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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的语言!这是大朱的真知灼见,可是他没有肾病,也不阳痿!我不懂他妈的什么
艺术,什么语言!就算我懂,我的下半身也不懂!……
不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公安局的同志终于不耐烦等待下去,起身告辞了。赵老
师和中年人商量了一下,也决定告辞。医院方面的负责人不答应:“如果在你们离
开的这段时间,病人家属给我们来个突然袭击,那我们怎么办?”
“你们不是下午三点才允许探病吗?家属不会这么快赶来。”
“万一来了呢?”
“你们就安慰一下嘛!我们下午还会来的,到时候咱们一起安慰。”
“还是你们来安慰好些。”
“人多力量大……唉!要是李眉在就好了!”赵老师长叹一声,“这样吧……
我们留个同学在这儿,他负责安慰家属。”说着,向胖子招了招手,“你留下。”
我看着胖子的一脸窘迫,忍不住幸灾乐祸。没想到赵老师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个
圈,指向我,“你,这位同学,你也留下。”更想不到的是,眼镜自告奋勇:“要
不我也留下吧……”
如何让死者的亲属获得安慰
“要是李眉在就好了!”现在胖子、眼镜和我垂头丧气地坐在会议室里,讨论
赵老师临走时说的这句话,想着李眉这个女人。
李眉,赵老师在危难关头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后面,是一个怎样的女人?我们
都愿意把她想象成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名字就像一只画眉鸟儿飞进阴森晦暗的监
狱,飞进了一个夏天的下午,飞进这个窗明几亮的宽敞的房间……成为三个百无聊
赖的青年的盘中美餐。让我们猜想她是赵老师的女学生,那样就会有一段荡气回肠
的师生忘年恋,想象她和赵老师第一次相遇在课堂,穿着低胸短裙的清纯女生坐在
第一排,而赵老师努力让自己的眼光离开那条若隐若现的乳沟,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这就够了,在初次相识的三个男人之间,谈到乳沟就够了,就足够使我们忘记
饥饿,忘记正在等待受难者的亲属,忘记自己的百无聊赖。
但是饥饿没有忘记我们,所以当医院食堂的服务员送来盒饭的时候,我们停止
了关于“李眉”的讨论。我们兴冲冲地接过饭盒,准备在一顿美餐之后,继续讨论
李眉。讨论一个共同的女人有助于增进男人之间的友谊,但是命中注定我们的友谊
到此为止。因为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再度打开,走进两名医生,他们的后面跟着
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个白发老头,都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李眉。
胖子朝老头走过去,怯怯地说:“李老师好。”李老师没有理他,忙着对医生
介绍那个女人:“这位是严伟的妻子,高丽萍。”
高丽萍,这就是我们要等待的人。可是李眉呢?难道就是那个糟老头子?
“跟你想的不一样,”眼镜对我说,“李老师是严伟的导师。”
“也是我的导师。”胖子说。
严伟的主治医师开始重新叙述事情的始末。高丽萍好像已经哭过,有气无力地
坐在沙发上,神情紧张。当她听到严伟从十一层楼上跳下来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
肺的哭嚎:“天哪!他是跳楼的……他这是不想连累我啊!”接着就倒在沙发上,
放声痛哭。
“难道她还不知道吗?”医生一脸困惑。
“我没敢告诉她,我只对她说要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李老师似乎有点害羞
地说,“可能她一直以为严伟是病危了,绝没有想到跳楼……这事我想最好是大夫
讲。”
伴着时断时续忽高忽低的哭泣声,李老师讲述了他如何在校门口碰上刚逛完商
场回来的高丽萍,并且把她带到医院。他说听到严伟在长城医院住院的消息,严伟
的妻子和父母都来了,他们前天从云南坐飞机赶到这里,开始住在“镜花楼”,但
是那里过于昂贵,所以今天搬了出来,所以至今还无法跟他的父母取得联系。
死者的父母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但那是下一个问题。我们此刻就要面对和解
决的首要问题是:如何使死者的妻子获得安慰?
主治医师喃喃说道:“……癌细胞已经扩散,生还的机会是很小的。”
“可是他妈手术后还坚持了半年呀……严伟啊,你怎么这么傻?我本来想手术
后好好伺候你的,你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他妈?”
