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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曾出得院子呢,有人叫了进来道:“二哥,在家啦?买卖来了。”二和看时,是同行陈麻子,他家相距不远,就在本胡同口上。二和道:“家里喝碗水。”陈麻子站在院子中心四周看了一看,答道:“呵,你这院子里开光啦,你真是里外忙。”二和见他麻脸上的两张薄片嘴,一连串的说着,这倒不好让他进屋子去,便道:“多谢你的好意,既是有生意,就别耽误了,上哪儿呀?”陈麻子道:“就是这胡同外面那座大红门里面,他们要两辆马车,游三贝子花园去。”二和道:“出外城啦,什么时候回来?”陈麻子道:“有一点钟,向坐车的主儿要一个钟头的钱,你怕什么,走罢。”他说了这话,挽住二和的手臂就向外拉。二和被他拉到大门外,笑道:“我丢了帽子没拿,你等一会儿。”说着,向院子里跑了进去。走到屋子里,见到月容正在揩抹桌子,于是低声向她道:“这可对不起,我有一趟城外的买卖,立刻要走。”月容笑道:“掌柜的,你自便罢,我在你府上等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再送我。”丁老太道:“我先留着这姑娘谈谈。”二和怕陈麻子进来,在墙壁钉子上,取下了自己的破呢帽子,匆匆地就跑出门去。
陈麻子所告诉他的话,倒不是假的,果然,是一趟出城的生意。在路上心里也就想着,这件事,也不忙在今日这一天,只要生意上多挣几个钱,明日早上,就耽搁一早也没关系,于是定下心,把这一趟生意做完。不想这几位游客,偏是兴致甚好,一直游到下午七点钟,才到家。
二和赶着马车回来,已是满天星斗。自己也是着急于要看看月容还在这里没有,下车也来不及牵马进棚子里去,手上拿了马鞭子,悄悄的走到院子里来。只见屋檐子微微的抽出一丛泥炉子里的火焰,虽是黑沉沉的,显着院子里宽敞了许多,这就想到今日上午,月容收拾院子的这一番功劳不能够忘记。外面屋子里也没点灯,只是里面房间里,有一些浑黄的灯光,隔了玻璃窗向外透露着,于是缓缓的走到廊檐下来,听她们说甚么呢?这就有一种细微的歌声,送到耳朵里来,这词句听得很清楚,乃是“老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正是自己所爱听的一段《霸王别姬》。这就不肯作声,静静儿的向下听着这一段唱腔,不但是好听,而且还十分耳熟,直等这一段南梆子唱完了,接着又是一段嘴唱的胡琴声,滴咯滴咯儿隆,隆咯隆咯儿咚,这岂不是《夜深沉》!在唱着胡琴腔的时候,同时有木板的碰击声,似乎是按着拍子,有人在那里用手指打桌沿。直等这一套胡琴声唱完了,自己再也忍耐不住了,突然叫起来道:“哦,唱得真好。”随着这句话,就一脚跨进屋门来,只在这时,却看到一个人影子,由桌子边站了走来,暗影里也看得清楚,正是王月容。便笑道:“哦,王姑娘,你还会唱戏?”她道:“不瞒你说,我现在是无家可归的人,逃出了天罗地网,不受人家管了,心里一痛快,不知不觉的就唱了起来了。你们老太身上有点儿不舒服,早睡着了,我…个人坐在这里,怪无聊的,随便哼两句,让你听着笑话。”她口里说着话,擦了火柴,就把桌子上一盏煤油灯,给点着了。
第三回 多半昌色留闻歌忆旧 增一宵梦寐移榻惊寒(2)
二和在灯光一闪的时候,看到那娇小的身材,这让他想起星光下一段旧事,便问道:“姑娘,你是怎么会唱戏?你学过这玩艺儿的吗?”她在桌子边站着避了灯光,不由得低下头去。二和看到桌上有茶壶,自己觉得把话问得太猛浪了,于是搭讪着斟茶喝。人家是一位客呢,又不便自己喝了倒不理会客人,于是也倒了一杯,悄悄的送到她面前桌子角上。她看到就明白了,向他笑着一点头道:“劳驾了。”二和一抬手道:“我记起来了,一点儿没有错!夏天,你在我们院子里唱过一晚戏,你唱得真好,我永远记得。不想咱们成了朋友了,想不到,想不到!”