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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石桥,苏公看那桥头石碑,其上刻有“三缄桥”,转至石碑后,依稀见得碑身上刻着的捐资者、造桥者名录,苏公不由一愣,在那主持造桥者之中,赫然有朱子侃姓名,猛然醒悟道:“原来如此。”徐君猷诧异道:“苏兄又悟出了甚么?”苏公遂唤众人上前来看,道:“苏某心中一直疑惑,陈周住在陈家镇,区区一个书生,怎的知晓三缄桥下这五丁麻石是松动的?又怎会将证据藏匿此处?如今想来,这证据乃是朱子侃放置的。”徐君猷连连点头,道:“因他是造桥者,故而知道此处;亦或是他有意为之。”苏仁环视四周,道:“亦或是朱、陈二人同来此处放置。”
众人感叹之时,却见得自黄冈道上来得三人,当先一个中年汉子,留着山羊须,一手提着竹蓝,一手执着白幡,其后跟着一老一幼两人,分明是往坟山上祭奠的。待来人近得前来,苏公、苏仁皆愣住了。
令苏公惊讶的是,后面那一老一幼分明便是先后见过两次的老乞婆与其孙女,衣衫褴褛、面有饥色,甚是可怜,但此刻二人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小女孩面带笑容,老妇人却隐含悲色。苏公幽然叹道:“原来这老妇有儿子,这儿子又怎忍心老母流落街头?”
令苏仁惊讶的是,那执白幡提竹蓝的中年男子赫然是那日追赶并善言告警自己的公差!
那中年公差望见桥头站着数人,急忙低下头来,无意间瞟了一眼,望见了徐君猷、苏公,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好一阵工夫方才醒悟过来,神情激动,上得前来,扑通跪倒在地,呼道:“大人,冤枉呀。”那老妇人停下脚步,眯着浑浊的老眼,颤颤微微上得前来,拉着孙女,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徐君猷急忙上前,搀扶起那老妇人,又唤那中年公差起来,道:“你有甚冤屈,只管道来。”那中年公差道:“小人非是为自己喊冤,乃是为县衙已故押司朱子侃。”徐君猷一愣,惊讶道:“朱子侃?”那中年公差连连点头,道:“小人以为,朱子侃朱押司乃是被人害死的。”徐君猷瞥了苏公一眼,又问道:“朱子侃因何遇害?凶手何人?可有证据?”那中年公差无奈的摇摇头,道:“小人无有证据,亦不知凶手何人。”徐君猷问道:“那他因何遇害?”那中年公差叹道:“小人唤作仇节,亦是县衙的差人,平日里与朱押司甚熟。朱押司为人正直,绝不挠直为曲,因他言语耿直、办事公正,故而获罪了不少人,尚青鹤、辛何便是其中之一。那时刻,尚青鹤不过是一个市井泼皮,自与辛何勾结,为非作歹,创建了青鹤帮。朱押司曾向县令舒大人、县丞尹大人建议,查禁青鹤帮,不想反被舒大人斥责了一顿。在尚青鹤、辛何看来,朱押司便是手中刺、眼中钉,若拉拢不成,便是铲除。那日,小人闻得朱押司暴病而亡,顿生了疑心,朱押司身体健壮,无有病疾,怎的会突发暴病?”
