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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难忍饥驱床头金作崇 空追迹到门外月飞寒(2)
月容见胡妈给了钱,又不便拦住他,等小山东走了,就顿脚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钱在你手上咬人吗?”胡妈随着进屋来,将房门掩上,低了声音道:“那五块钱,你还不打算花吗?早上的粮没有了。姑奶奶,不是我说你,你真有点儿想不开。有瞧见大把洋钱不花,情愿挨饿的吗?你若是真没有钱,我们帮工的,要么不干;要么,念着过去的情分,白帮你干两个月,这都不吃劲。你现在有钱,让我白瞧着挨饿,你也有点忍心吧?”月容道:“胡妈,你别想错了。你看我这人是舍不得花钱的人吗?无奈这是人家的钱,我不敢动。”胡妈道:“并不是我多活两岁,就端老牌子。瞧你为人,实在有许多地方见不到。你现在走这条路也不好,走那条路也不好,总想去找师傅。找师搏怎么着?还不是靠人家门框,混一碗饭吃吗?不用说他收留不收留罢,你这一去,先得挨上一顿骂。现在炕头上箱子里放着那么些个洋钱,你不肯花,情愿挨饿受气,我真有点儿不明白。”月容坐在椅子上,手撑了头,目注视了地上,默然无言。胡妈道:“让我瞧炕头上那些个钱,还只管受憋,我这穷老帮子可不行。你要出去,你只管出去。”
这句话提醒了月容,回到里面屋子里,对炕头上的箱子瞧瞧,别说是锁了,根本就没有箱搭扣。爬上炕,掀开箱盖子,两截白晃晃的洋钱,就放在箱子里零碎物件的浮面。手扶了箱盖,先怔了一怔,不免把现洋全拿出来,要向身上揣着,但是只揣了二三十块钱到袋里去的时候,便觉得那衣服底摆,要沉坠下去。自己不免摇头想了一想,将几十块现洋揣在身上,满街去找人,这却现着不妥。纵然是把现洋全带着,放在屋子里的这些衣料同袜子鞋子,全是散乱放在炕上的,这又焉能保得了不遗失一件?于是把现洋掏出来,还是放到箱子里去,只坐在炕上发呆。呆坐到了十二点钟,起床早的人肚子有些锇了,于是向窗子外叫道:“胡妈,你还没有做饭吗?”胡妈很大的嗓音答道:“作饭?你说了,炕头箱子里的钱是不动的!你存在我这里的钱,只有几毛了,我要大手一点儿的话,一顿就可以吃光。我不敢胡拿主意去给您办午饭,您要吃什么,您说罢。我没有什么,反正是天天嚼干烧饼,我再买两个烧饼嚼一顿就得了。”
月容听着,倒不由得心里动了一动,便道:“我也没有叫你天天嚼干烧饼,不过偶然凑付一两顿。既是那么着,这一顿午饭随你的便,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胡妈道:“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吗?你一共只有几毛钱……”月容道:“你不用说了,这儿拿一块钱去花罢。炕头上放了几十块钱,别说你忍不住这分儿饿劲,我也忍不住这分儿饿劲了。”胡妈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两手一拍道:“真的,并不是我说那不开眼的话,我要是不用钱,架不住那箱子里的大洋钱,只管冲我招手。”月容在箱子里取出一块钱来,当的一声向桌上一扔,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自这时起,月容所认为不能动的一笔钱,一动再动,已经是动过好几次了。虽然对于整数,还不过是挪动了十分之一二,但是这所动的十分之一二,现在要补起来,也不可能了。吃过了午饭,月容沏了一壶茶,坐在炕头上喝,煤炉子搬到屋子里来,把全屋子烤得热烘烘的。自己斜坐在炕上,靠了叠好的被褥,半带了躺着,微闭了眼睛,作一个长时间在考量。心里正想着,就算动用过几块钱,马马虎虎的全退还给郎司令,退还以后……这时,胡妈跌撞着走了进来,那脚步踏着地面,是咚咚有声。月容猛可的向上一坐,睁眼望着,问道:“又是怎么了?”胡妈两手张开,抓住了门儿,把脖子伸了进来,瞪着眼,摇摇头道:“这房东真不是人!咱们昨儿个刚辞房,现在他就在大门上,贴上房帖了。”月容将手轻轻捶了两个胸脯,笑道:“瞧你这鬼头鬼脸的样子骇我一大跳。咱们既是辞了房了,人家当然要贴房帖,这又何足为奇?”胡妈道:“那么说,更干啦!您什么脚步都没有站稳呢,又要闹着搬家。咱们哪里来的那些个钱?”月容道:“就怕咱们不能实心实意地搬家,假如咱们愿意搬家,大概钱这件事,还用不着我们怎样的担心呢?”