说得高兴了,两只手掌互相撑着,微扛了肩膀,有说不出来的那一种快乐似的,只管嘻嘻儿的笑,月容臊得耳根子也红了,只是低了头,将一只手去慢慢的抚摸着桌沿。二和这才看出来了,人家很不好意思,因此住了笑容,很沉着的对她道:“这要什么紧,我们赶马车是糊嘴,你卖唱也是糊嘴,又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她这才低声答道:“我不敢告诉你是学什么,就为的是这个。丁掌柜的,你明天把我送到救济院里去,可别说出来,我觉得真是怪寒碜的。”二和端了一张方凳子在房门口放下,然后又端了那杯茶,朝着她慢慢儿的喝。她忽然身子掉正过来,向二和望着,沉住了颜色道:“丁掌柜……”说着这话,突然的把话止住,而且将头低下去。
二和虽然不敢正眼的望着她,可是这话也不能不回答她,因之手上捧着茶碗,慢慢儿的向嘴里送着,缓缓的道:“那没什么要紧,我答应了你的事,迟早总得替你办。”月容道:“不是那话,你想不到我是一个卖唱的人吧?”二和见她两手反撑了桌子,背着灯光看了自己的鞋尖,那就够难为情的了,便站起来道:“倒是没有想着。可是等我知道了你是一个卖唱的,我可喜出望外。因为你那天在我们这院子里唱过一回之后,我们这院子里人,全都成了戏迷了。可是我们又没有那么些个钱,可以天天叫唱曲儿的到家里来,所以当你们这一班,拉着弹着,由胡同里过去的时候,我就老是跟了他们走,有时候还走着很远的地方去。你唱的声音,我是听得很熟,可是我还没瞧见过你长的是个什么样子。”月容本就低着头的了,听着这话,不觉噗嗤一声笑着,将头扭了过去。二和见她这样不好意思,更觉得心里有些荡漾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又自斟了一杯茶,站在桌子角上喝了。那月容始终把脸朝了那边,也不掉过来,这样,彼此寂然的对立着,约摸有六七分钟。
丁老太在里面屋子床上,翻了两个身,嘴里哼哼有声,二和这才发言道:“妈,你又不舒服啦?”随着这话,他就走了进去。月容一人在外面屋子里,就靠了桌子角坐下,也是这一天实在是疲劳了,不知不觉的就伏在桌子角上闭眼稍微休息一下。朦胧中觉得这桌子摇撼了一阵,便抬头向前面看着。二和已是将两条板凳,架了一块板子横在堂屋中间,板子上铺了一床薄被。月容站起来,打了两个呵欠,立刻将嘴掩住,笑道:“又要劳你的驾,我自己会来铺床。”二和道:“不,这是我搭的铺。你一位大姑娘家,怎好让你住在外面屋里睡,你别瞧我家穷,还有一张大铜床呢。”月容道:“向来丁掌柜在哪儿睡?”二和道:“你不瞧见屋子里有一张小土炕吗?我向来就睡在那儿。”月容道:“把你揪到这外边屋子里来,倒怪不好意思的。”二和道:“这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反正我不能让客人在家里熬一宿。”月容道:“老太太向来一人睡在床上的,今晚上又不太舒服,我怎好去打搅她,我在炕上睡罢。”二和道:“这可以听你的便。”说着,举起两只手,连连打了两个呵欠。月容抬起一只手来,理着自己的鬓发,因道:“你为我受累了一天,这会子该休息了,我这就进房去了。”二和道:“里面屋子里,请你别熄灯。桌上有一壶茶,是拿一件大棉袄包着的,假如半夜里我们老太太要喝茶,请你倒一杯给她喝,别的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睡罢。”月容虽然觉得他最后两句话,是有点赘余,但是自己要睡,人家也就睡,不便我问,自进里屋,掩上屋门睡了。
二和这方搭床的板子,正是屋子里开向院子里屋门,现在睡下了,屋子门可就不能关上。将一床被,半叠半盖的躺着,没有枕头,只好脱下身上的衣服,作了一个大棉布卷塞在垫被的下面,把头枕头。这一天,早上把东北城跑了一个来回,晚上又把西北城跑了一个来回,也就相当的疲倦。何况为了月容,心里头老是有一种说不出所以然的牵挂,总觉得安置没有十分妥当,作什么事也有些仿仿佛佛的。这时头靠了那个卷的衣包,眼对了里面房门望着,他心里就在那时想着,假使自己有一天发了财,把这间房当了新房,那就不枉这一生了。不过像王姑娘这分人才,要她作新娘子,也不能太委屈了,必得大大的热闹一下子。
