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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药,从来都是,只治能治好的病的。”
他笑了,哪能听不懂?他回答说,“老弟,我知道你不是神仙,开不出一剂起死回生汤。”
他躲进书房里,清理一些东西,书稿、讲义、讲稿,他一生的心血,点点滴滴,全在这里了,他一生的时光,也在这里了。他抚摸它们,爱惜地,一张一张掀动,和它们,作着告别。他清理架上的书,线装的,简装的,一本一本,都是老朋友,知己知彼的,不离不弃,陪伴了他几十年,也是恩深义重的。他心怀感激抽出一本,掀掀,翻翻,再抽出一本,掀掀,翻翻,又抽出一本,掀掀,翻翻,忽然,一张纸飘下来,大蝴蝶一样,翩翩地,落在了地板上,落在他脚边。
是一张信笺,宣纸,上面有水印的字迹:不二斋。那是从前,他书斋的斋号。他拾起来,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这样几个字:
“梅:你这可恨的女人,你还好吧——”
是一封,没有发出的信,永不会发出的信,不知什么时候,藏在了那里,他的手,抖起来,他站不住了,几十年岁月,像浩荡长风一样,扑面而来,思念,扑面而来。他的眼睛潮湿了。
下一次,凌香来探望他和大萍时,他告诉凌香,下周,他要去省城,参加一个会议。他问道,“你能不能陪我去?”
那是一个可开可不开的会,务虚的会议,平时,大先生是不喜欢开这样的会议的,可这一次,他很踊跃积极。这踊跃的态度让凌香生疑。当他们父女俩终于坐在了开往省城的火车上时,凌香发问了:
“爹,你到底,有什么事,说吧。”
大先生沉吟了一下,把眼睛望向了车窗外:
“我,想见你妈一面,行吗?”
20世纪60年代中叶,1965年,这个地处内陆的北方城市,没有咖啡馆,也没有茶座。他们两个人,大先生和梅巧,见面的地点,约在了火车站。
火车站候车室。
这个城市,交通不算发达,它不在那些重要的铁路干线上,每天,从这城市过往的车辆,不算很多,下午,两三点钟的辰光,几乎没有列车在这里停靠,是候车室里比较安静的时候。
梅巧来了。
凌香推了推大先生,把远远走来的梅巧,指给他看。他看见了一个……老太婆。这老太婆径直朝他们走来,逆着光,朝大先生走来,16岁的梅巧,嘴唇像鲜花般红润,两只大大的清水眼,吃了惊吓,就像,鹿的眼睛。这幅画,在大先生心里,不褪色地,收藏了,四十多年,一时间他很糊涂,不知道,这两鬓霜染的老太婆和梅巧,有什么相干?
他听到凌香叫“妈”,站起来,他也站起来。现在他们面对面站在了一个车站上。那永不再年轻的脸,衰老的脸,刹那间让他大恸。四十多年的时光,呼呼地,如同大风,刮得他站不住脚,睁不开眼。他们愣愣地,你望我,我望你,对视了半晌,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旅人。凌香说,“坐吧。”他们就都坐下了,左一个,右一个,中间隔着一个凌香。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是凌香先开了口,凌香说,“热吧?”
梅巧摇摇头,说,“不热。”
“我去买汽水。”凌香站起了身,走了。
头顶上,大大的几个电风扇,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响声。一时间,有一种奇怪的安静,笼罩了,午后的车站。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人声、车声、广播声,一切,一切,如退潮的水一样渐行渐远。只有他们裸露着,像两块被岁月击打的礁石。大先生摸索了一阵,从衣兜里,掏出烟来,是一盒凤凰,他夹出一支,递到了梅巧面前,说:
“抽一支吧?”
梅巧接了过来,说,“好。”
他自己,也夹出一支,然后,摸出打火机,打,打,却打不着。梅巧就从他手里,把打火机,接过来,一打,着了。蓝蓝的小火苗,悠悠的,那么美,那么伤感,楚楚动人,梅巧把它举到大先生脸前,他凑了上去,猛吸两口,竟呛出了泪似的。梅巧自己也点着了,他们就坐着,吸烟。
“你还好吧?”大先生开口了。
“还好。”梅巧回答道,“你也好吧?”
“好。”他说。
梅巧吐出一口烟雾,那烟,有一种辛辣的熟知的浓香,那是梅巧喜爱的味道。
“那些烟,都是你让凌香捎来的吧?”梅巧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大先生愣了一下。
“还有那些东西?”
