙房间,压低了嗓子,交头接耳。人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那风暴——那是躲不过逃不掉的,就是沉入睡梦也躲不过。人人的耳朵,这时,都灵敏极了,掉一片树叶也能听到那响动,更别提,那“吱吜”的门声。那“吱——吜”的门响简直就是炸药的捻子,女主人的脚步,踢踏踢踏,要惊破天似的,起落间就是生死。此刻,人们反倒是横下了心,知道要来的,终于,来了。 
  说是吵,其实,只听见大先生一人的怒吼和咆哮,大先生发起脾气,真是可怕呀,地皮也要抖三抖的。可是,渐渐地,有了回应,那回应声音不算高,却有着一种愤怒的激烈,有一种,不顾生死亡命的激烈,说来,那才是更让人害怕的,那亡命的不顾生死的激烈是可摧毁什么的。这才是那个大危险,那个悬而未决的厄运。大先生的怒吼、咆哮,甚至砸东西不过是烘托,烘云托月,为这个大危险,作一个黑暗的铺垫而已。 
  这一天,吵到最激愤的时刻,大先生动手了。他劈头朝女人挥出一掌,那一掌,是地动山摇的一掌,像拍一只苍蝇,是一个灭顶的打击。不仅仅是对梅巧,也是对他自己。那一掌把梅巧击倒了,口鼻流血。血使他怔住了,他浑身冰冷。梅巧慢慢爬起来,用手在脸上一抹,抹了鲜红的一掌,她就把那只血手,朝洁白的墙壁上,抹了一把,立时,一个血巴掌,惊心动魄地,跳出来,像一个鲜红的小妖孽。梅巧看了看,二话没说,笑笑,就摇晃着走出去了。 
  到早晨,人人都看见了那暴力的结果,梅巧的脸,肿得很厉害,上面还有着淤青。可是她神情安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夏布长衫,齐齐整整,她就这样昂着头带着伤痕出门去了,临走,还吩咐了奶妈几句琐碎的事情,仿佛,这是一个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的早晨。凌香追上去,拦腰抱住了她,她迟疑片刻解开了那两只缠绕着她的小胳膊,头也不回,说,“宝,去上学。” 
    这一天,是煎熬的一天。每一分钟,凌香都忍受着折磨和煎熬。她上课走神,走路碰壁,吃饭吃不到嘴里。她一分钟一分钟,盼着太阳下山,盼着天黑,盼着夜深人静,甚至,盼着吵架——她告诉自己这一天其实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和前天、大前天,和以往所有的日子,没什么两样。这并不是多么特别的一天,不是不祥的一天。她坚定地安慰着自己,却忍不住一阵又一阵的寒战,就像生了热病。这一天,真是长于百年啊。终于,太阳下山了,全家人,又聚在饭厅里,只缺妈妈一个。不过,没关系,昨天、前天、很多天,不也都是这样?爹的脸,阴沉着,一家人,仍旧是,大气不敢出。可是爹的咀嚼,好像没那么凶狠了,爹的咀嚼声没了那一股杀气,而且,爹的饭,也吃得很少很少。凌香忽然心乱如麻,不知道这是什么预兆。 
  后来人们就看见,凌香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做饭的孙大出来打水,看见了,问她,“你在这儿干什么?”声音压得低低的。凌香回答说,“等我妈。”女佣杨妈出来小解,看见了,也问她,“你在这儿干什么?黑灯瞎火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她还是回答,“等我妈。”人人都知道,这丫头的脾气秉性,知道劝她不动,也就由她去。渐渐地,院子里静寂了,她一个人,站在槐树下,站了大半夜。 
  槐花盛开着,那香气,浓得化也化不开。往年,槐花刚刚初放时,孙大就用长杆把那白色的花串打下来,洗净了,和上面粉,给他们这些孩子,蒸槐花“布烂子”吃。孙大喜欢说,“应时应景,尝个鲜。”今年,孙大没有心思让他们“尝鲜”了。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今年的槐花,比往年,繁密许多,那香气,也霸道许多,浓郁许多,不容分说,是一种强悍的邪香。 
  夜露下来了。像树的眼泪,滴下来,是那种无法言说的大伤心。不知名的虫子们,唱起来。凌香的腿,又酸又胀,就要站不住了。墙根下,西番莲榆叶梅就要开了,牵牛也爬上了架。那都是妈撒下的种子,移来的花木。妈还在后院里种玫瑰,种月季芍药牡丹,妈喜欢那些颜色热烈浓艳、丰腴的花朵。妈总是说,这院子,太素了。她就用那些花来打扮这院子。 