正说着,院子里有人叫道:“你们街门也不关,仔细跑进歹人来,把你们府上的传家宝要抢了走。”月容听那声音,就知道是李副官,只得带了笑容迎出屋来。李副官推门之后,见她脸上有了笑容,也就很高兴。便取了帽子在手,连连拱了几下手道:“昨天晚上打搅你,真是对不起。”月容想起昨晚向着人家哭的事,不由得脸上一红,勉强轻轻的说了一声“请坐”。李副官道:“门口贴了房帖了,你们打算搬家吗?”月容怎好说是没钱给房钱,房东轰人走?只是轻轻的晤了一声。李副官道:“你们要搬家,好极了。找房的事,交给我啦。”月容点着头,说了一声“谢谢”。她这一声“谢谢”,本来是客气之辞,不料李副官听到,倒以为她是承认了他的请求,这一个错误,关系非小,大门口的招租帖了,更要牢牢地贴住了。
这招租贴在大门口,贴到三日以后,却来了月容昼夜盼望的丁二和。这是天色断黑不多久的时候,天空里撒上了几点星光,胡同里的路灯,不大光亮,更是让那墙头上乍升的月亮,斜照着这大门外的老粉墙雪白。王傻子挑了一副皮匠提子,二和挽了一只盛花生的藤筐子,说着话,走了过来。王傻子道:“她那天到我那里去的时候,我不在家。田大嫂子让她坐了一会,她只说住在这儿,没提别的。当时,我一点不知道,直到昨儿个,我才知道这消息,找了你一天,也没有把你找着。”二和道:“这也来得不晚。不过她的眼睛更大了,我弄成了这副寒碜样子,她是不是睬我们,还不知道呢。”王傻子道:“那不管好,咱们知道她住在这儿,若是不来,那是咱们心眼儿小,咱们来了,就尽了咱们的心。见了她,咱们别提……哦,不对吧?这,哟!门框上好像是贴了房帖。”说时,王傻子卸下了担子在大门口,二和近前一步,对门框上看着,点头道:“是房帖,吉房招租四个字,很大,看得出来的。你别是听错了门牌吧?”王傻子道:“我清清楚楚地听说是五十号。我还想着呢,这好记,就想着一百的一半得了。”二和道:“也许这是独院儿分租,里面还有人,敲门试试。”于是伸手将一只单独的门环,狠拍了十几响,里面却是一点回音没有。王傻子道:“不用叫门了,里面一定是没有人。在这晚上,又不好家家拍门去问,咱们走罢,明天再来。”二和道:“准是你记错了门牌。”
说到这里,有一位巡逻的巡警,由身边经过,他见二和站在门口议论,便迎上前道:“你们找谁?只管敲着空屋的门干什么?”二和道:“你先生来得正好,我跟你打听,有一个唱戏的住在这胡同里吗?”巡警道:“不是叫杨月容的吗?她就住在这五十号。可是今天上午搬走了。”二和道:“搬走了?”巡警道:“原来她报的户口是姓宋,最近我们才知道是杨月容。你们和她什么关系?”二和道:“我是她师傅家里人。她搬到哪里去了?”巡警道:“哦,她师傅找她?这孩子有点胡来,我们两次调查户口,把她的底细查出来了。不念她是个年轻姑娘,就要带到区里去盘问盘问她的。”二和道:“你先生不知道她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吗?”巡警道:“我瞧见她们搬走,搬往哪里可不知道。”二和听了这话,只有向王傻子望着,王傻子也作声不得。那巡逻警也不干涉他们,悄悄地走了。
墙头上的大半轮月亮,格外地升起,照见地上一片白,唯其是地上一片白,二和同王傻子两人的黑影倒在地上,显着孤零零地。二和抬头向天上看看,觉得半空里飞着一种严寒的空气,二和两手环抱在怀里,倒连连打了两个冷战。因道:“今晚上也没刮风,天气怎么这样凉?”王傻子道:“我倒不怎么凉,咱们走罢。她搬走了,咱们在这里耗着,能耗出什么来”?二和道:“我心里替月容想,恐怕她的境遇,不是咱们原先猜着那样好罢?姓宋的那小子既然很有钱,一月拿出百儿八十的来养活她,那很不算什么,何以住在这所小房子里?据巡警的话,仿佛她又不是同姓宋的在一处了。我还以为问唱戏的他会不知道,不想他一口就说出是杨月容了。”王傻子已是把担子挑起,在肩上闪了两闪,笑道:“走罢,你这傻子。”
二和走了两步,还回头向这屋子看看,那一片月亮的寒光,照在矮墙上,同那灰色的瓦上。矮墙上伸出一棵小槐树,叉叉丫丫的垂了一些干枯槐荚,更透着这地方带些凄凉的意味。便叹了一口气道:“这地方怎么能住家?怪不得她要搬走了。”
