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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 作者 张恨水-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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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倚户作清谈莺花射覆 倾壶欣快举天日为盟(2)
  二和喷了两口烟,搭讪着道:“光阴真是快得很,记得我在这里住家的时候,好像是昨日的事,现在到了这里来,我可是作客了。”二姑娘道:“其实你那回抢着搬家也太多心。我大哥喝了几杯酒下肚,真是六亲不认,可是他没喝酒的时候,对人情世故,都是看得很透彻的。”二和道:“虽然是这样说,也亏着田大嫂在家里主持一切,有道是牡丹虽好,也要绿叶儿扶持。”二姑娘点点头到:“对,幸亏他还有三分怕我大嫂,要不然,他成天喝酒,那乱子就多了。”二和不知不觉的,又把那根烟抽完了,接着,再取了一根烟抽着,因放出很自在的样,腿架在腿上,微笑着道:“谈起大嫂,在这大杂院里,谁也比不过她,配我们田大哥是足配。”
  二姑娘只微笑,低头望了自己的鞋尖,低声笑道:“那杨月容若是不走,伺候丁老太,那是顶好的,丁老太也很喜欢她。可惜她是一只黄莺鸟,只好放到树林里去叫,关到笼子里面来,她是不甘心的,有机会她就飞走了。”二和道:“唉,你还提她干什么。”二姑娘笑道:“其实她也用不着这样跑,就是在北京城里住着,大家常见面,二哥还能拦了她不唱戏吗?”二姑娘把这句话说完了,回想到无意中说了一声二哥,不由得把脸红了。则是把头抬起来,却又低了下去。二和倒没有理会她是什么意思,还是微昂了头喷着烟。二姑娘笑道:“我可是瞎扯,你别搁在心上。”说时,很快地瞟了二和一眼,接着道:“本来我这譬喻不对,黄莺也好,画眉也好,你把它关在笼子里,怎么也不如在树林子里飞来飞去自在。”二和道:“那也不一样啊,有些鸟雀,它就乐意在人家留住着。鸡鸭鹅那是不用提,还有那秋去春来的燕子,总是在人家家里住着的。”二姑娘道:“那总也占少数。”说着,带了微笑,身子前后摇撼着,在她的表示中,似乎是得意的,也可以表示着很自然。二和道:“用鸟比人,根本就不大相像。鸟天生成是一种野的东西,人要像鸟那样乱跑,那可是它自己反常。”二姑娘点点头道:“对了,月容不光是会唱,还长得好看呢。若照她长得好看,应该把她比做一朵花。二掌柜,你猜,她该比一朵什么花?”二和微微皱了眉毛笑道:“我实在不愿提到她。二姑娘总喜欢说她。”二姑娘笑道:“一朵花长得好看,谁也爱看。她那样一个好人,忽然不见了,心里怪惦记的。”二和微笑了一笑,没有作声。二姑娘道:“真话吗。有那长得不大好看,无论这花有什么用处,有什么香味,人家也是不大爱理的。”
  二和听了这话,不觉对她看了一眼,心里连连地跳荡了几下。二姑娘道:“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着,好花好朵儿的,生长在乡下野地里,也许得不着人瞧一眼。若是生长在大宅门子花园里,就是一朵草花儿,也有人看到,当了一种稀奇之物的。”二和笑道:“这话也不能说没有,可是花园子里的花,那也只好王孙公子去看看,穷小子还是白瞪眼。”二姑娘笑道:“那也不见得,遇着个王三小姐抛彩球,也许她就单单的打在薛平贵头上。”二和笑道:“我可讲的是花,你现在又讲到人的头上来了。”二姑娘也省悟过来了,何以不说花,而说人?便红着脸笑道:“人同花都是一个理罢。”说时,抬起两只手来,倒想伸一伸懒腰,但是把手抬起来一小半,看到二和站在面前,把手依然垂下去。二和向院子外面张望了一下道:“田大哥还没回来,我该走了。”二姑娘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像是送客的样子,可是她口里说道:“忙什么的,再坐一会儿。”二和道:“我不坐了,今天还没有做生意呢。”说着,站起来拍了两拍手,虽见二姑娘并没有留客的意思,但是也不像厌倦着客在这里,因她手扶了门框,低着头还只管微笑呢。因之又走到房门口,看看天色,出了一会神,见二姑娘还是手扶了门,低着头的,这又重新声明了一句道:“再见罢,我走了。”随了这句话,人也就走出跨院子了。