  花啊,快点开吧。凌香在心里叫喊,花开了妈就喜欢这院子了。今年,花好像开得特别晚,特别慢,特别阴险,所以,妈才会讨厌回这个家吧?凌香突然打个冷战,绝望地哭了。 
  “吱扭——”一声,门响了。这“吱吜——”的声响,是多么慈悲。凌香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这大慈大悲的声音,直到踢踏踢踏的脚步,停在她面前,黑黑的亲爱的人影,停在她面前,吃惊地问她,“你怎么在这里?”她如同起死回生一般,一头扑在了来人怀中,说: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 
  梅巧抱住了她,抱紧了她,她抽泣,浑身颤抖。梅巧用自己受伤的脸颊摩挲、抚弄她被夜露打湿的头发。她叫着她的名字,说,“凌香啊,凌香啊,宝——”她搂着这孩子把她送回后院房中。她扯下毛巾,为她揩干头发,又为她铺被子,脱衣裳,好像,她还是一个极小的幼儿,不满四岁,刚刚离了奶妈……她安顿她睡下,睡稳,然后,久久、久久,凝望这孩子的脸,美丽的、难割难舍的、血肉相连的脸,说了一句, 
  “宝,我的宝,你睡吧。” 
  就走了出去。 
  整整一座宅子,黑着,只有书房里,亮着一盏灯,就像审判者的眼睛,神的眼睛。梅巧朝那灯光走去。她走进去,看见大先生,无声地,站了起来。他们无声地、默默地对视了很久。然后,梅巧就跪下了,梅巧跪下去朝着大先生,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晚,出奇地静。没有吵闹。一家人,上上下下,揪着心、竖着耳朵等待着的那一场风暴,没有降临。这似乎是,许久以来最风平浪静的一夜,平安的一夜。人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一夜,合宅的人都睡得很沉,很酣,梦都没做一个。 
  到早晨,太阳升起来,才知道,天地变色。 
  到早晨榆叶梅突然爆开了一树光明灿烂的粉红,云蒸霞蔚。他们素净的院子被这一片粉霞照亮了,可是,凌香却再也等不回母亲。永远也等不回了。 
   
  四、花儿酒、柿子树和其他 
   
  有一处地方,叫峨嵋岭。这峨嵋岭,不是那峨眉山,不在四川,在河东,河东最大的旱塬。河东盛产柿子,《西厢记》不是有这样一句唱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那霜林,其实,不是枫林,而是,柿树林。柿树在秋天,叶子一经霜打,红如血染,是河东的奇观。 
  峨嵋岭上,遍山遍塬,都是柿子树。峨嵋岭上的柿子,有种奇功,那就是,可用来酿酒——不是普通的酒,而是,花儿酒。什么叫花儿酒?你看,提壶把盏,细细地,斟满酒杯,盏中心,慢慢开出一簇酒花,花花相随,走马一般排着队,沿一线齐齐滚向杯缘,碰壁即灭,这叫“走马花”,那就是说,这酒,只有30度。若是那酒花,沿杯盏口,密匝匝,排满一圈,那就叫“满扣花”,就是说,这酒,要烈一些,差不多40度。倘若是,花堆花,层层叠叠,满盏花堆成一个花绣球,也有个名字,叫“楼上楼”,那这酒,就足足有55度!——这就叫做“对花鉴酒”,可说是,河东一绝。 
  酿造这花儿酒,是一门独门绝技。那手艺和秘笈,相传,是秘不示人的,代代一脉单传,传媳不传女。听来,就像一个武侠的故事了。那酿酒的原料,还必得是,峨嵋岭上,霜降之后的空心柿,这种空心柿酿出的酒,会拉丝,是“花儿酒”中的极品。 
  说来,这花儿酒也是酒之一祖呢,可见其古老。它幽柔醇香,回味绵长,最妙的是,一口下肚,浑身的血脉,就像被疏浚的河道,流得分外通畅:是能用来做药引的,“引百药以入十二经”。若身上有跌打损伤,它还有外用的奇效,一搽即好。总之是一宗宝啊。 
  后来,有一个叫杨深秀的读书人,把这花儿酒,带到了京城。这杨深秀,正是峨嵋岭人,他携带着峨嵋古酿,每每自乡返京,必设宴招饮,款待同侪。谭嗣同一定是饮过这酒了,杨锐林旭刘光弟一定是饮过这酒了。或许,康有为梁启超也饮过这佳酿呢!他们灯下把盏,盏中,走马花、满扣花、楼上楼,千万朵花儿滚着绣球,他们开怀畅饮,锦口绣心,商谈着变法的大计,何其快哉! 