“我忘了说,严伟的母亲半年前死于肝癌。”李老师补充说,“来的是他的继
母。”
听说是继母,我们似乎都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剩下一个父亲了!—
—我们这么想。但是眼前这个哭泣的女人怎么办?胖子、眼镜和我,还有李老师、
主治医师、医院负责人,我们所有人面面相觑,无计可施。出于尊重,我们只能静
静地看着她,我们不能真正理解她的痛苦,因为我们自己不痛苦,在严伟跳楼这件
事上,我们一点也不痛苦。
把我们从困境中拯救出来的是一串清脆的手机振铃声,是李眉打来的!高丽萍
对着手机大声哭喊:李眉你来吧!你快来吧!来吧!……
这是我们第二次听到李眉的名字,而且是从另一个人口中。李眉你来吧!你快
来吧!来吧!——这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呼唤,每一个对别人的痛苦爱莫能助的人。
李眉很快就来了。
这个女人(果然是个女人)一走进会议室,就自动地进入了角色。她把手提包
远远地一扔,张开双臂,老鹰一样向高丽萍扑了过来,把她紧紧抱住,然后就发出
更为高亢嘹亮的哭声,一面哭,一面咬字清晰、中气十足地说:“我会永远永远永
远和你在一起!我们永远不分开!相信我,我会对你和你的儿子负责到底!”
生活就这样拙劣地模仿着电视剧。在这部电视剧中,李眉一声声呼喊:我永远
和你在一起!而高丽萍在李眉的眼泪和誓言的双重轰炸下顽强地保持着清醒,机智
地驳诘:“可是你永远代替不了严伟……”是啊,没有人可以代替严伟,他不在了,
世界留给他的位置就空着,永远空着,像一张贪得无厌的大口,什么都填不满。
我们等待着欣赏李眉的尴尬。
但李眉毕竟是李眉,她抱紧高丽萍,大声疾呼:出去!你们所有人都出去!让
我俩静一静,就我们两个人!
两位医生、李老师、胖子、眼镜和我灰溜溜地鱼贯而出,我走在最后,忽然看
到一位医生又折回来,是医院方面的负责人,他大声问:“你们要看尸体吗?”
“不看不看!”“不看!”两个女人一起回答,高丽萍还拼命跺着脚。大夫来到走
廊上长出了一口气,说:可以收尸了。
就这样把时间浪费掉
胖子、眼镜和我,我们三个在厕所里不住哀婉那份盒饭,那份没有到口的香喷
喷的盒饭,可能就是我们今生错过的最美好的事物。
“就给儿子吃吧!”我说。
“给狗吃!”胖子说。
“给狗儿子吃!”眼镜最后说。
我留神观察他们小便时的眼光,发现他们只是无趣地盯着自己的家伙,盯着自
己一切幸福和不幸的根源,盯着自己的痛苦和快乐。还能要求我们怎样呢?除了这
个委琐、丑陋、英挺、美好的自我,我们应该去、还能去关注什么呢?当我们的身
体在从事任何一种行为时,谁能控制我们的眼光,谁就能控制我们的思想。
眼镜拉上裤链,突然说:“胖子,你太阴了!这样耍我?”
“我怎么啦?”
“你师兄死掉你怎么能不知道?装着跟没事似的。”
“你不要冤枉我,我真不知道。严伟是自费生,不跟我们一起住,我就听李老
师说过他病了住在长城医院,谁想到他跑这儿死掉?”胖子的额头又开始出汗。
“不过你还不算最阴的,最阴的是那个主治医师。如果我没有推理错误的话,
严伟的死另有隐情。你们应该注意到,对严伟死亡事件的两次叙述中,存在着一个
明显的矛盾:第一次,医生指出严伟的病还没有确诊、很有生还的可能,但第二次
却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必死无疑。前一个说法是用来说明:这不是什么医疗事故,
严伟是自寻死路,虽然可惜,但跟我没什么关系,虽然跟我没什么关系,但确实可
惜;后一种说法耐人寻味,这里曲折地掩藏了对一个女人的巨大的同情,这是一种
试图使失去丈夫的妻子获得安慰的努力。那么,在这种同情和努力的背后,潜藏着
怎样的可能性呢?……我注意到,主治医师高大英俊,而死者的妻子风韵犹存,如
果假设这里有一场缠绵悱恻的爱情,我说的是婚外恋,而死亡因爱产生,相信没有
人会反对……”
“放屁!”胖子发火了,“高丽萍才来两天,搞哪门子婚外恋?”
“你这就不对了。首先,你凭什么认定医生和高丽萍不是中学同学呢?凭什么
他们以前就不可能有猫腻?如果他们是青梅竹马,那么事情不是很合乎逻辑吗?其
次,就算他们素昧平生,难道就不可能一见钟情了吗?……”
“狗屁一见钟情!”