  二姑娘倒是赶了来,站在屋檐下,低声笑道:“我还有一句话,明天别忘了不来,可有了回信了。”二和道:“我当然来,这是关于我自己饭碗的事,我有个不来的吗?”二姑娘站着,低头凝神了一会,也没说什么。二和见她不作声,说一句再见,可又走了。二姑娘招招手,笑道:“我还要同你说一句话。”二和见她这个样子,便又回转身来相就着她。二姑娘低声笑道:“明天你来了,看到了我大哥大嫂,你可别说在这里坐过这样久。”二和倒不想她郑而重之的说出来一句话,却是这么一回事,也就对着她笑了一笑。二姑娘红着脸,也只有微微地以笑报答,二和同她对面对地站了一会,说不出所以然,终于是说声再见走了。
  这一次二和回去,是比较的高兴,同母亲闲谈着,说是田家二姑娘,你看这个人怎么样?丁老太坐在椅子上,总是两手互相掏着佛珠的,听了这话,把头偏着想了一想,问道:“你为什么突然问出了这话?是他们提到了二姑娘一件什么事情吗?”二和道:“那倒不是,我觉得二姑娘对咱们的事,倒真是热心。”丁老太道:“本来吗,她姑嫂俩对人都很热心,你今天才知道吗?”二和也没有跟着答复,把这话停了不说。丁老太却也不把这事怎么放在心上,只催二和次日再到田家去问信,果然的,二和只作了半天生意,带着花生篮子,就匆匆的跑到田老大家来。
  还没有进那跨院门,王大傻子迎着上前来,一把将他的手抓住,笑道:“我正等着你呢,你这时候才来?没什么说的,今天你得请大家喝一壶。”二和道:“喝酒,哪天也成?为什么一定要今天请你呢?”王大傻子依然把他的手握住,笑道:“这当然是有缘故的。你先请我喝上三壶,回头我再告诉你。”二和笑道:“不论怎么着,大哥要我请你喝一喝酒,这是应当的。有什么告诉我,没什么告诉我,这打什么紧!”王大傻子两手一拍道:“你猜怎么着,你有了办法了!田大哥已经给你在公司里找好了一个事了。你猜猜这事有多少薪水罢。”二和笑道:“我猜……”王大傻子伸了三个指头道:“有这么些个钱,并不是三块钱,是三十块。有了三十块钱,你母子两个人都够嚼谷的了。”二和道:“不行罢?”王大傻子道:“什么不行?田老大刚才对我说的,一点儿也没有错。他现出去打电话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咱们先上大酒缸去等着。”他说时,挽了二和一只手胳臂就向外走,口里还道:“田大嫂,我给你一个信儿:丁二哥请我喝喜酒,我们在大酒缸等着呢。”二和还要说什么,王大傻子拉了他一只手,已是拖到了大门外,笑道:“走罢,走罢,我嗓子眼里痒痒了,”带说带笑着,已是拖到了大酒缸。
  这是熟主顾,也不用招呼,店伙已是送过一壶酒来,两个人已是围了一张小桌面坐着。王傻子把两腿伸直来,两手按了桌沿,腰子一挺,笑道:“喂,给我们找一点儿好下酒的,今天是我们这丁二哥请喝喜酒,不能省钱。”掌柜的在柜上坐了,正闲着呢,便插嘴道:“怎么着?丁二掌柜快办喜事了吗?”二和笑着,连摇了两下头,“啊”了一声,田老大随了这“啊”的一声,已是踏进酒店了。他笑道:“二哥,怎么尽摇头?”酒店掌柜的笑道:“他说喝喜酒,我想喝什么喜酒?就是二掌柜到了岁数了,该办喜事了。”田老大道:“是吗?丁二哥把那位杨……”二和站起来,两手同摇着道:“绝对没有这件事。你问王大哥就知道。”王傻子笑道:“你和他找了一件好事,我说这是喜信儿,要他请我喝三壶。现在,他哪里谈得上娶亲?就是娶亲,我也拦着他呢。坐下来,喝酒,喝酒。”他说着,把左手座位边的小凳子,伸脚勾开,又拍了两下。
