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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注定是无眠了。回到了警局,B君强迫自己把思路从A君身上转移到案件本身。两个男人在烟雾缭绕的局长办公室沉默着,什么都不说,只是吸烟。
过了午夜时分,局长终于忍不住了。
“动机究竟在哪里?”
“您说让我顺着记者的思路去查一下,可我想了一整天,答案是不可能。没有人会想到通过这个方式害A君。这还是太,太戏剧化了,太接近小说了。”
“好,让我自己抽自己耳光一次。咱们不考虑现实,都按照书里的走,会不会是警察犯案?”
“警察?这是我第一个要排除的群体。同样的理由,因为小说里的动机和手法实在是太‘小说’了。而且如果什么都按照书里的来,犯罪者明显会意识到最先被怀疑的职业会是警察。所以我宁愿不怀疑咱们内部的人,没人会那么傻。”
“还有一个问题,和书里不太一样。”
“您是说杀人方法?”
“对,书里边第二个遇害者就已然不是毒杀了。是被刀子捅死的吧?还被分尸了。”
“老头子,您真有意思,思想深处排斥小说,还总是往那方面去想。”
“那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模仿杀人?”
“绝对是。”
“那怎么还学得不像样子?”
“不客气地讲,凶手已经在第一起案件里告诉咱们了,他就是模仿杀人,因为什么都跟书里一样,没有大的区别,这就足够了。然而书里的第二起案件完全是因为写书所以才设计成那么血腥的方式,算是一个噱头吧。关键是实际生活中这么大张旗鼓的高调杀人分尸,不可能像书里一样不留下任何破绽。关于这点凶手很聪明,他明白,所以他宁愿选择与第一次相同的方式,这样保险系数要高很多。同时这两起案件相隔时间这么短而不是书里的一个月,也是要提醒我们,这确实就是连环案件,他就是模仿书中的连环命案,只是选择了对他来说相对安全很多的毒杀罢了。”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有劲没处使。除了坐在这里猜,推测,想象,什么都干不了,这根本不是咱们警察要做的。”
“您年轻的时候这些事情做的少吗老师?不跟您学这么多年我现在不会这么重视分析和推理。您越来越像顽固的老警察了,可是这个案子目前为止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铁证让您的下属做推理分析以外的工作啊。您想过没有真凭实据在这个案子里也许是最不重要的,况且现在物证确实是少得可怜,线索确实是少得可怜,我敢保证明天民政厅的报告还是查无此人。”
“你小子是在批评我?”
“没有,我也感觉有劲没处使。咱们正被牵着鼻子走。”
“估计明天你的同学又该来了,这次看看他能奇思妙想到什么吧。”
12。
《第二位受害者横尸街头》
本报记者凌晨四时最新报道三月六日晚间二十一时十五分左右,S区十二大街与第一大街交口向东二百四十米处,路南侧人行道旁,一位五十岁左右男性被执勤巡警发现暴尸街头。我报记者在接到热线电话后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并在警方未展开调查工作之前率先初步了解到一些情况。正如我们所料,作为第一目击者的值班巡警对于我们的提问三缄其口,在警方到来之后此人更是很快受到了严密‘保护’。警方的这一做法使广大民众要求得知更多真相的希望再次化为泡影。然而根据现场其他目击者的初步观察认定,死者与几天前的凶案相同,依然是一名乞丐,死亡原因不详。但根据目击者声称,死者身边发现了疑装有饺子的方便餐盒。很不幸的是,与处理几天前刚刚发生的十三大街毒杀案的方式相同,警方在到达现场之后,第一时间的所作所为依然是对现场的民众和记者进行驱逐。几位试图接近S区警局局长的媒体工作者更是受到了野蛮的推搡。我们在此质疑此类行为的合法性以及对案件本身是否会产生积极效果。但是作为反映市民心声的窗口,我们还是期待警方能够尽快铲除这邪恶的社会毒瘤。
另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警方人士表示,此次凶杀案的直接负责人是本市S区刑警队长B君。他同时具备有极强的业务能力和正义感,自然是本次案件专案组组长的最佳人选,但此人恰是畅销书作家A君的高中密友,身份极为特殊。然而据昨日上午警局官方宣布,几天前的十三大街凶杀案的直接负责人亦为此君。如此安排是否印证了警方对两件案件属一人所为的看法?是否可以当做警方对此视为连环杀人案的默认?B君与作家的特殊关系是否会影响到此次案件的侦破?另外不得不提到的是,《流浪汉》一书在这两起案件中到底处于怎样的位置?如果这两起案件确系一人所为,这位杀人者又是出于何种极端的心态?为何他没有选择书中第二案的作案方法而只是复制了第一起案件的手段?这种变态的对作者的致敬是否还会持续下去?