“你的人性太阴暗了!我们应该相信所有那些我们得不到的东西,这是革命的
乐观主义。”
“那好,你说大夫怎么杀的严伟?先把他毒死,再打烂玻璃,把他扔下去?”
“你不要误会我。大夫当然不一定亲手杀死严伟,他完全可以采用心理暗示的
办法,让严伟自己跳下去,作为大夫,他一定知道一个失眠了七天七夜的人是多么
生不如死,是多么容易接受心理暗示。”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那还不是唯一的可能。另一种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严伟在医生的默许下
自杀身亡。这里与男女情爱无关,仅仅牵涉到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和信任。
先让我们来看看自杀的动机:我们已经知道,严伟很可能是肝癌晚期,根据李老师
提供的情况,严伟的母亲也有肝癌,在手术后半年死去,这对于严伟来说不能不是
个难以摆脱的心理阴影,死亡作为一种预设,逐渐消失了它令人畏惧的一面。还有
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你刚才提到的,严伟是自费生,他有老婆、孩子,但他是
自费生,这几乎成为大多数死亡事件的根本动机——都是因为我们穷。无法设想刚
刚送走一个肝癌患者的普通工薪家庭,再拿什么来承受第二个肝癌患者所带来的巨
大的经济压力。所以说,出于对家庭的挚爱,为了不成为自己心爱的人的负担,严
伟选择了自杀,为了不连累医院,不能是医疗事故,也不能使用手术刀,所以突发
性跳楼是最好的方式。而医生作为一个倾听者和理解者,充分尊重严伟的决定,于
是就有了他们在七楼上演的那一幕对手戏,但医生自己却不可避免地陷入良知和道
德的漩涡:救人还是不救?大夫还是凶手?”
“你侦破小说读多了,你这个变态!”
“不管你怎么骂我,你都不能否认这样一个事实:主治医师是最阴的人。”
“不对!”我打断眼镜的结论,“最阴的人另有其人,决不是那个大夫!”
眼镜停止反驳,用充满狐疑的眼光反复打量我,冷冷地说:“你不会是说我吧?”
“当然不是说你。最阴的人是严伟!就是那个我们都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到底
谁能证明那具死尸就是严伟呢?没有面目,身材和肤色也不对,亲属又不愿认尸…
…所以说,严伟可能根本就没有死。”
“更是扯淡!”胖子说。
“你这是胡说八道!”连眼镜也这么说。
“我可以向你们描述一下严伟是怎样布置这个死亡假象的。有护士和病人亲眼
目睹严伟在走廊里助跑二十米飞身跳楼,不错,跳楼的确实是严伟,但这不能证明
死亡的就一定是严伟。也许没有人去注意严伟极速奔跑时的脚踝,那里可能系着一
根纤细而结实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拴在下边一层楼道里靠近窗边的固定物上,也
就是十楼。我们知道每层楼高三米,加上他助跑的二十米,绳长二十三米。这样严
伟撞破玻璃飞身下去,顶多掉到二楼就会停住,然后他可以迅速爬进三到十层之间
的任何一个预先敞开的窗户,把预先藏在那一层的尸体搬出来,扔下去,然后收回
绳子,悄悄地躲起来。当然为了保险起见,他可以把尸体预先毁容……”
“严伟身手要这么好,早演动作片去了,成龙还有什么戏?”胖子突然变得幽
默起来。
眼镜说:“虽然荒唐了点,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严伟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还
在这家医院里,没准就躲在这个洗手间。”
“你们两个是疯子,我决定再也不跟你们说话了!”胖子真的生气了。
眼镜哈哈一笑:“我们不过是在玩一个单纯的推理游戏,你不用这么认真吧?”
“确切地说,只是个猜想游戏,就跟你小时候去猜想男女之事一样,我们一直
都是这样把时间浪费掉的。”我补充说。
于是,胖子、眼镜和我,我们从洗手间里鱼贯而出,神情淡漠,就像什么都没
有发生过,的确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我们仅仅做了一番猜想,既没有猜想前途和命
运,也没有猜想死亡和爱情,在这个下午,我们别无所图,只想就这样把时间浪费
掉,如同我们已经和将要度过的分分秒秒、岁岁年年。
只有死亡不开口
我们重新来到走廊上,不知什么时候,赵老师和另一个女辅导员双双到来,医
院方面的负责人陪着他们聊天,他们正在议论李眉,而李老师已经走了。
“李眉怎么能那样呢?”赵老师大概已经从李老师那儿了解到情况,“她怎么
能把我们都赶出来,还把门关上?”