心里这样想着,眼面前可站着一位新娘子,身上穿了红色的长衣,披了水红色的喜纱,向人微微的一笑。耳边下兀自有音乐响着,但是卜卜呛呛的,却有些不成腔调。这就忘记了自己是新郎,也禁不住发脾气喊起来,为什么音乐队这样的开玩笑。不想这一声嚷着,自己也醒过来了,是墙外面有敲更的经过,是那更梆同更锣响着。于是转了一个身朝里睡着,心里也正责骂自己,未免太不争气,家里来一位女客,立刻就想把人家当新娘子。可是月容倒很赞成这个办法,对他道:“你不要送我上救济院,我们逃跑罢。”说着就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追赶,两个人拼命地跑,后来索性牵了月容的手跑。所跑的正是一条荒僻的大街,刮着大风,飞着雪花,吹得人身上冷水浸了一样,尤其是自己的脊梁上,直凉透了肺腑,站着定了定神,自己并没有站着,却是躺在门板上。那院子里的风,呼呼的向屋子里面灌,吹得脊梁上,犹如冷水浇过,所以把人又惊醒了,于是一个翻身坐起来,定了一定神。今天晚上,怎么老是作梦?这可有些怪了。记得桌上还放下了一盒烟卷的,这就走过去向桌面上摸索着。
不知道怎么当的一声,把桌上一只茶杯子给撞翻了,自己啊哟了一声。接着便是咿哑一声,原来房门开着,闪出一线灯光来,月容可就手扶了房门,在那里站着。二和道:“你还没睡着吗?准是认床。”月容笑道:“我们是什么命,还认床啦?我想你在外面屋子里躺着,忘了关门,仔细着了凉。我把你挤到外面来,怪难为情的,可是你老太太睡着了,我又不便叫你。”她说着话,就抱了一床小被出来,放到板子上。二和也摸着了火柴,把桌上的灯点了,见她睡眼的蓬乱着一头头发,衣服单单的,又有几个破眼,直露出白肉来。在灯下看到她这种样子,心里未免动荡了几下。月容见他望着,低了头,就走进房去,两手要关上房门的时候,还在房门缝里,同二和连连点了几点头,然后在她微笑的当中,将门缝合上,两个人就在门内外隔开来了。二和当时拿了火柴盒在手,一句什么话也说不出,这时门合上了,才道:“喂,王家大姑娘,你把被给我了,你就别在炕上睡了。”月容道:“我知道了。掌柜的,你可把门掩上一点,别吹了风。”二和答应了一声,自擦火抽着烟。丁老太太咳嗽了几声,隔了屋子叫道:“二和你还没睡啦?”二和道:“我刚醒,抽一枝烟卷就睡。您好一点儿了吗?”丁老太道:“好些了,多谢这位王家姑娘,给我倒了两遍茶。别搅和人家了,让人家好好的睡一会儿罢。”二和静静的抽完了那枝烟,将两床被一垫一盖,却是睡得舒服一点。心里也就想着:可别胡思乱想了,明天一早就得起来套车,送她上救济院去。好好的睡一觉罢,只要把她送走,自己心事就安定下来了,睡罢。这样决定了,口里数着一二三四,一直数到四百数十,这就有点儿数目不清。
直等这耳朵下听到呼呼的风声,起来一看,天色大亮,那邻院的树叶子被风吹着,只管在半空里打旋转,抬头看看天色,阴沉沉的。这也就来不及作什么想头,到院子里马棚子里去,把马牵出来,将车套好。一回头,月容把头发梳得溜光,脸上还抹了一层胭脂,胁下又夹了一个小布包袱。二和道:“你还带着什么啦。”月容道:“这是你送我的一点儿东西,我带去作纪念品。”二和也就仿佛着曾送过她一点东西,便点头道:“你记得我就好。你到院子里去以后,我还可以让我们老太太常常去瞧你。”月容低了头没作声,自开了车门子,就钻了进去。二和道:“姑娘你也真心急,我车子还没有套好呢。就算我车子套好了,你到大门外去上车也不迟。”月容道:“你外面院子里街坊多,我不愿意同他们见面,你快一点儿走罢。”二和一听这话,觉得这个人太狠心,母子两个人这样款待她。她竟是一点留恋之心没有。一赌气,拿着马鞭子,就跳上车去,口里喝了一声道:“畜牲快走!”那马似乎也生了气,四蹄掀起,向前直奔,就要把这位刚脱樊笼的小鸟,又要送进鸟笼子去了。
第四回 娓婉话朝曦随亲挽客 殷勤进午酒得友为兄(1)