解答这些答案未知的问题,将是近期警局工作的重点。但作为普通市民,我们知道的是,不管事态将朝何方向发展,不论这两起短时间内连续发生的谋杀案是否系一人所为,它们都在社会上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影响。这对于我们平静的城市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在此,我们呼吁广大市民保持克制,注意安全,力所能及的配合警方,尽快将杀人狂魔绳之以法。
对于本案的最新进展,我报将持续关注。
——《南山早报》
果不其然,D君第二天中午时分来到了警所。B君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想起了接待室的耳朵,有点别扭。
“看今天晨报了吗?”B君从屋内把办公室的门关紧,然后示意朋友坐下。
“你没看吗?这次反应比上回快多了。”
“看了一篇,已经封我为第二起案件的专案组长了。这些人消息真是灵通,我觉得假如他们介入,说不定比我们破案快。”
“我们是无孔不入的。不过我不是来刺探军情的,组长。我刚才去他那边了,他状态相当不好。”
“嗯,我想象得出。知道我昨天到了现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我都替他崩溃了。和他写的如出一辙,当然我是指书中第一个命案现场。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碰上这么档子事。”
“第一次凶杀后,他好像还能宣泄些许愤怒的感情来掩盖自己的无助,恐惧。今天就完全不一样了,像已经收到了判决通知书一样。”
“可是这次和书里第二次不一样,没有分尸,时间上间隔也不是一个月啊。这个笨蛋,他不应该往自己身上联想。” 《|WrsHu。CoM》
“你怎么这么傻?头一次凶杀凶手实际已经告诉他了,‘我是在模仿你的书。’后边那个混蛋完全可以自由发挥,再说毒杀来得容易得多,他在复制自己的成功先例。”
“唉。”
“唉声叹气有什么用?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么?现在抱有幻想已经不现实了。”
“可是我……我暂时没有什么突破口,我怎么面对他?”B君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了办公桌上。
“我就是怕你因为他的原因心理负担太大,反而影响思路。看来果真如此。”
“那你怎么劝他的?C老师情绪怎么样?”
“我看到他的样子根本就不知道说什么了,那个女人更苦,她的心境绝不比他老公好,还要强颜欢笑劝他。”
“你说谁会希望他受如此煎熬。”
“你说什么?”
“除了针对他以外我想不出什么动机。”
“你同意我的想法了?这就是动机?”
“目前还能有什么解释吗?虽然这个也不是特别站得住脚。可我现在只能从这里入手,有用的物证少得可怜,人证更是别想了。我现在心理压力不比他小,以现在的进展,真不知道何时能让他脱离苦海。”
这时B君的电话铃响了。
“那你先忙,我没什么事,就是去看完他不太痛快想跟你说说,我走了。”D君站起身准备离开,下意识的向B君办公桌前的电话机屏幕上扫了一眼,看到号码他停了一下,然后示意B君赶紧接电话,不必送他,接着很快的走出了房间。B君还是礼貌的站起身向同学挥了挥手,这时候电话铃已经响了五声,他看到记者已经从外边关上了房间门,转眼对着电话机显示屏迟疑了一下,继而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接了起来。
“喂?”
“喂。。。。。。是我。”
“哦,你。。。。。。我。。。。。。我以为是他。他还好吧。”B君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怎么可能还好?就连听筒另外一端那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也是那么憔悴和黯然。
“他。。。。。他说想出去走走,就出门了。”所问非所答。
一阵沉默。
“案子破的怎么样了?”
“不好,事实上没什么线索,逻辑上没什么思路。真的。。。。。。对不起。”
又一阵沉默。
“从第一宗案件以后,D君会经常拜访你们家吗?”
“嗯,D君真的很担心他会精神崩溃,其实作为记者,他也很忙,我挺感激他的。”
又一阵沉默。
“你。。。。。。你不会是在怀疑。。。。。。?”