苏公捋着胡须,忍不住问道:“病发之时,朱押司身在何处?身旁有何人?”仇节道:“朱押司发病之时,乃是在夜间,估摸是戍亥时分,那时刻他兀自在县衙整理公文,身旁似无他人。后来,值守的衙役闻听得他叫喊,赶了过去,见得他抱着肚子,脸色惨白,疼痛难忍,众衙役将他抬到值守厢房的床上,又着人去叫郎中,但不待郎中赶到,他便气绝身亡了。”徐君猷思忖道:“这朱子侃死得果然有些蹊跷。但凡这等亡故,或是暴病,或是中毒。”仇节连连点头,道:“更为蹊跷的是,县衙急于料理朱押司后事。可怜朱押司家只有老母、妻室与一个女儿,无人做主,只得听任县衙将朱押司埋了。”
徐君猷愤愤道:“舒牧不曾勘验尸首?”仇节叹道:“县令大人说,县衙死人,不甚吉利,何曾验尸?”苏公指着老妇人并小女孩,问道:“他二人是朱押司家眷?”仇节叹道:“正是朱押司母亲与女儿。”苏公问道:“我见他老幼二人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不知朱押司浑家何在?”仇节长叹一声,悲愤道:“朱押司死便死了,可恨那些奸人竟不肯放过其家眷。闻听说,青鹤帮曾到得朱押司家中,将他家中物什悉数砸了,又奸污了朱大嫂,朱大嫂含辱自尽了。”徐君猷等人闻听,皆悲愤填膺。苏公愤怒至极,竟扯下了数根胡须,愤然道:“端的是一帮禽兽。”
仇节叹道:“更令人发指的是,青鹤帮毁了朱押司家宅,致使老母幼女流落街头,且扬言任何人不许收留他二人。但与朱押司往来的亲戚朋友皆受到了青鹤帮威吓,其间有同情者暗中收留了他二人几日,被青鹤帮知晓,兀自被毒打了一顿,轻则养病数月,重则断手断脚。便是小人等县衙公差,亦不敢为之。”颜未怒道:“青鹤帮众徒人人足以诛之。”仇节叹道:“青鹤帮不足怕,可怕的是为虎作伥的县衙官吏与某些大人。受害的百姓真可谓走投无路,申告无门,只得忍气吞声,任人宰割。”颜未疑惑道:“某些大人?”仇节点点头,道:“辛何如此肆无忌惮,乃是其后有人。”颜未问道:“何人?”仇节摇摇头,默然无语。徐君猷恼怒道:“可恨那舒牧,美其名曰铜匣收状,恁的可笑至极。”
苏公望着仇节,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得朱子侃母亲与女儿讨饭时,一个中年公差将他二人拽入家中,匆匆将门扇关了,神色紧张,行径怪异。那中年公差正是面前的仇节!他惶恐害怕的是青鹤帮以及县衙的某些官吏!还有某些官府大人!
苏仁忍不住插言道:“受害百姓为何不到州府状告?”仇节叹息一声,道:“青鹤帮与县衙官吏鼠猫一窝,黄冈百姓,人人知晓,只有那县令舒大人浑浑噩噩,没眉没眼,摇头稾脑,偏听偏信。若言到州府衙门告状,一则奈何那青鹤帮势力过大,一旦走露风声,便会祸及亲戚朋友,人人惊恐担心,哪里敢去?二则,所谓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去州府衙门告状无异于自投罗网、自寻死路。便是小人这般公差,亦不敢轻信徐大人。得到今日,徐大人清剿青鹤帮并县衙奸恶,小人方才醒悟。”
苏公叹道:“我不为官,不知何为官官相护。官官相护,有如一张无形之网,百姓便如那无助的飞蛾,无论撞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恁的可怕。”徐君猷叹息道:“今青鹤帮已除,你可往县衙申告,想必舒大人会接审此案的。”仇节摇摇头,叹道:“此事已过两年多,物去人非,死无对证。纵然舒大人接了此案,恐难有结果。小人闻听说徐大人、苏大人断案如神,或有回天之术。此案与小人本不相干,但每每夜深人静,小人思想起朱押司在世之时,便觉良心不安。”徐君猷点点头,叹道:“你心有善念,吉神亦当助之。”仇节闻听,欣喜不已。