第二十六回 绝路忘羞泥云投骨肉 旧家隐恨禽兽咒衣冠(1)
丁二和今天来探月容,只愁着自己闹得太寒碜了,她见了会不高兴,真想不到跑来会扑了个空,十分地懊丧。当他叹过那口气之后,王傻子就问道:“你这是怎么啦,埋怨我带你白跑了一趟吗?这没有甚么,她到田大嫂子家里去谈过,她的下落,田大嫂子所知道的总比我们所知道的多。明天你问问她去。”丁二和道:“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我和老田闹过别扭,你是知道的。现在教我到他家里去,不是找上门去碰钉子吗?”王傻子道:“老二,不是我说你,这是你的脾气不好。在外面交朋友,遇事总要容忍一点儿,其实老田是个本分人,说不定有时会闹上一点傻劲,可是过个一半天,他就全忘了。事后他知道你搬家,是为了他几句话气走的,他直过意不去。你去打听月容的下落,那还在其次,我说托他替你在公司里找一份事的话,那可更要紧,我瞧你这份小买卖,简直不够嚼谷,你也该早打主意。再说,你们老太太,到底有了年纪了,又是个残疾,你只让老人家赶夜市,这不是玩意,有一天不小心,车儿马儿的撞着了,你可后悔不转来。”
二和手挽了那个花生筐子,只是跟了王傻子走,一面唧唧咕咕地谈话。王傻子是挑了担子向回家的路上走,二和也就跟着他走。跟走了一截路,二和猛可的省悟过来,便站住了脚道:“大哥明儿见罢,我糊里糊涂地跟着你走,多走了不少冤枉路。”王傻子道:“你就同我一块儿到老田那里去罢,大家一见面,把话说开了,什么隙都没有了,免得你一个人去,又怪不好意思的。”二和道:“今天去,明天去,那都没什么关系。只是我家老太太,她赶夜市去了,我要去接她回来。”王傻子道:“这不结了,你为了家境贫寒,才让老太太去上夜市作生意,你要有了事儿,就别让老太太在街上抛头露面了。”二和叹口气摇了两摇头道:“一个人要走起运来,那是关起大门也抵挡不住的。反过来,一个人要倒霉,也是关门所抵挡不住的。万想不到,搬家不到一个月,那匹结实的马,会一病就死了。自己一生气,又病了半个月,落到了这步田地。我假使有一线办法,我不会让我的瞎子老娘出去作小生意。”王傻子道:“你们老爷子作过这样的大官,到你们手上,怎么会穷得这样一塌糊涂,说起来,真是鬼也不能相信。”二和摇摇头道:“别提了,大街上背起历史来怪寒碜的。明儿见着说罢。”回转身来自向珠市口走,因为今天的夜市,又改向珠市口了。
王傻子在后面站住了,提高了嗓子直嚷,明天必得来,二和也没答话。一鼓劲儿跑到夜市上,见自己母亲,靠了一根电杆站住,举了手上的纸花,直嚷贱卖贱卖。二和老远的叫了一声妈,走到面前问道:“你怎么不在那当坊门口石头上坐着?这地方来往全是人,让人撞一下子,真找不着一个人扶你起来。”丁老太道:“今天买卖不好,我想也许是坐的地方太背了,所以请了这里摆摊子的大哥,把我牵到这里来站着。”二和道:“没有生意就算了,咱们回去罢,明天的伙食钱,大概是够了。”丁老太两腿,也站得有些疼痛了,就依了二和的话,扶了他的肩膀,慢慢儿地走了回家。
到家以后,这两条腿更是站立不起来,坐在床上,就躺了下去,在躺下去的时候,又随着哼了一声。二和正点着屋子里的灯,拨开白炉子上的火盖,将一壶水放在上面。把水煮开了,在花生筐子里,找出几个报纸包的冷镘头,也放在炉口上烤着,自己搬了一张矮凳子,正对了炉子向火,以便等着馒头烤热。无意之中,又听到哼了一声,回转头来看时,却见母亲躺在叠的被服上,紧闭了双眼,侧了脸子在那里睡。因问道:“妈,您怎么啦?刚才听到您哼了一声,我忙着茶水,没有理会。现在又听到您哼了一声了。”丁老太迷迷糊糊的答应了一声“哼”,抬起一只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捶着自己的腿。但是只捶了三四下,她也不捶了。二和走到她身边来,手按了床沿,俯着身体向她脸上望了道:“妈,怎么样,您身体不大好吗?”丁老太微微的哼了一声,还是紧紧地闭着双目。二和伸手在她额角上抚摸了一下,觉得还是很烫手心的,不由得怔了一怔。