听到听筒对面女人那惊诧的口气,B君实在无法回答。
“不会的,换条思路吧,他怎么会那样,就算有动机,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何况那根本不构成动机啊,那会让他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吗?我能感觉到他现在和你一样,真的是在为我丈夫着急难过,是不是装的我看得出来。这几天他们《先锋报》从来不提那本书一字一句,他顶了主编多少压力啊,真要谢谢他。”
“你想什么呢,”B君没想到C老师这么快就扑捉到了他内心深处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你这几天真的是太累了,糊涂了吧?说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怀疑他?你真当这是小说啊,全是天马行空的动机。不好意思,你看我多没礼貌,我都没问你打电话找我干嘛。”
“我。。。。。。我想让你来看看他,这么多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B君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之所以不去看A君就是怕以自己的身份,去看这位敏感到极致的好朋友他反而会受不了。而且现在案件的进展几乎是零,他能给自己最好的朋友带去什么能够让他看到希望的消息呢?没有。可是女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在最困难的时候,如果有人能在身边支持他,陪他聊聊天也许在女人看来是最好的慰藉。
所以去还是不去呢? (文-人-书-屋-W-R-S-H-U)
“真不好意思,我这两天真的是走不开。我其实。。。。。。我其实也早就想去看看他。”
“没关系,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有时候你们男人之间可能会更了解,我觉得他很想见你,拜托了!”他没有想到,她已经哭了。
“你别这样,别这样,拜托什么啊,别这么客气,我会尽快赶过去的!你也。。。。。。你一定要多保重。”
“我会的,你放心好了。那谢谢你,再见。”女人匆忙的挂断了电话。B君仿佛听到了A君住所的开门声。
他保持着接电话的动作,就这样听着听筒里长久的持续的嘀声。他决定相信这个女人,她的直觉不会有错的,我想的太多了,不会的,不会有那么戏剧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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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如果这就是目的
2
13。
接下来的一周很平静。坏消息是案情没有任何进展,好消息是没有新的命案发生。警局里,两位死者的身份确认工作还在漫长而无前途的进行着;小Q还没有放弃对目击者的调查;局长还没有结束对天天来采访的媒体的诅咒;D君也没有再出现在警局;B君也不太在意他是否出现在A君的家中了。上午,他翻看着这几天的报纸,这些日子里唯一不平静的这些记者们依旧在纸面上呼风唤雨。一篇一篇各显其能的报道措辞犀利,甚至是毒辣。《每日早报》一遍一遍的提醒着市民警察的无能,弱势群体的无助;《今天晚报》专门发专栏考量作家的社会责任,选材的重要性和对犯罪是否能产生导向作用。只有《先锋报》是一如既往的力挺警方,替他们陈述案情的复杂和破案的困难;同时深切同情着作家此刻的境遇。然而在一批批口诛笔伐的文章中,理智和客观反倒显得怪诞滑稽。B君在咒骂大部分报纸的时候突然想到了A君,突然想到答应过C老师去拜访这位可怜的友人。他站起身打开门,恰好看到几位记者刚刚走出警局大厅,于是专案组长飞快的跑出自己的房间,飞快的钻进局长的办公室,飞快的从里边把门锁上。
“你那边要是再没什么起色,我们肯定会被记者骂死。”
“不已经被骂死了么。”
“没错,因为你没本事,这两天我的说辞就没变过。”
“整个S区已经加强警力巡逻了。”
“我说过一万遍了,何况你那是预防不是解决。”
“我想下午去趟A君家里。”
“我的天,这是真的吗?你终于要干点什么了!想通了是吗?终于愿意从那条线调查了?”
“不,我请事假,我去那里纯粹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这样啊,你可以去。”
“多谢。”B君准备出门。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局长脸色一沉稍显不满,“但我没批你事假,不扣你薪水,你自己看着办。”
“那……好吧,我去调查。”
“等你的收获。”局长说这句话的时候,听者已经在门外了。
下午两点半,在门外彷徨许久的B君下定决心按响了A君家的门铃。保姆来开了门。
“先生在他书房里。”她说话的口气仿佛已经透过窗户观察门外的他很久了。
“谢谢,”B君对保姆笑了笑,“孩子睡觉呢?”