苏公问道:“你等此行,可是为了祭奠朱子侃?”仇节点点头,指着那坟山坡,道:“朱押司尸骨便埋在那山坡之上。”徐君猷点点头,道:“我等也去拜祭一番,如何?”众人皆附和。苏公摇摇头,拈须道:“要破此案,还须朱押司的坟茔。”徐君猷疑惑不解,问道:“苏兄有何妙计?”苏公幽然道:“此事还得烦劳徐大人与颜爷。”
第九章 零落存者谁
夜色蒙蒙,弯月出了云层,田野山林,除却风声,便是那此起彼伏的虫鸣。一条黑影快速行走,到得了三缄桥上,抬头望着对面的山坡,黑乎乎凸凸凹凹一片,白色的幡旗在微微月色下格外显眼,几声老鸦鸣叫刺破夜空,凄厉而惊心。
那条黑影哆嗦了几下,下了石桥,觅路往山坡而去。满山的坟冢,杂草丛生,各种怪异的虫叫,分外阴森可怕。那条黑影爬至山坡腰间,环视四下,似在寻找甚么,近得一株大树边,蹲下身来,摸出火石,打燃后,点亮了一盏小灯笼,而后提着小灯笼,在那坟冢间走动,不时将那灯笼去照那墓碑。上下看了十余块墓碑后,到得一座坟前,灯笼照去,但见得那墓碑上刻写着六个大字:朱公子侃之墓。其下刻有碑文。
那黑影冷笑一声,道:“原来在此。”遂将小灯笼置在墓碑上,取过随身带来的铁锹,到得坟冢边,掘起黄土来。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掘去了冢土,露出了黑黝黝的棺材。那黑影用铁锹敲打了几声棺木,嘿嘿笑道:“朱子侃,我来看你来了。你这厮,死了两年多,兀自还来害我。”话音未落,却闻得那棺材中传出低沉而幽长的声音:“是你害了我……”
这一声将那黑影唬得半死,抛了铁锹,转身便跑。待他转过身来,却见得坟前站着白乎乎一个人,那黑影惊恐万分的尖叫一声,跪倒在地,颤栗不已,磕头作揖,口呼饶命。那白乎乎鬼魂瓮声道:“你为何下毒害我?今又来掘我坟墓?”那黑影早吓得魂不附体,只是一味磕头。
那白乎乎鬼魂上得前去,取过灯笼,照着那黑影面孔,瓮声道:“让我来看看你的真面目。”那黑影趴在地上,惊恐后退。那白乎乎的鬼魂忽冷笑一声,道:“想不到堂堂的黄冈县丞尹塘尹大人竟这般狼狈周章!曾几何时,尹大人是何等的一手遮天?是何等的狐鸣枭噪?又是何等的狼心狗行?”那黑影闻听得这般话语,浑身一震,似甚熟悉,急忙抬起头来,光亮之下,这黑影正是黄冈县丞尹塘。尹塘正待言语,却见得左右围过来数人。待燃起了八盏灯笼,尹塘见得其中一人,赫然是黄州知州徐君猷,那鬼魂去了白布头罩,露出面孔来,赫然是苏东坡!
尹塘心殒胆落,面如死灰,颤栗道:“这一切竟是你等设下的圈套!”徐君猷冷笑道:“本府手书尺牍一封,令府衙颜未于申酉时分送达黄冈县,信中言道:有人投状府衙,首告黄冈县已故押司朱子侃遭奸人毒杀,以致家破人亡。朱子侃预感不妙,将其收集之罪证托付与一位朋友,后朱子侃果遭毒手,其友惶恐,于某夜将所有罪证埋在朱子侃棺木中。信尾,本府又令县令舒牧,明日巳时三刻开棺验尸,挖掘证据。你这厮,闻知信文,惊恐万分,左右又无可信之人,只得连夜前来,掘坟开棺,盗取罪证。”
尹塘噬脐莫及,追问道:“你等怎的疑心上我?”徐君猷冷笑一声,道:“天道如网,尹大人毒死朱子侃,便当想到今日。”尹塘追问道:“你等果然寻得了朱子侃遗物?”徐君猷冷笑道:“尹大人遁阴匿景、韬光灭迹,若非寻得证据,又怎知你是幕后真凶?尚青鹤、辛何、常砉并青鹤帮三位堂主,皆是死于你之手,因只有他六人知晓你之罪恶,杀了他等,便死无对证,你满以为高枕无忧,却万不曾料想我等寻到朱子侃留下的证据。其中有你贪污库银、篡改公文、收受贿赂、勾结庇护贼人、陷害无辜等等罪证。难怪当年尹大人如此煞费苦心,寻踪觅迹。”