“不全是。”大先生忙纠正。
原来,梅巧心里也是明镜似的呀。知道得清清楚楚,那些救命的食物,那些粒粒赛珠玑的粮食,那些糕点、白糖,是出自哪里。她没有拒绝,心里是领了他这深恩厚义的。
“大恩不言谢,”梅巧眼睛望着别处,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说,“大恩不言谢。”她声音哽了一下。
“梅巧,不要这么说。”
“大先生,我不说。”
他们都不知道,此时此境,再说些什么。两个人,默默望着。他们要说的话,都化作了,袅袅香烟。他们跨过了34年的岁月,来在一个车站,好像就是为了在一起抽一支烟。一支烟抽尽了,大先生摁灭了烟头,说道:
“昨天,我去了趟头道巷,转了转,16号院子 ——”他顿了一顿,头道巷,16号,那是他们从前的家,“16号院子还在呢,做了小学校,不过那棵树,大槐树,多好的一棵大树呀,不在了,让人家锯掉了。”
从前,很久以前,她总是把大槐树的叶子,涂染成汹涌的澎湃的蓝色。那时她心里是多么不安分啊。梅巧笑了一笑。
“我知道,”她回答说,“锯掉好几年了,说来也巧,那天我刚好有事路过那里,成年八辈子也不路过一回,就那天,偏偏路过了——看见工人们正在那里伐它呢,两个人,扯着大钢锯,嗞啦,嗞啦,扯过来,锯口那儿,就留出一大串眼泪,嗞啦,嗞啦,扯过去,又是一串眼泪,我看得清清楚楚,老槐树哭呢……”
她不说了,别过了脸。
这脸,刻着时间的痕迹,岁月的痕迹,有了真实感。是梅巧,唯一的梅巧,老去的不能挽回的梅巧。午后的阳光,从阔大的玻璃窗里,照射进来,她整个人,沐在那光中,永逝不返的一切,沐在那光中。那光,就好像,神光。远处,有一辆列车,轰鸣着,朝这里开来了,是大先生就要登上的列车,是所有人,终将要登上的列车。他眼睛潮湿了。
他想说,梅巧,下辈子,若是碰上了,还能认出你吗?却没有说出口。
原刊责编 王童
【作者简介】蒋韵,女,河南开封人,生于太原。1981年毕业于太原师专中文系,曾任该校艺术系讲师。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隐秘盛开》、《红殇》、《栎树的囚徒》、《闪烁在你的枝头》、《我的内陆》,小说集《我的两个女儿》、《失传的游戏》、《现场逃逸》、《完美的旅行》,散文随笔集《春天看开罗》、《悠长的邂逅》等三百余万字。作品多次获各种奖项,有些作品被译成英、法等文字在海外出版。现在太原市文联任职,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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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能够拯救谁
罗伟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凡的时刻。我不凡的时刻是在讲台上。一旦走上讲台,我就变成了鸟,有一种飞翔的感觉。学生也觉得我是鸟,能带着他们不停地上升;我的语文科代表李秋甚至在作文中说:听黄老师上课,我能透过云端。我很喜欢李秋这个学生,她不仅语文成绩好,各科成绩都很好,对人又温和而礼貌。可这天我走进教室,却发现李秋不在。她是从来没有迟到过的,她的位置空着,教室里就凭空长出了一块伤疤。我说李秋咋回事?没有人回答我。问她同寝室的女生,都说寝室里没人,具体情况不清楚。我想,昨天是星期天,她可能回家去了,既然没能及时赶回来,她一定是报告了班主任的。
课后,我回到办公室,正准备处理一些杂事,高二(5)班的班主任孙老师进来了。孙老师的头发已经花白,眼里却像孩子似的常显紧张和慌乱。这是家境带给他的后遗症。步子还没停下来,孙老师就脸红筋胀地说,黄主任,麻烦了,肯定出事了,刚才有人给我讲,昨天万丽君带人把李秋打了!
万丽君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一直受着某些同学的追捧,她本人更是早就把自己视为班上的公主,对谁说话都颐指气使的。昨天中午,她带着几个平时帮她做作业的男生去食店吃饭,刚落座,万丽君就嚷着要看电视,店主把悬挂在墙上的电视打开,出来就是一则洗发水广告,风情万种的广告明星将自己浓密的秀发甩过去,又甩过来。万丽君正在考虑是不是也要买那种洗发水,一个男生突然说,她那头发,哼,比李秋的差多了!此语一出,立即有了应和,都说是啊是啊,我也正这么想呢。李秋读高一的时候,身体还是圆滚滚的,不知在哪一个神秘的时刻抽了条,抽得那样好,随便一站就亭亭玉立;尤其是她的头发,拖到屁股丫上去了,就是不发黄,不分叉。万丽君早就注意到了李秋的变化,但并没往心里去,因为李秋根本没认识到自己的漂亮,还是那样安静,还是只会埋头读书;更重要的是,平时围着万丽君转的同学,都没有背叛她的意思。
哪想到他们会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种话来?