丁二和无故在街上遇到这样一个少女,本来也就知道事出偶然,并没有什么情爱的意思,及至听到她唱戏,正是自己倾慕的一个人。原来自己料着,一个赶马车的人,是没有法子同这唱曲儿的人混到一处去的,自己追着她们后面听曲子,那一种心事算是作梦。现在这女人到了家里,他的那种侥幸心,就引起了他的占有欲。偏是那女孩子不懂事,只管催了走,所以他气极了,挥着马鞭子,就打了马跑。赶马车的人,自然坐在车前面那一个高高的位子上。马跑得太快了,他只管在车子上颠簸,不想车轮子在地面碰了一块石子,打得车子向旁边一歪,连人带马一齐全倒在马路上。忽然受了这一下子,着实有点害怕,等到自己睁眼翻身一看,不想还是一个梦。摔下地来,那倒是不假,因为那搭铺的门板,未免太窄,自己稍微疏点儿神,就翻身滚下来了。于是坐了起来,凝神了一会,自己这也就想着:这也不能说完全是梦,本来已经和王姑娘商量好了,第二日早上,一定可以送她到救济院去,现在天快亮了,约定的时候,也就快到了。想到这里走出院子去,四周望了一望,然后走回院子 来。
不想在他走进门来的时候,月容也起来了,站在桌子后面,向他笑道:“你准是惦记着你老太太的病,这倒好些了。就是由半夜那一觉醒过之后,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翻过身,睡得香着呢。我怕你要瞧老太太,所以我就开门出来。”二和听说,走进里面屋子里去看看,果然母亲是侧身躺着,鼻子里还呼呼打鼾呢,于是放松了脚步,又悄悄的走了出来。月容道:“掌柜的,你要是没有睡够,你就只管睡罢,我这就去给你拢炉子烧水。”二和笑道:“你是一位作客的人,老是要你替我们作活,我真过意不去。”月容道:“哟,你干吗说这样的话,就怕我年轻不懂甚么,作得不称你的心。”她这样说着,可就走到屋檐下去,先把炉子搬到院子中心,将火筷子把煤灰都捣着漏下去了,于是在屋角里找了一些碎纸,先塞炉子里去,然后在桌子下面,挑了些细小的柴棍,继续着放下去。
二和本是在院子里站着的,这时就搬了一张矮凳子,在院子里坐着,两腿缩起来,把两只手撑在自己腿上,托住了头,向她看着。她不慌不忙的把炉子里火兴着了,用洋铁簸箕搬了有半炉煤球倒下去,接着将炉子放到原处,找了一把长柄扫帚,就来扫院子。二和这就起身把扫帚接过来笑道:“你的力气很小,怎么扫得动这长扫帚呢,交给我吧。”月容道:“你一会儿又要出去作生意的,在家里就别受累了。”二和扫着地道:“你是知道的,我这位老太太,双目不明,什么也不能干,平常扫地作饭,也就是我。”月容舀了一盆水,放在屋檐矮桌子上,可就把抽屉里的碗筷零碎,一件一件的洗着。手里作活,口里谈话,因道:“掌柜的?你不能找个人帮着一点 吗?你府上可真短不了一个人。”
二和听了这话,将地面上的尘土, 扫拨到一处,低了头望着地面,答道:“谁说不是。可是我们赶马车的,家里还能雇人吗?”月容道:“不是说雇人的话,你总也有三家两家亲戚的,不会同亲戚打伙儿住在一块儿吗?”二和将扫帚停了,两手环抱着,撑在扫帚柄上,望了她道:“姑娘,咱们是同病相怜吧。我倒不是全没有亲戚,他们可是阔人的底子,有的还在住洋楼坐汽车,他肯认我吗?有的穷是穷了,我还能赶马车,他们连这个也不会,当着卖着过日子。有钱的亲戚找他们,他们欢迎,我干着这一分职业,他不怕我借光吗?再说,他们只知道作官的是上等人,像我这样当马夫的,那算是当了奴才啦。在大街上看着我,那就老远的跑了走,我们怎么和他打起伙来?”
月容道:“你这人有志气,将 来你一定有好处。”二和笑道:“我会有什么好处呢?难道在大街上拾得着金子吗?”月容道:“不是那样说。一个人总要和气生财,我第一次遇着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很好。”二和道:“哪个第一次?”月容道:“就是那天晚上,我在这院子里唱曲儿的时候。”二和笑了,将手上的长扫帚,又在地面上扫了几下土,笑道:“那晚在星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