然后再坐到矮凳上去,看看这一间小屋子里,正面放一张铜床,四周堆了破桌子烂板凳。两只破箱子,索性放在铜床里面,真有些不相衬。等水开了,对一壶茶,左手取了馒头嚼,右手握了茶壶柄,将嘴对了茶壶嘴子吸着,两眼不住的对屋子四周去打量。在这时候,便看到门框上悬了自己父亲的一张武装相片。在那相片上瞪了两眼看人的时候,显见得他对于坐在这里的穷苦儿子,有了深切的注意。也不知是何缘故,仿佛身上连打了两个冷战。
热茶馒头吃喝足了,又走到床面前,伸手抚摸了老娘额角一下,觉得头皮子更是发热。在她那两个高撑起来的颧骨上,还微微透出两团红晕呢。于是轻轻地和丁老太脱去了鞋子,将她扶着直睡过来,牵了被条,轻轻儿的在她身上盖着。丁老太竟是睡得十分沉熟,凭他这样的布置,全不知道。二和皱了眉头,环抱着两只手臂,怔怔的对床上望着,但是丁老太只是鼻子里呼吸有声,仰面睡着,什么也不知道。二和看这情形,颇是不好,哪里睡得着,和了衣服,在外边小木架床上,牵了小被条子将下半身盖了。一晚上起来好几回,丁老太始终是睡了不曾醒。二和是提心吊胆的,直到天亮方才安睡。
等自己醒过来时,丁老太却坐在里面屋子里椅子上。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摸到了一串佛珠,两手放在怀里,只管捏着捏着,低了头,嘴唇皮有些颤动。便一个翻身坐起来,瞪了眼问道:“妈,您好了吗?怎么坐起来了?”丁老太道:“昨晚上我是累了,要是就这样病下去,你还受得了吗?”二和道:“病要来了,那倒不管你受得了受不了,总是要来的。”丁老太叹口气道:“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娘儿俩到了现在,手糊口吃,也就去死不远了,老天爷再要用病来磨咱们,也就透着太狠心一点儿了。”二和先且不说话,把水火各事都预备得清楚了,就端了一碗热茶,给丁老太喝,自己在她当面椅子上坐。
丁老太道:“你该早点上街去了,今天我是出去不了的。”二和道:“妈,我跟您商量一件事。”丁老太道:“你是要到老田那里去吗?昨天王傻子来,我就劝你去了。”二和道:“不是那件事,你想,咱们住这破屋子,是什么人家?这张铜床放在这里,不但是不相衬,人家看到,这也有些疑心。”丁老太道:“疑心什么呢?反正不能说是偷来的吧?这东西根本没法儿偷。我在你丁家一辈子,除了落下一个儿子,就是这样一张铜床。你那意思,我知道,是让我卖了它。当年买来的时候,北京还没有呢,是由香港运来的,真值好几百块钱。如今要卖掉,恐怕十块钱也值不上。卖了它的钱,在家里吃个十天半月,也就完了。救不了穷,一件纪念的东西却没有了。那何苦?”二和道:“救穷是不行,救急是行的。现在我生意不大好,您又病了,每天都过三十晚。若是把床卖了,多凑合几个本钱,我也好配一副担子挑着,多卖两样东西,也许比现在活动,您要吃点什么补的,也可以买。”丁老太道:“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想法。这张床是我同你父亲共有的,只有这张床能替我同你父亲作纪念。我每天无论怎样的苦,晚上睡到床上,碰了这床柱子响,我就恍然在二十多年前,还过着那快活的日子一样。我只凭了这一点儿梦想,当了我一点安慰。没有床,我每天晚上就连一点梦想也没有了,你忍心吗?再说,我还有一点痴想,等你好一点,你娶亲的时候,把这张床让给你们夫妻睡。那时我虽听不到床响,但是我有了别的事情安慰我,我也用不着梦想来安慰了。”二和道:“这样说,我们就穷得要饭,也要留着这张床吗?”丁老太道:“你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能跑,也能挑,总也不至于走上那一条路吧?”二和道:“我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丁家人虽然一败涂地,能过日子的,不是没有。我明天到他们家里去看看。无论怎么着,说起来我们总是骨肉之亲。”丁老太突然站了起来,倒不问他的儿子是不是坐在正对面,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