尹塘沮丧道:“可恨那朱子侃不识时务,欲与我作对,暗中收集证据,欲将我告到州府。我猜想若告到州府,则大祸将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他杀了。不想他甚是狡诈,竟将东西托与他人。幸得常砉告密,原来证据放在一个叫陈周的书生手中,我便令辛何前去,待他回来说,那陈周竟又将东西托给了另一个书生,待他与常砉赶到田家庄里正田器家中,不曾想那田器与书生争斗,那书生一口咬下了田器一截手指头,田器一怒之下用砚台砸死了那书生。可恼的是那夜有人打昏了田器浑家,夺走了那书生的物什。辛何言那书生物什中并无我等所要之物,我甚忧心,令辛何着人找寻劫物之人,但一直未抓得这厮,料想是个寻常小贼。”
苏公淡然笑道:“正是这人,目睹了那夜辛何、常砉与田器之罪行。”尹塘叹道:“两年多来,我只当此事已然过去,却不曾想那日大雨,无端冲出一个书生骨骸来,竟又被你等遇见,苏大人竟藏了那方杀人的砚台,又似察出了端倪。我早闻苏大人断案如神,知一推十,心中惶恐,不免忧心重重。徐大人令舒牧查找左手食指残缺者,我不由想到田器这厮,他虽不知我,但由他可牵连到辛何、常砉。我恐你等抓住田器,便令辛何告知常砉,让其暂且躲藏起来,若有变故,便将之杀了。”徐君猷冷笑道:“这厮最终还是被你杀了。”
尹塘苦笑一声,又道:“辛何赶往黄州府,会见眼线林双福,令他暗中打探消息,并监视你等行踪。待辛何回报,只道他竟被人跟踪了,又道你等赶往陈家镇打探陈周情形。我心中甚是担忧,遂令常砉赶往黄州,杀了林双福。因你等掘出了陈周骸骨,并召舒牧前去勘验尸首,我心中甚是焦急;同时,那青鹤帮自以为是,冲撞了大人手下,竟招引来了大队人马查探,舒牧奉府衙之命办事,大有清剿青鹤帮之意。我益发害怕起来,便思索退路,与辛何、常砉商议,将青鹤帮知情者悉数杀死,以求自保。却不曾料想,那夜金迷阁毒死尚青鹤时,窗外竟然有人,竟还唤出了辛何、常砉之名。青鹤帮众喽罗竟然追杀辛何、常砉。而舒牧竟亦有所行动,先行拿下了与辛何、常砉要好的众公差衙役,而后召集人马清剿青鹤帮。我惟恐辛何、常砉等人落入你等手中,便思索了一条计策,令辛何、常砉、田器三人先毒死了青鹤帮三个堂主,然后又令辛何杀人灭口,除去了常砉、田器二人。”
徐君猷冷笑一声,问道:“这辛何现躲藏在何处?”尹塘摇了摇头,说:“辛何已然暴露,我焉会留他在人世?我假意与他些财宝,让他潜逃,而后趁其不备,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尸首便抛在荒野外的一口枯井中。”苏公冷笑道:“你此举又可嫁祸于他,令我等以为凶手是辛何,待州府下得海捕文书,通缉辛何,而辛何却早已经死了。”
尹塘点点头,叹息道:“那日,我见你等离开黄冈回黄州,心中兀自庆幸。却不曾想你等竟设下这一圈套。”苏公冷笑道:“你身为县丞,从九品之职,食朝廷俸禄,却干着伤天害理的勾当,视百姓如草芥,以至民怨沸腾、人神共怒。今日事露,你得不到一文,明日将死无葬身之地,遭万人唾骂!”尹塘垂头丧气,枯木死灰一般,良久,长叹道:“若你等如舒牧一般庸懦无能,我何至事败?待知你二人插手,我便料想大限将至也。”