  还有光绪皇帝想来也是饮过这美酒的。皇帝和他的红颜知己,对花鉴酒,分享着这琼浆中的奇观。那红颜知己,在月下焚香奠酒祝祷,不是这样唱吗:“愿圣明天子福寿高,雨露承恩同偕老。”想来那杯中的酒,也是这花儿酒呢!满盏的酒花,就如同盛开的心事,用来祈天,真是再合适不过。这一对天真的男女,在心中有着怎样美好的憧憬啊——只不过,那憧憬比这杯中的走马花,破灭得还要快:随着六君子人头落地,花儿酒从此就在北京城绝迹了。 
  星移斗转,又过了许多年,日本鬼子来了。日本鬼子开进了峨嵋岭,开进了大旱塬。要说这小鬼子,还真是识宝呢。他们一下子,就被这峨嵋古酿吸引住了,那“对花鉴酒”的奇观,简直让他们看傻了眼。他们连连喊着,神奇呀,神奇呀,要——西!他们当然不是喊叫一番赞美一番就算了,他们要这绝技!第二年,柿子挂果了,丰收在望,酿酒的节令,就要到了,他们“请”来了,塬上最好的酿酒师傅,他们的人马,驻进了,有最好酒窖的村庄,就等着,收获的日子,采撷的日子了。他们的人,侵略者,已经按捺不住兴奋,嘴里咿咿呜呜的,唱起他们家乡庆丰收的歌谣来了。 
  忽然地,有一天,半夜里,刮起了大风。那一场大风啊,惊天动地,自古以来,这塬上,还从没有谁见过,秋天刮这样凶猛的风呢!只听见,满山满塬的树们,千棵万棵柿子树,在风中,呜呜地,吼了一夜,喊了一夜,狂哭了一夜。到早晨,人们爬起来,只见峨嵋岭,再没有一棵树上挂果了!这河东最大的旱塬之上,漫山遍野的柿子树,万众一心地,坠落了它们的果实,它们十月怀胎孕育的孩子。一夜间,坠落的红柿,让峨嵋岭,变成了一片血海。事情还不算完呢,接下来,突如其来地,起了大雾,蓝色的大雾,铺天盖地,一下子,把峨嵋岭,给吞没了。这一下,白天变成了黑夜,黑夜比地狱还黑,人们伸出巴掌,连自己的五指都看不见了!十村八村的狗,惊得汪汪乱咬,还以为,天狗吞了月亮和日头,鸡也乱了方寸,大半夜打鸣报晓。这一场大雾,三天三夜不散,到第四天,天开了,出了太阳,太阳照见了,一个最惨烈悲壮的旱塬,只见,遍地坠落的红柿,无一例外,全部,烂了柿蒂,它们无一例外地在大雾中开膛剖腹自戕而死,它们万众一心自戕而死。峨嵋岭上,方圆几百里,横尸遍野,密匝匝,睡了一地的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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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涢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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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6年11月29日第 10 楼      


  鬼子酿酒的计划,就这么,成为泡影。 
  这就是,我们的河东,我们的宝地啊。你可知道她的来历?差不多,五千年前,有一天,一个人,来到这旱塬深处,举目四望,只见,四野一片浩瀚的黄土,两条大河,黄河与汾水,莽莽苍苍地,在这黄土的怀抱中,交汇。这里的地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诡谲、奇异和神秘,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女人的私处。这旱塬,大地,厚土,在这里,毫不遮掩地,向着天宇,袒露出了自己最隐秘最神圣最蓬勃的私处。这个人被震撼了,他为这袒露感动,为大地这母亲般的袒露感动。他不能自已,他知道这是天地的大恩、大美和大善,他还知道这是一个启示和预言!他扫地为坛,撮土为香,敬畏地,感激地,跪下来,对着这一片后土,长拜不起。从此,人们就把这里,称作是,汾阴,脽——大地的私处,也称作是,轩辕氏轩辕黄帝扫地为坛处。 