  田老大左手按住酒杯,右手拿了筷子,不住的夹了煮蚕豆,向嘴里扔着,眼珠转了两转,向二和笑道:“王大哥把话都告诉你了?”二和道:“没有呢,他只糊里糊涂的对我说,要喝我的喜酒,我知道什么喜事?”王傻子站了起来,将手指住田老大道:“你你你问他,我还能冤你吗?田大哥,是不是他的事情已经找妥了?”田老大笑道:“这也用不着着急,你坐下来,咱们先喝酒。”王傻子道:“你说,不是三十块钱一个月的事吗?你说,你不说,我也坐不稳。”田老大见他脸上像喝了好几斤酒一样,红透了眼睛皮,便笑着点了两点头道:“对的,对的。是三十块钱一个月的事。王大哥,现在你可以坐下了罢?”说时,连点了几下头。王傻子提起上壶来,斟一杯酒,唰的一声,昂起脖子来喝下去,向二和道:“我能冤你吗?快喝罢。”二和越听说这些,越是糊涂,愣愣地向田王二人看着。
  田老大端起酒杯来,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还按了一按,表示了沉着的意味,向二和道:“虽然是由我介绍的,也可以说是你自己的力量。我把你的姓名籍贯,开了字条,送到经理那里去。他说是你的同乡,又问到你是干什么出身的,我看到他的意思不坏,就把你们老爷子的名字,也告诉了他。他说那了不得,找到一家来了。他当年就向你们爷老子老太太全借过钱。把你派在调查科,当了一名办事员。这比背了电线在满街跑,那就好多啦。经理还真来个干脆,当时就下了批子,让你明天到公司里作事。老弟台,你说这件事办的痛快不痛快?没什么说的,咱们各人面前先干这一壶。”说时,把瓶子式的小酒壶,一把捏了起来,左手拿了杯子,右手把壶向里面倒,倒一杯,就喝一杯,接连的喝了三杯。
  二和笑道:“田大哥,尽管的高兴,可别喝多了。”田老大头一摆道:“没关系,你大嫂子说我会办事,今天可开了大恩,让我喝一个醉。”说着,又端起杯子来,向口里倒下去一杯,手里捏了一杯,还不住的挪搓着,偏了头向二和道:“老二,我们一家人,待你全不错呀。将来咱们在一块儿的时候要多起来,我要喝过两壶之后,酒前酒后的要有什么话把你得罪,你可别向心里搁着。”二和红着脸,也倒了一杯酒,向他举了一举,一口干了,然后放下了杯子,伸出一个食指向天上指着道:“当了这么大的太阳说话,田大哥待我这番好意,算是把我由烂泥坑里拉了起来。我要是忘了你这好意,我不是丁家的子孙。”田老大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朋友交得好,彼此心照,不在乎起誓啦。”王傻子在这一边,也就点点头。
  果然的,二和为了起誓,将来就很有点感着苦恼呢。
第二十九回 月老不辞劳三试冰斧 花姨如有信两卜金钗(1)
  在他们喝酒的第二日,丁二和果然开始到公司里去工作了;在喝酒的第二个月,二和的家庭,已是布置得很好。因为他作事很认真,公司里的经理念起以前曾因借他父亲的钱,得了一个找出路的机会,现在也就借了一笔钱给二和,让他去整理家庭,所以他们的日子,已经是过得很安逸了。
  有一天星期,二和在厨房里作饭,经理却撞了进来了。看到二和迎到院子里,手里还拿了一把炒菜的铁铲子,便笑问道:“这可了不得,你在家还自己作饭啦?”二和将铁铲子送到厨房里去,却提了一把开水壶来沏茶待客。那经理在外面屋子坐着,举头四周观看了一遍,便请丁老太太出来相见。丁老太太由里面屋子摸索着出来,手还是扶了房门框,就笑问道:“经理先生,我猜你是刘副官罢?多年不见,你可发财了。”经理站起来,点点头道:“你好说,老太太好?”丁老太扬着脸笑道:“那末,我是猜对了。刘副官,你可别见笑,我穷得不能见人了。穷还罢啦,把一双眼睛成残疾了。”二和道:“对不起,她不能向你招呼。”经理道:“那就不必客气,请老太太随便坐罢。”二和挽着母亲斜对面的向经理坐了。
  经理又向屋子四周看了一遍,点点头道:“以二和现在的力量而论,也就不过如此罢了。只是他在家里还要做饭,管理家庭琐事,他每日到公司里去了,这些事又交给谁昵?”二和道:“作饭这件事,总是我担任的。早上这一顿呢,我先作好了,同母亲一块儿吃了再走;中上这一餐呢,或者请邻居同我炒一炒,或者在二荤铺里留下一句话,到了那个时候,送一碗面给我老太太吃;晚饭呢,自然就是我回来作给家母吃了,至于那零碎琐事,我都是预先作好了的,或者出去的时候,没有把事作完,回来的时候,赶快把事情补起来。所以我在外面是作事,在家里也是作事,里外的忙。”经理将手摸摸嘴巴,昂起头来,对屋顶上望望,笑道:“这样不是办法。”二和道:“不是办法,也只有这样的作去,无奈这个穷字把我们困住了。”