次日,舒牧引人出了黄冈城,前往坟坡掘棺验尸,到得三缄桥,远远见得徐君猷、苏公等人。舒牧快马赶了过去,翻身下马,拱手道:“卑职来迟,望知州大人恕罪。”徐君猷问道:“舒大人,这朱子侃可有家眷?”舒牧叹息道:“回大人,朱押司有一母一女,卑职昨日遣人找寻,未能找到。”徐君猷道:“本府尺牍你可曾细看?”舒牧点头。徐君猷问道:“依舒大人之见,朱子侃之死是暴病而亡,还是遭奸人毒杀?”舒牧惶恐道:“卑职不敢妄言。”徐君猷淡然道:“待揭开棺材,勘验尸骨,便知分晓。”舒牧唯喏。
一行人众爬上山坡,公差仇节在前引路,到得朱子侃坟前,却见坟冢已平,早露出一截棺材来。舒牧惊讶不已,急道:“莫不是有人欲毁骨灭证?”徐君猷点点头,道:“正是,可惜未能得逞。”舒牧望着徐君猷,满脸惊诧,问道:“徐大人莫不是已知此人了?”徐君猷反问道:“舒大人莫非不知?”舒牧连连摇头,一脸茫然。
徐君猷遂下令开棺验尸。舒牧唯喏,仵作唤人在坟前燃了香烛,而后燃放鞭炮、焚烧纸钱,而后开启薄棺盖。众人皆退避,苏公立在仵作身旁,探头张望,但见得棺材中尚有寿被寿衣,但尸首皮肉无存,只余得一具骨架。仵作将竹片轻轻一拨,那寿被寿衣随之碎了,顿时露出根根黑骨来。
苏公捂着口鼻,凑前细看,而后转过身后,退出坟围,近得徐君猷、舒牧身旁,幽然长叹一声。徐君猷问道:“如何?”苏公默然点头。徐君猷哀叹一声,遂将此案前后告知舒牧,直听得舒牧胆战心惊,愧疚不已。不多时,仵作来报,只道死者生前确曾中毒。
苏公顺着山坡小道而下,到得三缄桥上,倚着桥栏,望着潺潺流水,喃喃道:“孔子观周,入太祖后稷之庙,见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朱子侃若三缄其口,又怎会招惹来杀身之祸?若人人三缄其口,世间又何来正义?所谓正必胜邪,但往往损失过大,时日甚久,胜得艰难,令人哀叹。为何这般?为何会这般?”苏公苦苦思索,忽然想起蓝二娘那句话语:“所谓铜匣收状,不过是引蛇出洞罢了。你去投状首告,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心中甚是茫然。
苏仁闲着无趣,寻来一块石头,用力抛了出去,那石头落到河中,溅起甚多水花,而后沉入水底,那水面依然如故。苏公不觉一愣,又见得上游漂来一片树叶,那树叶时而浮在水上,时而沉了下去,随波逐流,一直漂流下去……
苏公似有所悟,人之处世,有如那石头与树叶,或中流砥柱,或澜倒波随。错矣错矣,人之处世,非如石头,亦非如树叶,而是那河水,水无常形,无方亦无圆,无清亦无浊。
数日后,黄冈县衙,书房中的案桌上,三足鼎香炉内升起缕缕轻烟,满室檀香。
县令舒牧端起茶盏,揭开茶盖,轻轻饮了一口清茶,放下茶盏,幽然叹息一声,喃喃道:“徐君猷言我糊涂无能、尹塘笑我懦弱可欺,却不知我深扃固钥,一不与民斗、二不与官争,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舒牧自案桌下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盒盖,但见盒内满满的金银珠宝,甚是耀眼。舒牧眯着双眼,嘿嘿笑着:“可笑你尹塘,捞得这多钱财,到头来却免不了身首异处,万人唾骂。我自你那满室的财宝中顺手取得少微,一无民怨,二无官管,落得个皆大欢喜。人不可太贪,钱财无须太多,有此一盒便足以度余生,悠闲自得,何其快哉?”
舒牧合上盒盖,脸上露出一丝惬意的笑容。
(本卷完)
后注
一、铜匣收状(类似于现在的举报箱)的举报制,源于唐代武则天于垂拱二年设置的“铜匦”。铜匦是一个方形铜匣,东南西北各置门,可进不可出。据宋代王傥辑录的《唐语林》记载,一个叫鱼保宗的人上书建