万丽君心里很不痛快,就找店主要烟抽。店主把一包娇子烟拆散,以一元一支卖给万丽君(这种烟市面上零售十四块一包)。平时万丽君买烟,都是兄弟姐妹一人一支的,今天她却只顾自己点上了。那几个男生并没在意。他们谈李秋正谈得起劲呢。他们说那广告明星不仅头发没李秋的好,身材也比不上李秋。万丽君越听越不是滋味,烟只抽了一半,就被她揉碎了。
当天下午,万丽君带着四个女生进了李秋的寝室。
李秋独自倚在床上,一边吃苹果一边看书,她还没注意到寝室里进了人,就被一床被子蒙住了头,紧跟着是一阵拳打脚踢。几分钟后,压在李秋身上的万丽君下来了。被子里悄无声息,只见一团弓着的人形。别的女生吓住了,想逃跑,万丽君喝住了她们,让她们把被子打开。
李秋鼻青脸肿,重浊地喘着气。她已听出这次打她是万丽君带的头,说丽君,我没招惹你,为啥打我?
因为我看着你烦!万丽君气愤愤的,指着放在李秋床边的苹果问,你的好身材就是吃苹果吃出来的?没等李秋回答,她就把苹果悉数倾倒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之后命令道: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吃苹果了,你每天至少吃两份肥肉!要不听招呼,我天天打你!
孙老师说,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李秋挨了打,就……
电话铃响起来。恰好是李秋的母亲打来的。她哭哭啼啼地诉说了女儿挨打的经过,说李秋的脸现在还是肿的,正躺在矿医院里治疗。只要李秋回了家,我心里就轻松了许多,我说请你放心,学校也在查这件事,李秋离校的时候,没给任何人讲,要不然……我的话没说完,对方的怒气就上来了:讲?她敢给谁讲?你们那学校,都快成土匪窝子了!接下来是伤心的哭泣。我的脸上火烧火燎,安慰她说,学校一定会给予公正的处理。处理不处理是你们的事,我们也不盼着你们处理!反正她爸已经在路上了,她爸来也不要求别的,只是把万丽君用被子捂着擂拳头,我们只要求这点,就够了!
放下电话,我老半天没做声。孙老师也默默地站在一旁。李秋的母亲声音那么大,孙老师至少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直到我抽了半支烟,他才说,黄主任,是不是把万丽君叫来问问?
你先问一问吧,我说,作好记录。孙老师应了,我又说,剩下的两节课让万丽君不要上了,你把她送到我家里躲起来,江佩兰在家,你去就是了。
江佩兰是我妻子,在学校图书室上班,生下孩子后,请了半年产假。
从窗口望出去,天很蓝,太阳很好,阳光照在对面的建筑物和远处的山峦上,闪动着无忧无虑的光芒。新州城四面环山,多数时候雾气沉沉,这么好的太阳难得一见。可偏偏在这时候遇到了麻烦事。我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宽大的桌面想,我需不需要把这事告诉校长?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告诉的好。我当上教务主任不到两个月,有了独当一面应付这些事情的权力,就不应该去麻烦他。
接近十二点,李秋的父亲才来。这是一个发了福的矮胖男人,但高挺的鼻子和略显忧郁的大眼睛,还是能看出他跟李秋的血缘关系。他说同志,请问张主任在吗?张主任是以前的教务主任,现在当政教主任去了。我说我姓黄,是现在的教务主任,也是李秋的语文老师,你是李秋她爸?他立即伸出两只手来。那明显是一双挖过煤的手,看样子他现在不挖煤了,但生活的轨迹还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掌纹上。我跟他握手的时候,他说,我们家李秋常常说起你,说你是教得最好的老师。我知道这不是听家长赞扬自己的时候,抽一把椅子让他坐,并给他泡了杯茶,然后说,李师傅,很对不起,都是我们对学生管教不严造成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本来,我是烧着怒火来的,但车子走了个把小时,我的怒火就熄了。事情反正都已经出了,把那个叫万丽君的打一顿,也不是解决的办法。我松了口气,说谢谢你李师傅,你有什么想法,就提出来,我们会酌情考虑的。
我的想法有两点,李师傅说,一是让万丽君付医药费;二是让李秋转学。
付医药费肯定没问题,让李秋转学我却舍不得,我说这学校是新州矿务局一中,是局里唯一的重点中学,你往哪里转?就让她在这里读,我可以保证,类似的伤害她再也不可能遇到了。
这样的保证我不想再听了!李师傅的语气突然变得生硬起来,初三的时候,她就被勒索过一回,那是高中的几个男生,下晚自习后把她逼到教学楼背后的墙角,非要她拿出钱来。我们家李秋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惊吓?她身上有二十块钱,全都摸出来给了。那时候是张主任,我来找张主任要说法,张主任就向我保证过的,跟黄主任你说的话一模一样,可结果呢?进了高中,虽然没遇到过那种事,可钱经常被偷,还被女同学打了!