  那经理对他母子俩倒看了好几眼,脸上微微带了一点笑容,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嘴角连动了几下。二和道:“经理有什么要见教的吗?”说着,将身子欠了一欠。经理将两个指头,拧一拧嘴角上的胡子,微笑道:“我看你家别的什么不齐备罢了,唯有一件,却缺少不得。老太太,你请猜猜,缺少一些什么?”丁老太两手按了膝盖,偏了脸听他们说话呢,因经理已指明了要她答复,她就微微地点了两点头,笑道:“这还用说吗?就是缺少这个罢?”说时,将大拇指同食指,比了一个圈圈。二和笑道:“对了,有了这个,我们就好办了。”经理笑道:“不不,你们虽然还差着这个,还有比这个更重大的呢,那是什么呢?就是替老太太找副眼镜。”他说着这话的时候,他是嗤嗤地忍不住笑声,直笑了出来。二和脸一红道:“这是笑话。”
  丁老太立刻伸手向他摆了两摆道:“你完全没有懂得刘先生所说的意思。他以为我没有眼睛,不能料理家务,应当找一个人代我料理家务,算是我两只眼睛。刘副官,你是这意思吗?”她说这话,虽然不能去看经理的脸色,然而她脸朝着人,两只眼睛皮,还只管闪动个不了。刘经理两手一拍道:“正是这个意思,到底老太太是个绝顶聪明人,一猜就着。”丁老太道:“我们也是刚刚得着你的帮助,像一个人家,难道还有那种大款子娶儿媳妇吗?”刘经理道:“钱的事,老太不用放在心上,我给二和张罗。”丁老太笑道:“有您这好意,我们还有什么话说。可是娶一房儿媳妇,并不是买一样东西,有了钱就可以办到的。”刘经理笑道:“我无事还不登三宝殿,今天就为作媒来的。不,作媒这两个字太腐朽了,应该说是来作介绍人。”丁老太道:“那真是刘副官念在镇守使当日那一番旧情,人情作到底了。这倒教我有点纳闷,像我们这样穷人家,有人同我们联婚吗?”
  二和看看经理的脸子,老带着笑容,母亲在猜疑的脸色上,也飞上了笑容了。便插嘴道:“经理的好意,我们是感谢的。可是家里添了一口人,又要加上许多负担。现在是刚刚饱了肚子,穷的那股子闷气,还没有转缓过来呢,怎么着,现在又要去找罪受吗?”经理将敬客的茶杯,在茶几上端起来,送到嘴边碰了一碰,随着又放下来,嘴角上带一点微笑,望了丁老太道:“老太,您的意思,也是这样吗?”丁老太笑道:“这孩子倒说的是实话,不过他说的太直率了。”刘经理笑道:“我以为丁老太正差一个帮忙的,来作媒,正用得着。不想我这个月老有点外行,一斧子就砍在铁树上,碰了一个大缺口子。”二和听到这话,不免红了脸。丁老太连连地摇头道:“刘副官你可别见怪,这孩子不懂事,说话一点儿也不婉转。”经理笑道:“他这话也是对的,经济压迫人,比什么厉害。二和提到了负担上,那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丁老太怕经理见怪,只好找些别的话来说,经理也明知他们的意思所在,谈了一会子,就告辞走了。
  二和送走客再进屋来,丁老太埋怨着道:“你这孩子说话,也太不想想。一个公司里当经理的,肯到小职员家里来,那面子就给大了。他又肯张罗钱替你作媒,那更是看得起咱们,不是往日他在你父亲手下当副官,那办得到吗?他这样作媒的人,是想吃想喝,还是想得喜封包儿?无非一番好意,体惜我双目不明,找个人来作伴罢了。你一点也不客气,就是给人一阵钉子碰。”二和一走进门,就听到母亲这样教训了一顿,倒不免站着呆了。丁老太道:“你再想想罢,我这话对是不对?”二和道:“别的事情可以讲人情,婚姻大事,也可以讲人情吗?”丁老太道:“我也没有叫你讲人情。”
  二和还没有答言,就听到刘经理的声音,在院子里叫道:“我又来了。”二和听了这话,也是一愣,怎么他又来了?他随着这话,已是走进了屋子。帽子也不取下,站在丁老太面前笑道:“到底是我作媒外行,我说了半天的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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