“她是严伟最好的朋友。”
“有个屁用?你去哄哄严伟的老婆,把李眉给我叫出来,我得交代她两句。”
赵老师告诉女辅导员。
女辅导员面有难色:“我根本不认识他的老婆。”
“那你总该认识李眉吧?就是个子高高的那个。”
女辅导员“咚咚”敲门,医院方面的负责人把话题扯开:
“你们大家都听到了,刚才死者的妻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是不想连
累我!他们夫妻真是太恩爱了……”
“……可是严伟忽略了她妻子的心理感受,本来死倒没什么,家里穷嘛,关键
是死法太惨烈了,对亲属的打击太大,如果是切脉的话,大家就比较容易接受些。”
赵老师沉思道。我们连连点头称是,就好像我们都由衷希望是切脉似的。
医院方面的负责人继续强调:“但他确实是不想连累她,也不想连累我们医院!”
李眉从会议室里出来时已经不哭了,从她的脸上可以感觉到一种疲倦,也许是
我们自己太疲倦了,低估了李眉的体能和精力,所以当我们看到李眉对我们讲起话
来就像女人逛商场一样不知疲倦时,我们的神经开始崩溃。
——我是严伟最好的朋友,请不要多心,我们是光明正大的朋友。我俩是在公
共英语课上认识的,谈得很投机,后来就常常一起到图书馆看书,还合作写了一篇
关于网络文学的论文,即将发表在《北方文坛》第六期上(胖子插嘴说,《北方文
坛》黑着呢,我发篇稿子就要交一千五!)。我们这篇不用交版面费……下面我想
谈一谈严伟生病这件事:严伟5 月27号肚子疼得不得了,才住进长城医院,过了好
几天,我才从严伟的电话里知道这个情况,他缺钱用,当时我和我的先生正在庐山
度假,身上也没带多少现钱,也就一两万吧,我立刻就托我先生的朋友买了最近一
班飞机的机票,坐头等舱飞了回来……我回来的那天是几号呢?(李眉陷入沉思。
赵老师打断她说,几号并不重要。李眉斩钉截铁地说,不!很重要的,我再好好想
想,今天是6 号对吧?……)对了!是六一儿童节,那天我出机场以后给我小外甥
女买了只玩具狗,就是那种很好看的斑点狗……后来的几天真是太累了……丽萍他
们是3 、4 号来得吧……我给联系的宾馆,还要陪着他们逛街,有四五天没有好好
休息了,本来昨天转院,我和丽萍是打算守夜的,但这家医院不许有陪护,严伟又
执意要我们回去,我真是太累了!……昨天他们搬到另一家旅馆,丽萍一时没找到
地方住,就到我宿舍睡,我呢,另找了间房……我有好几天没洗澡了,就像做贼似
的,溜进蓝月亮宾馆六楼,偷偷洗了个澡……(长得不行,洗了也白洗!我偷偷对
眼镜说。)洗完回来,已经晚上一点了,为了好好睡一觉,我关掉了手机,我想丽
萍也关掉了……我要不是那么累就好了!我要没有关掉手机就好了!严伟一定给我
打过电话,我如果接到那个电话,他就不会死了……严伟临死前也不知道有没有话
说,他的遗物还在病房里,等丽萍安静些让她去收拾,我想一定可以找到严伟留下
的遗嘱……真是太可惜了!眼看论文就要发表,可是严伟死了……你们说,医院是
不是有失职行为,如果我们提出控告,能不能得些好处?(赵老师说,由我们提不
好吧?这是家属和医院之间的事,我们不要介入,应该能捞点赔偿,但不会太多,
毕竟严伟是自杀嘛!)……那就让丽萍跟医院说,能捞点就捞点……
终于,赵老师和我们一起坐进了出租车,汽车朝学校开去。
“妈的,这个李眉太能聊了!我就想交代她好好照顾家属,没想到她一气说了
半个小时,真不上路!严伟住院这么大的事,我作为辅导员今天才知道,李眉这个
家伙也不知道通报组织一声,这明显是政治上不成熟的表现!这么看轻组织的作用,
完全忘了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是啊,胖子说。是啊,眼镜说。)……早听说李
眉跟严伟在搞婚外恋,看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儿,这下倒干净,不怕闹出丑闻了…
…李老师也挺惨的,走后门拉关系才让严伟住进这家医院,没想到严伟这么不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