  过了许多年,差不多,两干多年后,又有一个人,来到了这里。这个人乘船而来,溯黄河,入汾河,来祭祀后土。那一天,汾河之上,万船竞发,箫歌齐鸣,秋风浩荡。船夫们齐声高唱着欢快的棹歌,雁阵则从他们头上飞过。这个人,他弃船登岸,来到了汾睢之上,当年,轩辕皇帝扫地祭坛处,如今已是一座壮观的祠堂。他登上后土祠,极目远望,两千年岁月,如风而过,忽然百感交集。禁不住,他放声吟唱起来: 
   
  秋风起兮白云飞, 
  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这个叫刘彻的人,汉武大帝,那一刻,不再是一个君临天下的天子,而成了一个感时伤怀,领会着生命悲情的诗人,你听他唱道: 
   
  泛楼船兮济汾河, 
  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 
  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就这么,一首千古绝唱,《秋风辞》,在这广袤的旱塬之上,大地蓬勃的私处,诞生了。应运而生的,还有一座恢弘的建筑,秋风楼。 
  又过了许多年,差不多,又是两千年后,大先生来了。大先生登上了秋风楼。那一年,1939年,省城沦陷了,大先生在省城沦陷时携家小逃出了那座亡城,回到家乡峨嵋岭避难。谁想,没多久,家乡也沦入铁蹄。大先生的声名,不知怎么,连日本人也知道了,他们竟让大先生出任伪县长!他们搬来了一个又一个说客,说客们踏破了大先生家门槛。这一日,又有说客登门,大先生不等那说客开口,就说,正要趁霜晴去登秋风楼。说客不知大先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嘴里说着“好兴致啊”,一边就随了大先生,和二三友人,朝那秋风楼出发。说来,这秋风楼早已不是那秋风楼,这后土祠也早已不是那后土祠,由于河水泛滥、冲刷、改道,它们几次落架迁建,最终,落脚在了这叫做“庙前村”的村庄。可这又有什么关系?那巍峨的秋风楼,仍然,在我们的土地上,屹立着呢。这一日,大先生焚三炷香,先拜了后土祠,又一级一级,攀了九九八十一级阶梯,登上了,秋风楼。立刻,黄河来在了眼底,汾河来在了眼底,广袤的黄土旱塬,来在了眼底。秋风浩荡,千万棵柿子树,坠落了果实,只剩下,霜打过的柿树叶,红如血海,也来在了眼底。大先生吁出一口长气,对那说客说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想必你也知道,华夏大地之睢,轩辕皇帝祭祀后土的地方!这里,就连树,也知廉耻,不敢数典忘祖,你说,我莫非还不如一棵树?” 
  说客目瞪口呆。 
  大先生又说: 
  “这秋风楼有多高?你可知道?我告诉你,它楼高33米,11丈,人若从这楼上跳下去,想来神仙也救不活他!——今天,大不了,我从这儿朝下一跳!也学学,咱峨嵋岭上那些有情有义的柿子——” 
  说罢,大先生纵身一跃,被同来的友人拦腰死死抱住了。 
  说客吓跑了。 
  第二天,说客带着日本人,冲进了大先生的村庄,包围了大先生的家,却扑了一个空。大先生一家,人去屋空,只剩下一条看门狗,冲着那侵略者,汪汪乱咬。日本人里里外外,搜了一个遍,捣了水缸,砸了面缸,摔了酒坛,毁了锅灶,最后,掏出枪来,一枪撂倒了狂吠不已的大黑狗。 
  大先生一家人,逃进了中条山里。那里是大先生妻子的娘家,当然,是现在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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