“太太带着出门晒太阳了。”
“哦,谢谢,您不用准备咖啡啦,我去书房。”B君换上拖鞋,扫视了客厅一眼。屋里依然很干净,但明显是保姆级别而不是作家级别。他走向书房拧开了房门,看到A君正在电脑前敲着什么。作家发现是B君来了,慌忙站了起来,摘下了眼镜。
“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她。”A君还是很勉强的挤出了一个浅浅的笑,这个难看的表情遮不住他满脸倦容。
“忙什么呢?”B君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试图让自己表现得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没事,写点东西。你喝点什么?”A君掩盖情感的本事也不差。
“不用,别客气啦。”B君抬眼望去的一瞬间察觉到,自己其实并没有做好心里准备就来了。眼前的这张面孔纵然极力掩饰着男主人的内心,却依然让他无从开口——A君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差很多。老朋友的这张脸,只是十几天没看到竟苍老到此般程度——深深的皱纹本不该在这个年龄段的人的额头出现,络腮胡子覆盖着蜡黄色的脸颊,像是几天都没有打理,头发乱蓬蓬的,发色也十分黯淡,失去了应有的活力。他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这是以前绝对不会看到的A君。沉重的心理打击只用了两周的时间就彻底治愈了一个完美者的洁癖,还把他彻底打入了邋遢鬼的行列。
“对不起,见笑了。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A君看到老友惊讶的看着自己,眼神中甚至有一丝怜悯,他反而开始体贴的安慰对方,“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你体重至少轻了十斤。草坪也没有打理。”
“不瞒你说,我从那天晚上以后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这不是你的错,与你无关。”
B君很快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他一语既出,A君强撑着的身体终于熬不住瘫倒在了沙发中。他闭上了双眼,表情相当痛楚,用手摸书桌上的香烟却把手伸进了满是烟蒂的烟缸。
“这怎么会与我无关啊?”
“别再抽烟了,”B君把桌子上的香烟拿走,转而打开了窗户,“这屋子太难闻了,你们家还有孩子呢。我今天不是警察,只是你的好朋友,仅此而已,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要是这个结果我宁愿不来。直说了,我一直怕你太敏感,以为我是来调查什么的,所以一直不敢来,我真的不是。”
“你不用太顾及我的感受,真的,我只是想让这噩梦早点结束,我真的想帮帮你,帮帮我自己。跟我说实话,你有什么线索么?”
“还没有有利用价值的,对不起。”
“你是因为这个才不好意思来找我。”
“也有这个成分。”
“你这样反而会影响到自己的思路。没必要,听我的。”
“可是你……”
“我会尽量调整,你不用太担心。”
“我怎么会不担心?现在怎么变成你劝我了?”B君倚在了书桌一角,手指深深地掐入臂膀。
“我也是想帮我自己,这样真的太煎熬了。”
“可是我没有头绪……”
“动机会在哪里?”A君没有听朋友继续说下去。
希望你挺得住,朋友——“你有什么仇人么?”——那就实话实说。
A君呆坐在那里,两眼毫无生气的直直望着窗外。“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是不是有点太。。。。。。像小说的情节?”
“不,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想不通。我用不着跟你谦虚,在国内,在这个圈里,当然,是在这个圈子里,没人写得过我,甚至没有和我同级别的推理作家。所以我感觉没有人有这个必要攻击我。我的沦陷不会造就另一位什么大家。”
“可是生活上呢?”
“也没有。”
A君回答得太不加思索了,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这个细节警察看得很清楚。他发现自己不自觉的变回了警察,机警敏感。
“你肯定?你我的关系我就不说了,如果你想帮我,帮你自己。。。。。。”
“没有。”
“那好吧。”似乎稍稍有了一点希望,“D君今天来了么?”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他这几天基本天天来,我看他总不放心我,干脆就告诉他让他没事就来陪陪我。”
“你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竟然变成了我们两人的排解方式,你要让我怎么说你啊!其实你现在谁都不想见。对不起……”
“可我,我真的很害怕!”
“相信我。”这句话太无力了。
“我不是不相信你,可我知道这种案子的困难程度。”
“我会尽力,真的。”同样没有价值的劝慰。
“这不是一回事。”
“会有转机的。”
“可是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位受害者!”A君压抑着的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