我怎样向他解释呢,我总不能说,我刚当上教务主任,许多工作还没拿上手,等我把工作拿上手了,学校就会变一个样子了。我挤兑张主任当了教务主任,本来就跟他有了矛盾,要是这样的话传到张主任耳朵里,矛盾就会越结越深……我只是对李师傅说,李秋是我们看好的苗子,我们会精心培育的。
我没想到李师傅会做出这么激烈的反应,他把桌子一拍:好听的话你也不要给我多讲,我算是把你们看透了,再也不敢相信你们了!要是以前,家里一大堆儿女,坏一个也就坏一个,现在行么,坏一个就坏了全部,我敢拿我的全部来下赌注?反正我要李秋转学!
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在桌面上跳动,冒着若隐若现的蓝烟。
你准备把她转到哪所学校?
李师傅听出了我口气里的关切,怒气平息了一些,难为情地看了我两眼说,我不准备让她在矿务局内的学校读书了,我想把她转到地方上去,交高价就交高价,有啥办法呢。我问他市二中怎么样,他说市二中我们不敢去,那不是省重点吗,听说开学的时候校门口放一个箩筐装钱,不要说钱,就是我跳进去也塞不满。我说这样吧,我有个同学在二中教书,让他去说说情,能减点儿就减点儿。我马上给你开张介绍信。落实之后,你再和我联系,我请张主任把李秋的档案转过去。
那就谢谢你了黄主任,要是这学校的老师都像你,李秋再挨两次打,我也不会让她转学。
听着这样的话,我舌根底下冒出一股酸苦的味道。
笔帽旋开之后,我再一次问,真的要转?
对不起了黄主任……李师傅的眼眶边湿润润的。
我开介绍信的时候,李师傅说,我在矿务局干二十多年了,对矿务局有没有感情反正都是它的人了,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局内读书,别的不说,地皮是热的嘛。我真是迫不得已啊,这学校里,听说很多教师打麻将,在麻将桌上杀红了眼,怎么搞教学呢?还有不少教职工在家里开馆子,招揽学生去消费,据说有些班主任还做得绝,收班费的时候就把伙食费搭了进去,你不想在他那里消费都不行。消费就消费吧,去哪里都要花钱的,可是万万不该卖给学生烟酒。
见我没搭腔,李师傅说,算我多嘴了黄主任,要是我们家李秋不转学,要是她不常常在我和她妈跟前提到你,我还不好说这些话呢。
我把介绍信递给他,对他说,你讲的都是事实。
他把信看完后,高高兴兴地折叠起来揣进口袋。黄主任,他说,你年纪轻轻就当了教务主任,可见是一个能干人,你的样子看上去也像一个老师;不知咋回事,我现在看很多老师都不像老师。你要问我哪样的人才像老师,我说不出来。我们读书那阵子,即使这个老师长得怪一点,丑一点,可看上去他是神圣的。老师就该神圣点才好。
我久久地回味着他这句话,之后问他,李秋的医药费大概要多少?
多倒不多,就两百块的样子。我要万丽君赔这笔钱,主要是顺不过那口气。
我说你的心情我理解,这样吧,我先把两百块给你,免得你跑来跑去的。
李师傅连连摆手,那我就不要了,你给我不要,万丽君给我也不要了。不就两百块钱吗,人活一辈子,哪能这么见净呢。
我还是坚决把钱塞进了他的衣兜里。
把李师傅送走,我才回家去。一路上,我心潮难平。在教师心里,自己班上一个好学生转走了,那种疼痛,不亚于当父母的丢失了一个孩子。这个万丽君,就因为家里有点钱,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学校分明不准学生化妆,她偏偏又抹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